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灣大學男生宿舍樓四樓,走廊最盡頭由雜物間改成的寢室,這個平常連保潔都不願意來的角落,擠滿了拿著牙刷臉盆看熱鬧的學生,走廊裡還有不少睡眼惺忪的學生從屋裡伸出頭,相互打探著消息。
宿管大爺一馬當先衝在寢室門前,手裡拿著厚厚一遝符紙,貼滿門的每一個角落。宿舍門似乎壞了,把手怎麽都扭不動,甚至撞門都撞不開
屋裡的黑暗漸漸散去,布娃娃看著蘇辛被自己哭聲凝聚成的絕望刺穿,原本空洞灰白的眼睛裡有黑色的眼珠若隱若現。
小棗跪在蘇辛身邊,摸著蘇辛冰涼的身軀,一臉不可置信:“不是,哥?哥?你不會就這樣死了吧……”
“沫沫都……說過……了,不……許……摸……頭……”布娃娃仿佛感到自己做了錯事,“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扭曲的五官擠在一起,髒兮兮的手背不停抹著水彩畫的臉上並不存在的淚水,用極其委屈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沫沫……只是……想嚇唬他,沒……想殺……他”
剛剛充斥著整間寢室的煞氣迅速淡化,似乎這個小布娃娃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體內的力量正一點點被剝離。
“你不想殺人?先是蠱惑一個鬼和你一起差點吸幹了那個人的陽氣,”小棗感受到布娃娃力量的流失,撲到布娃娃的身邊,猶豫了一下沒有去抓布娃娃的頭,拽住布娃娃破舊的衣服把他提離地面,“然後又故意凝出固態的絕望,把我哥捅成篩子,你這叫不想殺人?”
“沫沫……沒有……沫沫隻……想和你們……一起玩……”布娃娃在空中手腳並用不停撲騰,臉上的水彩脫落,花成一片。
“吳桐——蘇辛——開開門啊,快開門——報警——”剛剛屋中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沫沫怨氣凝結成的幻境漸漸松動,宿管大爺的叫喊聲透過門傳進來,顯得極為遙遠而微弱。
小棗從床底下摸出剛才系在布娃娃脖子上後來斷掉的半根麻繩,掛在掙扎不停的布娃娃身上,順手打了一個死結,布娃娃立刻安靜下來,不再亂動。
“把我哥身上的絕望收回你那裡去,快點。你的力量突然被抑製了不是嗎?你知道現在我隨時可以殺了你。”憑空凝出一把半米多長的大砍刀,架在布娃娃的脖子上,布娃娃抽搐了兩下,“喀嚓”,腦袋顛落下來,在地上打了幾個滾。
小棗撇撇嘴,“喀嚓”,伸手將自己的腦袋取下來,轉眼間,小棗的頭就撲出去咬住了布娃娃的頭,如同一隻叼著野兔的獵犬,一蹦一跳地回來,跳回小棗的肩膀上。
布娃娃歎了口氣,聲音不再斷斷續續,語氣變得頗為無奈:“你發現了沫沫現在的處境,沫沫也想把那些耗費沫沫自己怨氣的絕望收回來,但沫沫不能,那些絕望已經被吸收掉了。”
“什麽?你是說他不僅沒死,還從那些絕望裡吸取了能量?不可能,他就是個有陰陽眼的正常人,身上的氣息和別人有點不同罷了,怎麽可能吸食絕望。”
“沫沫不知道,沫沫只是……奉命行事,把他送入鬼界而已,任務結束了,沫沫該走了。”布娃娃的身體開始有透明的跡象,似乎有歌謠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你說什麽?奉誰的命?難道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小棗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不得不松開了布娃娃,支撐著那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砍刀勉強站立。
布娃娃沒有回答,緩緩升到半空中,歌謠逐漸變得清晰,娃娃奶聲奶氣的聲音響徹整間寢室,
布娃娃在空中伴著歌謠翩翩起舞。 “鬽門開,鬽門開
全是鬼怪的大淮灣
真奇怪,真奇怪
奪命的小鬼收起來
收一個,收兩個
欲收夢魘先哭哇哇
海眼松,鬼界動
唯有蜈蚣能封凍”
一曲唱畢,布娃娃在蘇辛屍體的上方飄來飄去,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他唱的,難道是預言?這個布娃娃究竟還有多大的本領?難道蘇辛真的如我昨晚隨口說的那樣,能成就一番事業?”
