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面對無力承受的悲慘現實,活在美夢中難道不好嗎?”
充滿驚喜的笑容逐漸淡化,變為一抹不失禮貌的微笑。
被稱作鎮長的男人身後緩緩浮現出一團不斷變幻著的暗紅色猙獰身影。
似乎全局已經盡數掌握在手,一直藏身於幻境深處的夢魘主動從陰影中現身,面對意外入局的少女露出了猙獰獠牙。
當它現身之後,在場鎮民的眼神目光盡數失去了光澤,無神而呆板,仿若在這一瞬間都變成了它手中的提線木偶。
最直觀的就是站在阿爾托莉雅與伊莎身前的蓋琳奶奶。
她的面容在痛苦的尖叫聲中扭曲畸變,臉型拉長,生出惡魔般的犄角,面容覆蓋上熔岩般的厚甲,猶若恐怖傳說故事中的怪物,然後又瞬間恢復原形。
只是當她恢復後,臉上慈愛的神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漠然之色,眼神中充斥著暴戾與怒火。
仿佛先前的所有言語舉止都只是演戲而已。
“既然不敢面對現實,那就永遠的沉睡在美夢裡,這難道不好嗎?”
發色灰白的男人嘴角露出嘲弄的笑容,充滿唏噓的聲音似有重疊回音響起在三人耳旁。
“為什麽一定要將別人從美夢中喚醒,難道你們覺得你們的‘真實’會是他們所需求的嗎?”
“有些人找死,那是因為他們生不如死;有些人寧願放下一切跪地磕頭,那是因為他們身懷永遠無法贖清的罪孽;有些人甘願沉淪,是因為相較於慘痛的真實,美夢才是最後的慰藉。”
“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他人身上,還賦予其拯救之名,你們這些人啊……真是太自私了!”
唏噓感慨的中年男人忽然斂去了所有笑意,迥異於先前的聲音如鐵一般冰冷堅硬。
如同數十個人的尖嘯聲同時響起!
“那想死的,就讓他死去。”
“那想跪著贖罪的,就讓他永遠跪下去,直至罪孽贖清為止。”
“那隻想逃避現實沉淪於美夢的,就讓他永世沉淪,再不醒來。”
“這樣難道不好嗎?難道向他人強行施加自己的正義,才是真正的正義?”
“外來人啊,你們究竟想做什麽,拯救這座小鎮?這座小鎮所有生靈已全部死絕,只剩下數百頭甘願永遠沉淪在美夢中的惡靈苟延殘喘著,這裡並不需要你們,離開此地吧。”
在這一刻,變為了怪物的怪物似乎還擁有著一絲憐憫之心?
那團暗紅色的身影在不知覺中膨脹變大,最後竟是成長到上百米之高的地步,頂天而立,投下的大片大片陰影將大半個小鎮籠罩在內。
無數哀嚎的黑色怨魂在它龐大的身軀中若隱若現,探出尖銳的爪子和猙獰的頭顱。
它的面容上反覆交替浮現著無數的臉龐,神色無一不是扭曲而瘋狂,充滿了濃烈的怨恨。
安文仰頭望著身前的巨大身影,神色凝重。
這哪裡還是夢魘,簡直就是無數怨念的集合物!
不過這怎麽可能僅僅是幾百人的怨念就能形成的怪物!
他的眼瞳中閃過一縷璀璨威嚴的金色,在瞬間掃過遮住大半天空的龐大身影。
面對如此駭人的景象,安文選擇開啟了神靈眼。
隨著新的發現,他的面色愈發凝重。
這頭怪物竟然將自己與這場幻境融合在了一起!
它的身上有無數絲絲縷縷的絲線將它與這座幻境勾連在了一起,同時它的身軀內中沉浮著數百道靈魂。
那些似乎都是……小鎮鎮民的靈魂!
也就是說所有人的靈魂都已經被它吞噬殆盡了嗎,難怪周圍這些人似乎都陷入了它的掌控。
此刻間,它就如同這場幻境的核心,或者說將這座幻境納入了自身的掌控,能隨心意地肆意改變這座循環級幻境的任意一角!
