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山濤那日在汝南王府大哭一回,回到家中便長病不起,久治不愈。這一天,山濤強打起精神,叫來嵇紹道:
“世人皆道汝父無情寡義,其實不然,汝父一生知己,兩三人耳,吾深知其為人,義不輕斷,友不亂交……”
山濤咳了幾聲,嵇紹忙遞過一杯水。
“當年我勸汝父為官,非貪名利,實為保全其性命,當時,朝廷腐敗,為官者大多攀龍附鳳,官場其黑如墨,嵇康憤不為官,作《絕交書》與我,流抄於市,我知其有玉碎之心,義不牽連於我。想當年,我七人於竹林暢懷作賦,諷時罵世,最後唯有嵇康一人持節不變,每次想起,愧而痛心。”
山濤說到此,恨恨而泣。
“那日在汝南王府,陸機彈得一曲,頗似汝父生前彈的《廣陵散》,本歎汝父一死,再不聞廣陵曲,不想又得以聞,故而痛哭。我死以後,你向陸機求得曲譜,與我同葬,我瞑目矣。”
山濤說完,溘然長逝,嵇紹以父禮葬之。
與山濤同年去世的,還有劉毅、杜預、賈充、荀勖等。而武帝司馬炎也因縱欲過度,重病纏身,性命只在彌留之際,朝中事務隻交楊駿、司馬亮二人打理。
這天皇孫司馬遹、齊王司馬囧一起來汝南王府,找司馬瑾玩,只見司馬瑾正於後園與江離撫琴吹笛,江坷一個人坐在一邊看著他們。
司馬瑾得拜陸機為師學琴,十分認真,加上天資聰慧,很快就彈得一手好琴。每當司馬瑾彈琴,江離就呆望著司馬瑾欽慕不已,司馬瑾見江離好學,不僅教會了江離撫琴,還教她吹笛。哪知江離於音律上較司馬瑾聰明十倍,不到半年的功夫,就已勝過司馬瑾。
司馬遹、司馬囧聽江離吹奏一曲,十分好聽,不禁叫好,紛紛提著禮物來見江離,說是給江離過生日,江離受寵若驚。原來皇孫司馬遹見江離在汝南王府一年來,出落得美豔窈窕,竟比公主還要漂亮,便愈來愈傾心於她,苦無計討她歡喜,便問計於最要好的齊王司馬囧,司馬囧見過江離,也很喜歡,派人去白馬寺打聽到了江離的生日,於是二人決定到汝南王府來給江離過一個生日。
司馬瑾呆呆的竟不知道今天是江離的生日,司馬遹從一個盒子裡拿出一支翡翠玉環簪,送給江離。
“這支翡翠玉環簪是我著人從西域商人手裡買的,成色比皇宮裡的都要好,看你頭上那一支,實在和你的衣著不搭啊!”
司馬遹說著要去取江離頭上那支銀釵,江離急忙退了一步道:“這支銀簪釵是徵羽公子所贈,江離不敢嫌棄,縱玉石再好,我也不會棄舊的。”
司馬遹不失禮貌地笑著點點頭,尷尬間,還是把那玉簪送了出去。
司馬囧好武,送了一把鑲滿珍寶的七星匕首給江離。
“這是一把仿七星刀的七星匕首,上面鑲滿了珍寶,十分好看。”
“女孩子哪有會喜歡匕首的啊!”司馬遹笑道。
這時站在一旁的江坷突然眼睛一亮,說道:“這個我喜歡,送給我吧!”
江離看了看江坷又為難地看了看司馬囧,司馬囧笑了笑說:“既然送給你了,你想給誰都可以啊。”
江離道了一聲謝,將匕首給了江坷,並囑咐她要小心保管,江坷十分高興,滿口答應。
司馬瑾道:“珠寶雖好,終不若換成米肉給那些可憐的人。”
江離心裡這樣想,卻不好提出來,聽司馬瑾這樣說,
笑著說:“公子能想到百姓,江離就很高興了。” 司馬遹見狀,眼睛一轉,說道:“早來之前,我已命人準備了許多米肉,給白馬寺的那些窮苦人送過去了!”
