秋林楓葉,冬郊寒雪。
彥長天抵達當陽城那一日,下起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一夜之間,紛紛揚揚的大雪覆蓋了關中河山,覆蓋了當陽古城,覆蓋了綿延萬裡的青州地界。
當陽城是座北臨當陽河、背靠山腰而建的小型城池。由於地處咽喉要道,歷經數千年的建設,此地儼然已是小有規模,城裡的百姓應有不下五十萬。
彥長天正牽著黑馬,走在當陽城的長街短巷。來時的路上,白雪覆蓋的地面,還殘留著一串淺淺的足跡,和屬於小黑的兩行深深蹄印。
寒風起時,彥長天的灰衫內滲入一陣陣透骨寒意。他特意穿得有些單薄,正是為了讓略微的涼意確保他時刻機警。
似是對這寒意做出了反應,彥長天左手袖口微微聳動,竟有五隻黑色的螞蟻一路順著他的左臂,鑽進了黑馬濃密的馬鬃。
這怕冷的螞蟻正是那日刺殺巫行雲時,立下奇功的鐵頭黑蟻!
看著鐵頭黑蟻,彥長天怔怔出神。
遍地岩漿焦土的空間就像是夢一般,他再也沒能去到那方土地,但偏偏眼前的黑蟻又時刻提醒著他,那方土地是真實存在的,絕非來自臆想。
彥長天甩甩頭,將心中糾結拋諸腦後。他快馬加鞭來到這當陽城,自然不是為了思考這些他想不明白的事,而是為趕上一年一度的“登仙會”。
修仙之人雖然遠離紅塵,卻沒有脫離人間。為了招收頗有根骨的少年俊傑,傳遞各家宗派香火,許多名門大派都會定期在人口密集的城市裡,舉辦招募弟子的登仙會,這玄天門也不例外。
沿著蜿蜒曲折的窄小巷道,彥長天緩緩朝著城中心的廣場走去。當他眼前景色變幻,變得寬闊亮堂之時,他已經走到了目的地。
饒是心中有所準備,看著眼前的景象,彥長天還是暗暗有些心驚。
方圓百丈的廣場位於城市正中,此時天色尚早,卻已經人頭攢動、車馬喧嘩,身邊都是匆匆忙忙各色各樣的人,從五湖四海而來,東一句西一句地閑扯著。
二十多駕做工精細的馬車一字排開,停靠在街邊的樹蔭底下。不時有年輕的小廝丫鬟來回奔波著,替那些坐在馬車裡歇息的老爺們端茶遞水,想來都是家中頗有錢產的富貴豪門。
家境貧寒的平頭百姓就沒那麽逍遙了。突如其來的大雪讓很多寒門少年沒有準備,還穿著秋日的薄衣。北風吹過,寒意拚了命地鑽進衣服裡,凍得他們渾身發顫,面紅耳赤。但這些少年們卻個個胸有成竹,好似來參加了這登仙會,便可一朝鯉魚躍龍門,從此風雲際會遊九天。
誠然,登仙會是公平的。只要你資質不錯,沒人管你是不是出身低微的鐵匠之子,也沒人理會你家中是否有萬頃良田。在修仙之人的眼中,世俗凡人視若珍寶的金銀地產,就和糞土沒什麽兩樣。
然而,登仙會是公平的,天賦卻不是。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不平凡的一個,但唯有走過的路多了,看過的事雜了,人們才會接受自己是個平凡人的事實。
這些少年們走的路還不夠多,看的事還不太雜,因此心中對自己的期望也高得可怕。
事實上,在場的五百多名少年裡,能有幸被選入仙門的,很可能不超五指之數。
彥長天心中卻沒有這樣的煩惱,他伸手進到懷裡,指間傳來玉的溫潤觸感。那塊玉不是普通的佩玉,而是玄天門的青雲令!
“肅靜。”
短短兩字悠揚而來,
聲音並不大,卻如二月的第一道春雷,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眾人齊齊抬頭望去,只見一個須發皆白的白衣老者,身著冰絲長衫,正負手懸立空中。 他的白色須發,比那漫天白雪居然還要乾淨幾分。遠遠望去,一張臉卻是壯年模樣,也就四十歲上下。
鶴發童顏!
“今日大家聚於此地,想必都是來參加登仙會的。”
老者的話不快不慢,卻盡顯威儀。眾人看他憑空而立,知道他必然是神仙之流,也不敢造次,紛紛雙唇緊閉。
一些不太懂事的孩童已經看呆,手舞足蹈起來,卻是被他們的父母強行按住,不得動彈。
“漫漫仙途,若非根骨奇佳,天資聰穎之輩,定然寸步難行。”
老者的眼睛淡淡掃過腳下的芸芸眾生。在接觸到他眼神的一瞬間,所有人都心中一突,仿佛被看透了一般。
“此為觀瀾石,能夠測人天賦根骨。若是天資不夠,那也是命中注定,切莫糾纏,速速離開。”
老者說著,只見手中一道紫色光華湧動。他空無一物的身後,也同樣紫光大作。彥長天眼睛被刺得生疼,不得不將手掌抵在眼前,攔住耀眼光芒。
待得光華消散,空中居然憑空生出一方藍色巨石。巨石中間較寬,上下兩頭細窄,形狀倒是和棱鏡有著幾分相似。
但是不同於一般的石頭,觀瀾石的表面之上隱隱有水紋波動,藍色的霧氣也氤氳環繞,猶如遮掩著面紗的妙齡少女,美麗而神秘。
“莫愁,剩下的事由你來操辦。”
只見老者雙眼看向的地方,一個其貌不揚的年輕男子緩步走了出來。這男子全然不如老者這般仙風道骨,看上去反倒有幾分猥瑣,眾人也都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師尊放心!”
