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十五年,二月十六日。
外面的擎山早被白皚皚的暴雪覆蓋的銀裝素裹,卻也偏有那麽一絲聖潔的美感。山腰勁松矗立,林間灌木叢生,隱隱踩雪聲簌簌作響。這是一支軍隊,卻又不立刀槍,不起笙旗。為首一人身著烏色棉甲,身高丈八,眉間一簇火紋宣告著他的身份。這是炎國大軍,而此人則是炎國不世名將,淳於越。
此時,淳於越眉目緊鎖,眺望山下那座巨城。“二十年了,我淳於越又回來了。”思路還未延續,便被一軍士打斷。
“報”
“講!”
“雪都內應來信,約於午時在城南望山樓舉朱旗為號,屆時由城南守備李野放下城門,迎大軍進城。”
“好!”淳於越望著山下的雪都,睚眥欲裂。“二十年前的抄家之恨,終於有個了斷了。”
話畢,提起手中虎頭折刀,鋒指山下,“下令!全軍整備刀槍,待城中事起,殺入雪都,炎國兒郎們,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
——————
雪國至今立國三百余年,太祖李瞿風本是衢州一乞丐,借著半部《治世綱》在前朝周帝昏庸,暴虐無道之際。與同為乞兒的林晉和馮霸在衢州起兵,加入了浩蕩的倒皇大軍。
周歷四百四十六年,統治擎山大陸四百余年的大周朝在滿目瘡痍下壽終正寢。李瞿風有《治世綱》在手,自知無力爭霸天下,於是帶著十萬衢州子弟兵返回衢州,改衢州為雪都,依擎山而建。於次年稱帝,國號名雪,只因李瞿風在和兩位兄弟喝酒時說到“你看著擎山終年積雪,我們的國家就叫雪國吧。”
雪國至今三百余年,一群人老去,又一群人崛起,擎山還是屹立不倒。因為有擎山為天險,另有依山而建的擎關為拒。雪國在這古衢州三萬裡倒也偏安一隅,仿佛山那邊殺生撼天也與山北無關。
直到半年前,擎關守備校騎淳緒叛變,殺掉擎關關守,迎早對雪國虎視眈眈的炎國鎮北軍入關。久松戰備的雪國十八郡無力抵抗,五個月連丟十郡,炎國大軍勢如破竹,直插雪國腹地竟沒有遇到一絲像樣的抵抗。
太和十四年一月,當代雪帝孝帝李恪收攏剩余八郡力量,在雪都外部下防線,點起十二萬大軍禦駕親征,在擎山腳下和炎國大軍決戰,然而雪國地廣人稀,物資缺乏,又久疏戰陣,兵員素質參差不齊,終究大敗虧輸。雪帝胸口中箭昏迷不醒。鎮國公林風救回雪帝,收攏殘軍,拒收雪都,炎國猛攻三天,卻也無能為力。
雪都
朔雪宮
“母后,父皇什麽時候醒啊。”
一個大約七歲的華服小孩怯生生的問著邊上一位雍容華貴的女子。
“稷兒別怕,你父皇一生仁政,萬民讚頌,定會吉人自有天相。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雪後張瑜拍拍小孩背部,眼神卻盯著牆角那堆碎瓦,那裡前些天還是一座長亭,五日前被炎國刺客用震雷炸倒,索性無人傷亡,因為護國公張雄的及時趕到斬殺刺客,才保住后宮家眷的安危。
“哎。”一聲輕歎,張瑜眼中露出哀愁,“這次雪國怕真是凶多吉少了。也罷生是雪國人,死是雪國鬼,這皚皚擎山,能與恪哥長眠也算不錯。”思緒卻止不住的回到了那年她還傾國傾城,他也還風華正茂的時候,嘴角流露出一絲笑意。低頭看看懷中的小兒,竟已經熟睡。嘴角的口水似乎告訴母后在做一道美夢。
“啟稟皇后娘娘,
陛下醒了。” 一個小太監匆匆忙忙跑過來。
張瑜讓宮娘將孩子抱下去。
“嗯,小蘇子,擺駕,乾宮。”張瑜收起內心的激動和興奮,她是國母,在危機之際必須收起兒女情長。
乾宮大殿
雕龍畫鳳的塌上,一名面目棱角分明的中年男子依床而坐,臉上露出不自然的蒼白。旁邊一名內侍拿著漆盤,盤中放著一堆卷帛,這是從城頭上傳來的即時戰報。內侍時不時遞給男子一卷,卻看的男子眉頭一皺。
“皇后娘娘駕到!”
門外傳來一身高呼。
“迎朕起來,瑜兒來了。”
“別。”門外一簇急匆匆的腳步傳來。“恪哥大病未愈,切不可起身。”話還沒到,只見張瑜快步奔來,臉上帶著淚水,這是內庭,所有的偽裝都已卸下,她也只是個小女人而已。
“瑜兒,你來了。”床上的李恪說話有氣無力。“稷兒呢?”
“剛睡下,你怎麽樣?”張瑜話裡已經帶著哭腔。
“我你還不放心嘛,鐵打的。沒事!”雪帝強打起精神,聲音也粗了幾分。
“慢點,別逞強。”
“這些日子苦了你了。晚些我安排人帶你和稷兒出城吧,三個月前,我曾經派人去極北冰宮帶著玄冰令去冰宮求助,曾約好,如果雪國不在,若有殘存宗室,定在皇陵地宮。你和稷兒去地宮躲著,那裡我已經差人留下數月用糧。咳咳…”
“不要…”張瑜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報。
“報,炎國,炎國大軍進城了!”
門外內侍匆匆來報,“鎮國公戰死,護國公帶著近衛正在宮門布防!”
“別報了,我到了!”門外傳來一聲大吼。“大哥,守備李野叛國了,偷襲三弟,放下城門,炎國大軍進城,三弟已經去了!”說完,一個身披鎧甲渾身是血的漢子衝進來,悲愴而入。
“怎麽會,怎麽會,三弟神勇蓋世,怎會被小人所害!我不信我不信。 ”李恪大喊,竟一時亂了分寸。“來人,披甲!”
“大哥,您身上有傷,怎麽能披甲上陣,殺敵的事,還是弟弟來吧。”林風也忍不住悲傷,大聲嚎啕。
“披甲!雪國立國三百余年,只有戰死的皇帝,沒有等死的皇帝!!”
“大哥!”
“林風,今天朕不是你的大哥,朕是皇帝,是這雪國的皇帝!披甲!”
“是!披甲!”
——————
開陽門
李恪站在城頭,“三百二十年前,太祖在這開陽門立國,三百二十年後,國家存亡之際,朕,李恪,當死守此門,此戰若勝則雪國續存。此戰不勝,則…”
“陛下,炎國攻進來了!”
士卒大喊。
“迎敵!”林風在城頭嘶吼。
“二弟。”林風聽到李恪在喚回身問到“怎麽了,大哥。”
“朕現在以雪國皇帝的名義給你最後一個命令,帶著稷兒還有林宇和張靖出城,去皇陵,躲在地宮,等冰宮來人,冰宮超然世外,定能護你周全。”李恪抬抬手,去吧。“哦對了,見到瑜兒,也帶她離開。告訴他,我李恪,為了天下,只能負卿。”
“大哥!我不走,你有傷在身,我走了,你怎麽辦!”
“滾!雪國三百年國祚,你難道要讓雪國絕後嗎!滾!”
“是,臣弟,定不負兄命!”林風話裡已經帶著哀意。
—————
城,終究是破了,山河破碎。北疆延續三百年的雪國,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