哪怕這座幻境處於崩滅的邊緣,已經無力維持太久,可若將所剩的力量凝聚在一起,這種力量依舊不可小覷。
循環級幻境的核心若有構造者坐鎮其內,那麽對應的超凡位階是半神級超凡者!
阿爾托莉雅微微蹙眉。
卻不是因為怪物的言語。
如果真的是上百米這種體量的怪物的話,哪怕是王權之劍也不可能輕易地將其肅清吧?
不過仔細想想,哪怕是整座小鎮所有人的怨魂凝聚也不可能有這種程度。
單純的怨魂堆積到這種程度大小的凝聚體,涉及到的人數恐怕是上萬!
上萬受盡折磨,在死後依舊不得安息,在痛苦與怨恨中轉化為怨靈……
這種程度已然接近邪神教會正規血祭的規模。
……它似乎在借助整座幻境的力量,將自己與幻境“連”在了一起?
少女心中頓時閃過恍然,微抿了抿嘴。
至於對方的言語,阿爾托莉雅她不能說毫不在意,只是她很明確自己此時的目的。
她此刻間所要拯救的,並不是已經盡數淪為惡靈的小鎮居民,而是向自己發出求助的小伊莎。
她也沒有柔弱不堪到會被對方的幾句話就動搖心神的地步。
而要想將沉睡在幻境核心處的真正伊莎喚醒,按照那位長者的囑咐,自己必須在這最後一次的完整輪回中,讓幻境中的伊莎避免淪為祭品的結局。
換而言之,破解這場幻境的關鍵,就在於將伊莎從盛典的祭品中解救出來,阻止一次又一次慘劇的發生!
羅曼老師的那位朋友哈薩斯先生此前就曾找對過方向。
可惜這座幻境自動所生成的阻礙與“變故”是哈薩斯先生無力招架的,只能一次次目睹輪回的反覆。
事實上哪怕沒有構造者坐鎮核心,循環級幻境所自動生成的種種“變故”也不是一般第五位階以下超凡者所能應對的。
不過,那位長者雖然說過要想做到這一點,必將遇到重重阻礙,會與整座幻境為敵,但這頭凝聚了數百鎮民怨魂的夢魘的出現,還是大大出乎了少女的預料。
這頭夢魘究竟是在幻境構建前就已存在,還是誕生於幻境構造後?
自己此時所要面對的敵人,是眼下掌握了這座幻境的這頭夢魘嗎?
阿爾托莉雅沒有多說什麽。
金色光輝匯聚成無數道金色溪流從四方領域之內凝聚向她的手中。
少女單手持劍而立。
沒有任何言語,僅用行動表明態度。
結合幻境之力展現出最強姿態的龐大怪物,面龐部位浮現出數十張扭曲的人臉。
每張人臉上都是相同的怨毒與敵視。
而讓安文頗感意外與震驚的是,這些人臉竟然都是二十歲以下的年輕男女!
安文忽然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羅曼·羅德記憶中的一幕……
“你想救他們?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既然讓你走你不走,那你就和他們一樣永遠留在這裡,和我們融為一體吧!”
宛若數十道怨恨的聲音同時響起,聲音重疊交纏,沉悶而妖異。
俯瞰著被無數傀儡圍困住的少女,明明自己“仁慈”地放她離去,可她竟然還想著拔劍反抗,怪物的情緒被點燃了一般,驟然暴怒!
龐大恐怖的體表上遍布著密密麻麻的絕望面孔,如溺水之人拚命掙扎,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束縛。
若有若無的哀嚎聲回蕩在小鎮上方。
下一刻,怪異恐怖的響聲從安文三人四周接連響起,這是骨骼突然生長拔高而產生的異聲。
圍繞在他們身周的上百鎮民在此時發生了突變,就如同先前轉角拐彎處出現的女人一樣向著魔物的方向發展變化!
