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天小兄弟,大膽選。在座幾位長老都是極明事理的人,你縱是選錯了,他們也不會有所怪罪。”朱庭軒手中青囊古籍已然放下,此刻正有規律地拍打著戒尺,想來心中也是有幾分激動和期待。
人活到他們這個歲數,修煉至他們這般境界,能夠令他們動容的事,也著實不多了。
“我選...”彥長天眼神掃著,居然看向了七張座椅的末席。
座位上的人是個中年男人,身材圓潤,錦衣華服。渾圓臉龐,低矮鼻梁,唯有一雙烏黑的大眼倒是頗有幾分靈動。但他四肢短小,盡管坐著,彥長天也能看出他要比自己矮上一頭。矮小的身材配上寬碩的肚腩,更是顯得毫無不俗仙風。
這位長老一直沒出過聲,彥長天對他也就沒有一點兒印象。此刻他卻覺得,若是在凡塵裡遇上這樣一個胖子,定會以為他是個小有田產的地主鄉紳,絕然猜想不到這是個仙門修士。
但他卻真真切切坐在玄清殿的大殿裡,坐在只有長老才能坐的位置上。
他叫葛中棠!
似是察覺到彥長天眼神的停留,龍幽冷哼一聲,開口道:“葛師弟,看來這小娃子對你倒是青眼有加。”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照理說,聽到如此直白的諷刺之語,泥菩薩都會跳起腳來,爭執一番。然而眼前的這個胖道士卻展顏一笑,仿佛絲毫聽不懂話裡的弦外之音。
“龍師兄,你可真會開玩笑。他要是來了我醉池峰,就我那一畝三分地,豈不是浪費了他的絕世天資?”
玄清殿門下弟子三千,而醉池峰貴為“四峰”之一,卻只有不到百名的修士,毫無疑問是吊車尾一般的存在。連葛中棠自己都很疑惑,若非掌教真人堅持力挺,自己這“四峰”首座的位子,是不是還能保得住?
因此,葛中棠自然沒有自信,也沒有念頭,來和幾位長老來爭搶徒兒。
“葛師弟此言差矣,你不是還有葛塵這樣一個天縱奇才的孩兒嗎?”
朱庭軒畢竟心思縝密,人也寬厚,此刻倒是暗中替他解了圍。
彥長天聞言,倒是微微一驚,看向葛塵。
來時的山路上,葛塵與他扯東扯西,卻沒有提到自己還有一個位居長老的父親。
似是感覺到了彥長天驚訝的目光,葛塵微微朝他做了一個鬼臉,手中也輕輕擺著。
這更把彥長天逗樂了。別人擠兌葛中棠也就罷了,怎麽連他自己的親身兒子都不希望自己前去?莫不是選擇醉池峰,真會浪費了自己的天資?
“彥家小兒,你可打定了主意?想來我這丹堂的弟子可是數不勝數,過了這個村,就難有這個廟了。”
杜子淳故作高深,捋著胡須說道。
“諸位長老,我決定了!”
心中盤算一番,彥長天一掃臉上的猶豫之色,說起話來也斬釘截鐵。
他本來就是個果決之人,如果不是關系到自己未來仙途和手頭的秘密,他也不至於這麽久才做出決定。
“長天,你說吧。”朱庭軒微微一笑,仿若三月春風一般令人舒適。他這笑容裡,居然有幾分勝券在握的意味。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在座眾人,無不大跌眼鏡。
只看見彥長天朝著葛中棠的座位弓腰一拜,朗聲而道:“葛長老,不知您是否願意收我為徒?”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朱庭軒臉上的笑容凝固,手中旋轉著的戒尺也停了下來。
龍幽一臉古怪,看向彥長天的目光宛如看一個傻子。
容月則展顏一笑,又微微搖頭,仿佛遇上什麽天大的難解之謎。
三位堂主更是誇張,齊齊翻起白眼來。
連大殿內立著的數十名玄清殿弟子,也如炸了鍋一般,議論紛紛。
“中棠師弟,恭喜恭喜。”
龍幽的聲音已經淡淡飄來,話裡卻分明有著幾分酸味。
葛中棠微微睜眼,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自打剛才回完龍幽的話之後,他早已閉目養神,神遊太虛,竟是愣沒有聽見彥長天的這段言語。
葛中棠也許憨厚,但並不傻,看眾人古怪的神態和彥長天行禮的架勢,他就瞬間明白過來,嘴角也露出一絲苦笑:“彥長天,你是認真的?”
“還望前輩成全!”
話已入耳,葛中棠也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他鬧不明白,為何自己不發一語,卻被彥長天青眼有加。他不認為自己更比朱庭軒俊朗瀟灑,也斷然沒有龍幽道人那樣超絕的道行,他有的只是一身肥肉,和一顆與世無爭的心。
“彥長天懇請前輩收我為徒!”彥長天屈身再拜,語氣更加篤定。
也許旁人不能理解,但彥長天顯然有自己的一番計較。
在彥長天看來,龍幽過於嚴厲且頗有疑心;容月用座下女弟子的名頭引誘他,倒讓他生出幾分反感;朱庭軒本是最佳選擇,不過正是因為他太過心思縝密,彥長天擔心拜在他的門下,日久天長的,遲早被他看出破綻來。
修仙一途,有一位道行更高,資源更廣的師傅,固然很好。但彥長天和一般人不同,他身懷秘密,還不止一個秘密。對他而言,最安全的路,才是最好的路。
而在場之人中,也唯有葛中棠的所言所行,讓他感覺到了一絲安全。
“那...”葛中棠掃了一眼六位長老,見他們都面色不善,心中頗有不安,“幾位長老的意思如何?”
也是葛中棠過於唯唯諾諾,此時若不詢問也就罷了,這一問之下,幾人更加氣不打一處來。
“這小娃子火眼金睛, 最是會挑師傅,我們能有什麽意見?”
丹堂堂主杜子淳是個直脾氣,已然話裡帶刺,怒目而視。
“葛師弟也不要推辭,我看著彥長天對你的尊重頗是真心,還讓我羨慕得緊啊。”朱庭軒快人快語又八面玲瓏,見收徒已然無望,反而順水推舟。
彥長天此時卻是有些哭笑不得,沒有拜在朱庭軒這麽一個聰明絕頂、又極會做人的仙長麾下,真不知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
“那今日之事就這麽定了,大家速速散去,可別耽誤各自修行。”
龍幽道人作為主事之人,已是大手一揮,轉身離席。
無數道破空之聲響起,大半殿中弟子尾隨著龍幽,也禦劍而飛,居然都是蒼龍峰的門人!
容月夫人淡淡看了彥長天一眼,也化作一道黃色光芒,消失在大殿之上。
剩下幾位長老,除了朱庭軒還能面色如常,其他都黑著臉召喚出各自法器,消失在此起彼伏的靈光劍氣之中。
就這樣,一場收徒的鬧劇在倉促之中開始,也在荒唐之中劃上了句號。
“師傅。”
殿中已無他人,彥長天雙膝一軟,居然跪了下去。
沒人能夠想到,數十年來最天才的青雲令持有者,竟拜在七位長老中最沒有存在感的一位首座門下。
正是這樣出人意表的選擇,讓彥長天的秘密得以保守,也讓彥長天成為了玄清殿年輕一輩裡頭的第四位怪人!
望著天空中四射而去的劍芒,葛中棠微微苦笑,眼中也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