音調變得舒緩,溫柔空靈的女聲響起,布娃娃改變了舞姿,開始唱起第二支歌謠
“亡途凶險,鬽海難入
若無援手,誰敢上前
白衣鋪路,孔雀開屏
嬌花欲截,鎖鏈橫生
戰斧呼嘯,謊話連篇
披肝瀝膽,血濺衣裳
陰風四起,冤魂哀嚎
生祭屍台,九九歸一
鬼心易懂,人心難測”
“啊——啊”歌謠戛然而止,女人的慘叫聲又一次回蕩在寢室中,桌上的玻璃杯啪的一聲炸裂,硬生生打斷了慘叫,所有聲音在一瞬間消失,只剩下倚在床邊的吳桐發出的微弱喘息聲。
小棗強撐著聽完兩段歌謠,看著倒在地上的蘇辛,內心幾萬頭偶蹄目駱駝科小羊駝屬動物奔過:“要不要這麽猛啊哥,不僅殺入鬼界,還把鬼界那些隨便打個響指就能毀天滅地的大佬們得罪了個遍啊,你這樣讓我以後怎麽跟著你混……算了沒事,預言不是只有五成的概率是準確的嗎?說不定這個布娃娃就是說著玩呢?”
“哎呀,終於回到這裡了,這裡當年不是雜物間嗎,現在都改成宿舍了?”一個含糊不清似乎被什麽東西勒住嗓子眼的男聲從布娃娃當中發出。
“你是不是上吊自殺的那個學生?”小棗第一次感到了對方實力的究極恐怖,心中一陣慶幸,“三個人的怨念,三段完全不同的經歷,疊加在同一個布娃娃上,勢必然會構成一個實力極為強勁的怪物……還好他剛剛力量急劇衰減,不然現在我估計早就變成一團煙霧隨風飄散了。”
“還有最後一段歌謠送給你,聽好了。”
“等等,還有?每一次預言都是要吸收大量負面情緒的,你實力這麽強,萬一被反噬,沒有人能活著離開。”
布娃娃破舊的衣服和臉上的妝容已經開始燃燒,雄渾悲壯的伴樂從寢室正上方爆發,慘白的火光裡,娃娃、女人和上吊學生聲音混在一起,共同吟唱。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音樂漸漸消散,無盡的黑暗集聚在布娃娃的身邊,吸收著所有的光線,濃縮,再濃縮,最終全部附在了布娃娃的身上。
“吼——”承受了太多的怨念和絕望,布娃娃碎成一團,融入寢室半空中那團黑色的物質中,盤曲,折疊,最終化成了張著血盆大口的螣蛇。
小棗癱在地上,縮成一團,絕對實力的壓製讓他根本不敢抬頭,更不敢接嘴說什麽,只能在心裡暗暗祈禱。
突然,地上的蘇辛抽搐了一下,左臂皮膚下似乎有什麽金色的東西流動,一股比螣蛇還強的氣場籠罩了整間屋子。
螣蛇愣了一下,盤旋在半空不敢貿然出手,兩股氣場碰撞在一起,直接把小棗掀到房間的角落。
小棗凝聚一下身形,看著蘇辛,眼睛裡閃著難以置信的光:“去了一趟鬼界,升級了?超級賽亞人?”
“吼——吼——”螣蛇顯得有點著急,不停碰撞兩道氣場相撞的結界,卻把自己撞得遍體鱗傷。
“你等著,我會回來的。”螣蛇突然口吐人言,聲音是原本寄托在布娃娃裡的三人合音,顯得有些詭異。
“啪”,窗戶玻璃被撞碎,螣蛇掀起幾道驚雷,呼嘯而去,鑽入了淮灣大學最西邊的大樓,不見了蹤影。
“咳咳……呼”蘇辛咳嗽幾聲,大口喘氣,從地上翻身而起。
“哥,你居然活了,你居然活了……”小棗從角落裡躍出,扔掉手裡半米長的砍刀,撲到蘇辛身上,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
蘇辛嫌棄地看了看小棗,剛想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突然想起了什麽:“小棗”
“嗯?”小棗抬起頭,一臉困惑。
“剛剛我搭訕的那個妹子,是不是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和緊身運動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