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先生，”楚凡不解地看著剛認識一天不到的光頭男人，“這裡是?”

　　兩人處於一個有些狹小的空間房間裡，房間裡只有兩個椅子，兩人坐在椅子上，膝蓋的距離不過半米。

　　房間裡再無其他裝飾，只有一塊顏色絢爛的玻璃。

　　“聆聽他人懺悔的地方。”光頭男人解釋，“我知道你昨天的所作所為，你的勇氣讓人欽佩。”

　　楚凡撓撓頭，被小偷同夥打擊報復可不是什麽勇氣。

　　喬的表情嚴肅起來，“但是太莽撞了。”

　　楚凡無言，只是低著頭。

　　“就像很少有人會決心為惡一樣，也少有人願意挺身而出。”喬鄭重道，“所以決心幫助別人的人，更應該保護好自己。這樣其他人看到你的時候，才會明白做好事並不會讓一個人的生活受到多大影響。如果做好事的人過的很慘，誰還願意做好事呢?”

　　“可是……”楚凡斟酌言辭，喬是個好人，昨天還救了他，他不想和喬鬧得太僵，“如果連做好事都要猶豫，人還能做什麽呢?”

　　喬微笑，並沒有因為楚凡的反駁而有一絲不快，“情緒會影響人的行動，所以有人說衝動是魔鬼。衝動並非勇氣，猶豫也不是懦弱。”

　　楚凡微微低頭，好話誰都會說啊。

　　喬似是發覺楚凡的情緒，耐心地解釋，“如果一隻螞蟻撲向火焰，能算是勇氣嗎?只是讓人感歎不自量力，並讓觀者暗自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像螞蟻一樣不知天高地後，被一時的情緒控制。”

　　楚凡仰起頭，面露思索。

　　喬提出問題，“如果一群螞蟻分工合作，包成蟻球衝出火海，又會帶給人怎樣的啟示呢?”

　　楚凡似有所悟。

　　“有人來了。”喬豎起手指在唇前，示意楚凡不要發出聲音。

　　有人打開玻璃另一邊的房間的門，坐在椅子上，雙手握在一起，低著頭，“先生，我有罪。”

　　他聲音有些模糊，但能分辨出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玻璃上的剪影判斷，這個男人有些消瘦。

　　“每個人都有罪。”喬聲音低沉，像是擁有讓人安心的神奇力量，“認識到自身的罪過是彌補和改正的第一步，你已經比很多人先行了一步。”

　　消瘦男人長出了一口氣，咽了兩口唾沫才再次開口，“我……我殺了……我的……我的父親……啊……啊啊啊啊啊……”

　　他忽然哭起來。

　　楚凡看向喬，眼中帶著疑問和茫然。

　　喬一眼不發，動作緩慢又堅定地搖了搖頭。

　　消瘦男人拚命壓抑自己的哭泣，卻讓他的哭聲更加悲慘。

　　楚凡坐立難安，中年男人近乎崩潰的哭泣讓人心碎。

　　過了好久，中年男人才安靜下來，“父親他得了腦出血。”

　　楚凡發出微不可聞的輕歎。

　　腦出血俗稱腦溢血，是一種常見且嚴重的急性腦血管病。患者常因過度用力、情緒激動等因素誘發，常出現肢體偏癱、失語和意識障礙等神經系統損害。

　　急性期病死率高達30%～40%。

　　“前幾天還好好的，突然半邊身子就癱了，我帶他去醫院做CT，醫生說是腦出血。”中年男人看著自己的手，聲音顫抖，“手術要花好多錢，我們……”

　　男人頓了頓，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哭腔，“我們商量了一下，就不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雙手抱著腦袋，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我把他帶回家……然後他就從二樓爬出窗戶……”　　喬聲音柔和，很難想象像他這麽壯碩的人能發出如此柔和的聲音，“他死了嗎?”

　　楚凡注意到中年男人的影子顫抖起來，聽到中年男人嘶啞的聲音，“沒有……”

　　楚凡的心臟像是被狠狠錘了一下。

　　男人聲音沉悶，“醫生說他肋骨斷了好多根，肺子被壓著，喘不上氣，要在胸口插上根管子排氣。”

　　喬的聲音幾乎沒有波動，“然後呢?”

　　“然後我問，不安管子會怎樣?”男人繼續說下去，“醫生說，他還有意識，但是喘不上氣，就像……就像……”

　　中年男人咳嗽起來，發出難聽的乾嘔聲，良久才出聲，“就像活埋。”

　　喬好像猜到了什麽，“沒安嗎?”

　　男人又哭起來，“醫生說安了能活，以後會有那什麽並發症，腦溢血也是問題，治療要花好多錢，還需要有人照顧……這次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我們沒再商量。”

　　楚凡想起在電影裡看過的一句話:對很多人來說，真正的不治之症是窮。

　　楚凡心生煩躁，可中年男人的訴說還在繼續。

　　“我帶著他回家，他瞪著眼睛，嘴巴和鼻子使勁抽抽，還沒到家就……”

　　喬望著中年男人的剪影， “這不是你的錯。”

　　中年男人用力搖頭，“是我的錯。”

　　喬追問，“為什麽這麽說?”

　　“我故意大聲打電話，推了活，大聲說我要照顧父親，哪怕被開除，以後會餓死也要照顧他。我是故意說給他聽到的……”男人聲音模糊，大口喘息著，“我在他房間放了安眠藥和刀，可他卻……他為什麽要爬出去啊……”

　　楚凡差點跳起來，卻被喬強行按住。

　　喬聲音如之前一般柔和，“大概是因為，那房子以後你還要繼續住。”

　　“哈……啊……”男人劇烈地喘著粗氣，像是快要渴死的魚。

　　男人離開了，留下喬和楚凡。

　　喬松開按著楚凡的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不只有好人和壞人。人在灰霧中穿行，身邊善惡糾纏。做人難，做好人更難，做一個好的好人，更是難上難。”

　　楚凡感覺喉嚨乾涸，像是自己正在被活埋，“你能教我嗎?”

　　“我已經在教了。”喬微笑，“第一課，除了神，任何人都無法判斷一個人是否有罪，更不用說對其施加懲罰。”

　　——

　　這是哪兒?！

　　約翰神情慌張，自己為何不由自主地來到這裡，進入這個只有一個椅子和一扇色彩斑斕的狹小房間裡?

　　“你好，約翰。”窗戶對面傳來男人柔和的聲音，“你可以稱呼我——喬，你有罪，所以我在小巷口觸碰了你的手，對你施加懲罰。”

　　約翰大喊，“憑什麽?！”

　　喬輕笑，“憑我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