“去吧,殺死他們,將盛典的祭品奪回來,有了祭品,盛典才能繼續開展,你們才能見到你們想見的人。”
那充滿怨恨的聲音忽然一變,變得溫柔而蠱惑,就如同惡魔在交易前的甜言蜜語。
這聲音對於周遭向著怪物轉變的鎮民而言形同鼓舞,轉變陡然加劇!
安文最怕遇到的一幕將變為現實。
他們即將面對上百尊魔物的圍攻!
“伊莎……伊莎……外來者,將伊莎還給我們!”
帶他們來此的蓋琳奶奶率先完成了向熔岩怪物的轉變,憤怒咆哮著撲向持劍的少女。
與此同時,他們周圍的怪物群中十數位完成轉變的怪物同樣咆哮著露出爪牙,撲向安文三人。
金色領域猛然撐起,化作一道金色的半球形屏障,將所有魔物全部排斥到十米開外,覆蓋著熔岩甲胄的怪物轟然砸穿了身前房屋!
領域之內,僅僅剩下安文三人,以及那位發色灰白的男人。
當夢魘自男人身後浮現,並展現出真正的姿態後,發色灰白的男人就昏厥倒地。
不知為何,他是場中唯一一個沒有在夢魘的“催化”下向怪物轉變的鎮民。
阿爾托莉雅沒有著急出劍,僅僅只是讓【王權】領域覆蓋十米之內,抵禦怪物的進攻。
表面只是流轉著一層極淡金色光華的屏障看似一捅就破,卻同時抵禦住了四面八方而來的進攻,以一種巋然不動的姿態屹立。
這時,安文從沉思中回過神,目光複雜地望向怪物面部那數十個年輕的面孔,長長歎了口氣,輕聲喃喃道:
“是當年的那場災禍遺留嗎……”
他低頭望向倒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去,將他從昏厥中喚醒。
中年男人仿佛從很長的噩夢中醒來,尚未回過神,目光呆滯地望著眼前的安文,眼睛深處是毫不掩藏的悔恨與痛苦。
“你們這座小鎮,是不是當年‘邪神之子’事件的受害者?”
宛如石子擊中平靜湖面,濺起了巨大的水花,層層漣漪不斷蕩開。
中年男人身形劇烈震顫,似乎被觸動了藏在心靈深處的最大隱秘與痛苦。
只是見到他的反應,安文就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
當年羅曼·羅德遊歷東部地區時,曾途徑過一座沒有一位年輕人的破敗小鎮。
起初他以為鎮上的年輕人都選擇了離開小鎮,去往大城市打工,畢竟這種情況在東部地區並不罕見。
貧瘠的小鎮很難留住對未來生活充滿憧憬之情的年輕人。
但是。
當羅曼·羅德在那座小鎮停留了幾天后,他得知了一個慘痛的真相。
這座小鎮上的年輕人並非離開了小鎮,而是在五年前,所有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人……都盡數被人強行帶走!
據羅曼·羅德調查,當年有一群自稱災厄之神的信徒組成的教會對外宣稱他們得到了神啟,神的子嗣已經誕生!
瘋狂的邪教徒湧向各個城鎮,以全鎮人的性命要挾,擄走所有二十歲以下的孩子,然後讓他們放逐在白骨森林中,一座哪怕是資深獵人走入其中都有可能被圍困到死的噩夢森林!
他們認為活到最後的孩子便是神真正的子嗣……
這就是“邪神之子”事件,一場看上去荒唐的鬧劇。
卻摧毀了無數家庭。
哪怕期間帝國官方超凡組織在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展開救援活動,將該邪教徹底擊破,斬殺了教會首腦,可與精心準備的邪教徒相比還是慢了一步。
已經發生了的悲劇再也無法挽回。
當官方超凡者圍剿了該邪教的成員,趕到白骨森林後,被放逐進森林的孩子已經十不存一。
這在當時轟動了整座帝國,之後迫於壓力,上下議會通過了“重建東部地區的官方超凡者組織”的議案,而身為東部地區地頭蛇的幾個大貴族,也在科維坦君王震怒的斥問下不得不做出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