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的殯儀館,或許是這座崇尚夜生活的城市裡最安靜的地方,沒有了白天逝者親屬的嗚咽,沒有了典禮堂播過千萬遍的喪樂,沒有了葬禮主持人高聲重複的鞠躬指令,一切都那麽安靜,如同冰封世界般的安靜。
典禮堂的後面,是一間面積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屋子,鑿子、剪刀、針線,零零散散地擺在地上,幾個空了的劣質化妝品瓶堆在一起,緊貼著佔了兩面牆的藏屍櫃,而藏屍櫃正對著的,是屋子正中間那張足夠睡下兩個人的鐵質大床。
守門的老頭應該是靠在躺椅上睡著了,殯儀館門口的方向隱隱有鼾聲和午夜廣播的聲音傳來,鳳灌進空蕩蕩的典禮堂,卷落幾片黃白菊花的花瓣,和通電的藏屍櫃一起發出嗚嗚的聲響。
鐵質大床發出尖銳的吱呀聲,打破午夜的寂靜,一個被長發遮住臉的女生從床上坐起來,直勾勾地盯著藏屍櫃的某個方向。藏屍櫃裡的東西仿佛感受到了外面的目光,突然開始猛烈地撞擊櫃門,“梆梆”的碰撞聲回蕩在整個殯儀館。
“肖老師,是您那邊的聲音嗎?”守門的老頭被驚醒,衝著典禮堂的方向高聲喊到,“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收拾收拾東西,一個人就行。”女生冷冷地回答,翻身下床,手裡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把形狀奇特的尖刃,“我明明知道你在那裡,井水不犯河水平安無事多好,竟然打擾我睡覺,那就對不住了。”
皮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還有時不時碰到地板上工具的叮當,慢慢地靠近藏屍櫃。藏屍櫃裡面的東西完全沒有想到對方會如此主動,撞擊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瑟索的聲音:‘“這套路不對啊,我是鬼你是人,不應該是你被我嚇得抱頭鼠竄嗎?你要幹什麽,你不要過來啊。”
女生沒有搭話,嘴角揚了揚,“哐”,藏屍櫃的門被打開。
“我鬧著玩的,我沒有,你放我走好不好,我絕對不害人。”一團小小的紫色火焰從藏屍櫃中飄出,被女生一把抓住,“對不起啊,我不……不是有意打擾你的,你放過我不好嗎?”
“你死了這麽久,為什麽才化成鬼,回來找你的屍體?”“我不知道啊。”“說實話。”女生手上加重力道,紫色火焰立刻發出一聲慘叫。
“那天我喝多了酒,出了飯店門覺得沒事,就打算開車回家,剛開出去……”
“說重點。”
“啊啊啊別,疼,我說,我說,我下去的時候看到一群惡鬼從我相反的方向撲出來,我想攔個問問情況,結果他們都對我喊:‘鬽門破了,還不逃回人間,進去送死啊!’我就跟著他們一起往外跑,就到這裡了。”
“鬽門?”
“對,我也不知道是啥,反正我到了這裡一看我的屍體還沒被火化,外面就你一個人守著,就想著把你嚇跑,我再慢慢想辦法還魂,結果誰知道你……疼,疼,我知道的都說了,放我走好不好。”
“可以,”女生松開手,看著幾乎要消散的紫色火焰搖搖晃晃地向小屋門口飄去,突然想起一件事,“等等,你剛剛說你是怎麽死的?”
