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歷三百一十五年,得勝山下,綠柳河邊。
“廟堂既高,紅妝老也。無端催逼,鬢角星星。”酒樓之下,一個年約半百的老琴師滿面落寞,自彈自唱,別無它顧。雖發冠散亂,麻衣破舊,甚至兩隻布鞋上都沾滿了草木泥灰,卻自有一股氣質,勾得過往行人紛紛注目。
殘陽隱匿,烏雲盡墨,狂風乍起,閃電掠空。一時三刻之間,街上的人紛紛作鳥獸散,眾多店鋪也盡皆門戶緊閉。
晉陽城,又要下一場大暴雨咯!
老琴師神色自若,彈唱如故,似是對這攝人的天地之威絲毫沒有感覺一般。狂風吹得酒樓的招子獵獵作響,滿天黃葉肆虐,仿佛侵襲著老琴師單薄消瘦的身軀,欲要將他吞噬。
老琴師終於停止彈唱,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與塵灰。好整以暇地站起身來,抬頭仰望著盡墨的天穹,眼中如利劍一般的凌厲取代了一貫的平靜淡然。
“終究到了這一天呐!”他對著天穹,似是詢問,又像是自語。“征伐多年,禦宇多年,終歸還是要離去啊。”
突然,老琴師雙眼怒睜。面色如狂,似不甘,似寂寞,又似惆悵。向天大吼“既是如此,那便讓這神州大地,永遠記住我古江山的名字,千秋萬世,我名不朽。”
老琴師,也就是古江山瑤琴平放,雙手輕撫,徐徐彈奏。
那瑤琴竟然隨著古江山的動作逐漸懸起,停在空中,不曾落下。古江山面色癲狂,如若瘋魔。雙手的動作也變得快了起來,整片天地忽地響起了錚然琴音,縱使是漫天的電閃雷鳴,也無能將其蓋過。
隨著古江山彈奏,天空中的雷電竟然化作一個個字符,把這廣闊無垠的九州大地也映照得明亮起來。
“余,古江山,少年爭雄。時九鼎崩析,權貴競逐。諸侯厲兵秣馬,將士枕戈待旦,可謂大爭之世。余以微末之身,單薄之力,逐鹿九州,爭霸中原。為時五十余載,歸天下於一統,禦宇兩百余年,征西漠,伐北狄,服東夷,俯首海外,世間莫敢加以冷眼。”
“余少年入武,仗劍千軍,未嘗稍退。今行年三百八十有四,已歷絕巔。不願庸碌,無力寸進,無心權柄。若有來生,不求榮華,無需富貴,不必文治,不必武功。”
“余一生戎馬,亦一身榮光。兵鋒所向,未有當者,征戰多年,血流漂櫓,一統之日,九州幾成荒土。”
“今余既去,為天下祭。”
“一祭百萬將士,浴血臥倒,人本無過,時勢催逼。”
“二祭萬萬百姓,本無過惡,群英逐鹿,奈何牽連。”
“三祭諸侯豪傑,生於亂世,意欲稱雄,心血在滴。”
“願諸君來生平安喜樂,毋要顛沛,不必流離。無哀無傷,伏惟尚饗!”
隨著全文一字一字走向完結,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注目天空,一時間,整個九州都仿佛安靜下來。
古江山面色已然回復平靜,唯有一對眼眸任然帶著幾分血色,似是懷念,又如心灰。
哧!
古江山一躍而起,迎向半空中的一道閃電,就此化作塵煙。
所有人的心如同被鐵錘狠狠的敲擊了一般,沒有人知道,作為九州共主,無論是榮華富貴,還是權利武功都達到了人世間頂峰的古江山為何要在壯年如此驕傲的結束自己的生命,還公開進行天下祭,留下一個滄海橫流的九州。
無疑,隨著古江山的死亡,這會成為一個不解之謎。
與此同時,九州各地,人人都還在看著天空,整片大地都顯得如此寂靜。
唯有風呼嘯,雷煊赫,電縱橫。
楚江之濱,楚王府中。一個黑衣少年負手仰天,喃喃自語,“神主已去,天下崩析,且看我崛起,撥弄風雲。”
洛中。一青衫男子凝視天際,眼中戰意奔騰
宋趙秦陳鄭五國皇宮之巔,無一例外的站著各國的君主,俯瞰眾生。
“唉!這九州, 又要亂了。”晉陽侯府,晉陽侯陸晉陽負手望天,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苦澀。
晉陽地處楚江之北,洛中之東,是九州的中心,天下大亂,此地就是各方必爭之地。屆時定然又是狼煙四起,民不聊生。
連雲湖畔,一個小童眼中充斥著執著的神色,手中拿著超過自身高度的長臉,費力地揮舞著。繞是額頭已經大汗淋漓,雙臂也幾乎沒有了絲毫力氣,卻仍然堅定而又穩重的劈出一劍又一劍。
“十七,休息一下吧,今天已經練了三個時辰了。”湖畔一間竹屋走出一個婦人,布衣荊釵,不事脂粉,卻自有一份雍容典雅的氣質。手中端著一個水壺,關切的開口。
“娘,神主已經離去,孩兒若是不能盡快的強大起來,到時九州一亂,這裡也會被波及到,那我們就又要顛沛流離了,孩兒一定不能讓此事發生。”小童邊練劍邊回應婦人,已是氣喘籲籲但說出的話確是條理分明,如同成人。
婦人寵溺的笑了笑,也不在勸說,只是把水壺放在了石桌上,隨即坐下來看著小童練劍。
微風徐徐,連雲湖畔天下聞名的竹海被吹的沙沙作響,美麗之至。
終於,又過了半個時辰,小童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揮了出去,艱難地走到婦人面前,接過遞來的水,一飲而盡。
“娘,我找師傅請教去了,您自己注意休息。”小童放下水杯,尚還喘著粗氣。
“好,你師傅在連雲山上等你,記得早些回家吃飯。”婦人摸了摸小童的頭,示意他可以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