幾乎在莫愁現身的同時,空中發出“嗖”的一聲巨響,老者的身影瞬間消失,化作一道紫色的流星,向著南方破空離去。
彥長天暗暗心驚:這難道就是修真者的仙家手段?禦風而立,破空而行!
“就請這邊的娃兒們先來,只需站到觀瀾石的底下便可。”
莫愁隨手一劃,地上便現出一道藍光圍成的圈,圈子裡立著十名少年和他們的父母。
在父母的鼓動下,十個少年怯生生地走到觀瀾石下。他們惶恐地看著頭頂巨石,生怕萬一術法失靈,這萬斤之重的石頭便落下來,將他們砸成肉餅。
然而這份恐懼並沒有持續多久,隨著莫愁手中飛快地掐著法印,觀瀾石也藍光大盛。
彥長天從未見過這樣的奇景,古樸無華的石頭變得比水晶還要晶瑩剔透,比無邊大海還要蔚藍磅礴。
一道道熒熒藍光從石頭的底部照射下來,落在十名少年的天靈蓋上。少年們隻覺周身一陣清涼暢快,居然舒服得閉上雙眼,紛紛享受起來。
也就幾個呼吸的功夫,藍光消散。少年們再睜眼時,驀然發現頭頂浮現出幾行古篆文字,那是藍色霧氣凝成的字!
這都是些古老的文字,全然不同於眾人平日所學,彥長天也並不認識。唯有施展術法的莫愁定定看去,顯然可以辨認。
根骨高低,共有天、地、玄、黃四個等級。天級者最高,黃級者最低。每一等級又能分作上、中、下三品。
“三名黃級下品,兩名黃級中品,四名黃級上品。還請你們去別處另覓仙緣,下一批!”
黃級上品,也許在一些小門派裡還有被收作記名弟子的可能,但玄天門是無論如何不會要的。
莫愁的話說得很柔很慢,落在這些父母的耳中,卻讓他們心如刀割,神色也變得黯然下來,紛紛招手將孩子喚回。
“且慢,這裡十個娃兒,怎麽才有九個人的成績?”
聲音卻是從一處馬車裡傳來,說話的是個瘦瘦高高的男人,一身打扮看上去便是官宦之人。
聽他語氣倨傲,莫愁也不動氣,幽幽道:“還有一人是絕靈根,終生無望仙途,你可曾滿意了?”
原來莫愁心中不忍,特意不將這一層說破,卻被此人問到,隻好如實回答。
彥長天看得心驚。他雖然明白修仙對根骨要求極高,但眼看著十位少年全軍覆沒,心中還是生出幾分感慨。
“下一批!”
......
一批批少年粉墨登場,一批批少年铩羽而歸。
人群已然有些騷動起來,整整二百多號人,居然沒有一個能夠入得了玄天門的法眼!有些修養不佳的粗鄙之人,甚至低聲咒罵起來,直到被莫愁淡淡看了一眼,才悻悻然閉上嘴巴。
“啟!”
又是藍光落下,繼而藍光消散。當眾人以為還是同樣的結局之時,莫愁笑了。
“穿白衫的小兄弟,你且過來。”
一個十二三歲模樣的小男孩,聞言俏生生走來。
“叫什麽名字?”
“胡海。”
“好,胡海小兄弟,你站到我的身後。”
在眾人豔羨驚訝的眼光中,胡海立到了莫愁的身旁。
“還有那個身穿粉衫的小姑娘。”
小姑娘年歲更小,想來只有八歲的樣子。她似很是怕生,莫愁叫了好幾遍,她才肯過去。
“小妹妹,芳名為何?”
“我...我叫江婷。”
“好,你也站過來。”
莫愁朝著二人笑笑,這才朗聲道:“胡海, 玄級上品。江婷,地級下品。下一批!”
這一聲,如平地驚雷,卻是讓原本沉寂的人群炸開了鍋,紛紛議論起來。
無數道或是羨慕,或是怨毒,或是不屑的眼光不斷掃來,看得胡海面色大窘,江婷更是嚇得躲在了莫愁身後,不敢露頭。
“我說了,下一批!”
莫愁顯然也有些惱怒,斷然大喝。這一喝,卻是用上了真元之力,直把眾人震得耳膜生疼。
看著周圍藍色光芒閃過,彥長天明白,終於輪到自己上場了。
“等等。”
就在彥長天走過莫愁面前之時,莫愁卻是出了聲。
“嗯?”
彥長天回頭,面有疑色。
“小兄弟今年貴庚?”
“十九。”
莫愁聞言,眉頭微蹙。
“你可知道過了十六歲,再想修仙,多是事倍功半?”
看著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莫愁,彥長天點點頭。
莫愁見他眼神堅定,卻是沒再說話,手指輕揮,示意他上前。
“啟!”
藍光道道散射,注入彥長天頭頂百會穴中,繼而順著他周身的經絡穴脈,直通腳底。清涼的湛藍之氣在他體內遊走了一個周天,便透體而出,化作淡淡藍霧,於舉頭三尺之處快速凝結,現出幾行文字。
看著頭頂扭曲如蝌蚪一般的古篆,彥長天隻覺得心髒跳動得極快,快到就要從喉嚨口蹦出來。
似是察覺彥長天眼中的火熱,莫愁微微歎息,嘴裡蹦出的還是那三個字。
“下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