“喝了酒開車一不小心從大橋上掉……啊啊啊”紫色火焰看著那個比鬼還可怕的女生幾乎是瞬移到面前,已經忘記了怎麽逃跑,甚至是躲閃。
“呲——”外表猙獰的尖刃捅穿了火焰,下一秒,火焰已經消散,隻來得及留下三個字在空中一閃而過:“為什麽”
“開車不喝酒,
酒駕的都該下地獄,既然你沒經歷過地獄之苦,我來幫你好了。”女生將尖刃收回身上,將長長的頭髮束成馬尾,露出了姣好的面容,如星般明亮的墨綠色眼睛中閃著興奮的光芒,“好麻煩啊,今晚還有四個訂單要處理。” 對著標號拖出四具屍體擺在鐵床上,掏出筆記本電腦,調出四具屍體生前的照片,自認殮屍高手的女生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死法也太……沒有一具屍體像原貌啊,要不是剛剛那個不知死活的鬼把我吵醒,等下半夜我自然醒的話,活就乾不完了。”女生卷起袖子,戴上手套,活動一下筋骨。
“滋滋”頭頂的電燈突然滅了,守門老頭洪亮的聲音穿過整個典禮堂傳入小屋:“誒臥槽,今天這月亮這麽瘮人家夥的,居然停電,有點良心沒。肖老師啊,你看這停電了,你要不先別忙了,明天早晨亮堂點再說。”
女生拉開厚重的窗簾,塵土繚繞中勉強看見外面發紅的天空中孤零零掛著的一輪血月,遙遠的市中心繁華地段隱隱約約有人極度驚恐下發出的尖叫。“血月當空,鬽門洞開,百鬼夜行,人畜不安,這不是爺爺最後幾篇日記中的景象嗎?算了,一會天亮去找一趟那個男不男女不女的變態吧,眼前要緊的還是把這幾具屍體處理完。”將尖刃拔出來放到桌上,女生順手摸起地上的鑿子,對著第一具屍體的頭骨敲了下去。
守門老頭還是有些不放心:“肖湉啊,聽大爺一句勸,你一個小姑娘做這工作本來就不吉利,這連燈都沒有,不乾不淨的時候,就別幹了。”
“沒事,這個時候更有感覺。”
“行吧,害怕了就喊我,我在外面守著。”老頭搖搖頭,走到小屋門口坐下。
“好,謝謝大爺。”
“吱——”一陣風將小屋的門吹開一個縫,老頭站起身想幫忙關上門,卻忍不住好奇向門內望去。
桌上有什麽奇形怪狀的東西閃著微弱的銀光,與窗外灑進來的猩紅色光芒融為一體,被屋中飄浮的塵土折射,交織出惡夢般的色彩,襯著鐵質床的金屬光澤,照在床上面目猙獰的屍體上,仿佛有無數鬼魅翩翩起舞。
一張天使般的容顏在舞動的鬼魅中若隱若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墨綠色的眸子,英氣的劍眉輕輕皺在一起,小巧的鼻子和抿住的櫻唇隱隱只有個輪廓,白皙的額頭上布滿細小的汗珠,幾縷散亂的頭髮緊緊貼在微微頷下的臉龐上。
“多好的女孩啊,為什麽要選擇這種工作呢?”老頭看得有些癡了,靠在門口,由衷地感慨。
不知道過去多久,窗外有陽光灑進小屋,驅散了小屋的陰暗。女生突然抬頭,對著倚在門上的老頭笑了笑:“大爺,天亮了,我活乾完了。”
“嗯?都完了?”
“嗯,大爺,我就放到這裡一會讓他們搬出去就可以了,我還有點事,先出去一會兒。”女生將桌上的電腦和尖刃一股腦扔進包裡,擦了擦手,將包甩到背上。
“好好好,你先去忙。”老頭讓開門口的路,目送著女生戴上頭盔跨上摩托向著市中心的方向開去。“哎,誰能娶這麽個女孩當老婆,怕是祖墳都冒青煙嘍。”
走進小屋,老頭看著床上四具和照片分毫不差,一眼看過去就像真人睡著的屍體,記憶突然回到六十多年前。
“上一個有這麽高斂屍技巧的,還是我小時候那個走街串巷的鄉村醫生,那會兒我們都叫他肖師傅,只可惜,後來不知道他去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