江離聽罷,給司馬遹作揖表示感謝,稱司馬遹仁德愛民,將來一定是一個好皇帝,司馬遹大悅。
司馬遹問江離:“江離,你最想要的是什麽,你說出來,我們聽聽。”
江離想了一下道:“我最想要的是結束戰亂,看一眼和平。”
“現在不就是和平嗎?”司馬遹問。
“北方還在打仗呢,等北方不打仗了,就是和平了。”
司馬遹突然挺起胸膛道:“放心吧,等我做了皇帝,一定讓天下太平!”
齊王司馬囧向司馬遹抱拳道:“我願意為你東征西討!”
司馬瑾道:“我也願意!”
江離笑著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傍晚,司馬瑾來找江離,發現江離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西邊的落日,默默流著淚。
斜暉把江離稚嫩的臉龐照得格外好看,嘴上微翹的下唇,抿得緊緊的,連同乾淨柔嫩的耳垂,在夕陽余暉地映襯下,顯得楚楚可憐。
“有什麽事,讓你不開心的事了嗎?”司馬瑾走過來問道。
江離似乎早就知道司馬瑾在這裡,聽到司馬瑾的聲音,也並不驚訝,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微微一笑道:“那時候,每天天剛亮,便要跟寺廟裡的人到城郊去等候,我看著天空,晨光是那樣清新明麗,自己卻在撿拾那些被人丟棄的東西,站在人群中等待救濟,總不由得自憐自歎起來……”
司馬瑾沒有再說話,只是一面聆聽,一面抬眼看著一片遊雲正遮住西邊的天空,聽著聽著,越來越覺得江離的身上,充滿了清幽哀怨的韻味。
晚上,江離依舊和江坷睡在一起,江離給江坷蓋好被子,江坷突然問江離:“姐姐,你不是喜歡那個司馬瑾吧?”
江離一愣,而後笑著點點頭。
江坷一下子坐起來:“不行!我不乾!”
江離見狀反問道:“為什麽?”
“因為……反正我不乾!”
“為什麽麻。”
“就是不行,你和那個司馬瑾就不是不能在一起!有錢人都那麽壞,王子皇孫又怎麽會有好人呢?”
江離看了看江坷一把抱過來,笑道:“司馬瑾是好人啊!是咱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一個大好人,我喜歡他,小坷不可以跟我搶哦!”聽到最後一句話,江坷瞪大了眼睛看著江離,想說些什麽,但是最後什麽也沒有說。江坷閉上眼睛,不再說話,獨自睡覺去了。
看著江坷好像睡著了,江離幽幽自語道:“我們是平民啊,就算喜歡他……也未必能,在一起啊!”
公元289年冬,武帝的病愈加沉重,春至後,改元太熙元年。就在武帝司馬炎重病之時,朝中大權漸落楊駿、楊珧、楊濟三兄弟手裡,人稱“三楊”。此時朝中雖有汝南王司馬亮、太子少傅衛瓘等,卻不能製衡三楊的勢力,而張華此時正在督幽州諸軍事。
這一天,武帝司馬炎突然醒來,見榻前眾人除了楊駿之外,其余的人自己都不認識,心中不悅。楊駿見武帝醒來,急忙近前問武帝有何聖諭,武帝喘息片刻斷斷續續地說:“汝南王……離京否?”
“未曾離京。”
“傳……朕諭,命汝南王……留京,與卿……共同輔政。”
武帝司馬炎說完就又昏睡過去。
中書省官員遵皇命起草詔書,寫好後交給楊駿,楊駿見武帝遲遲不醒,便扣旨不發。
太熙元年四月二十日黃昏,武帝又一次微微睜開雙目,氣息奄奄。他見病榻前只有楊駿及皇后楊芷二人,問道:“汝南王……來,否?”
楊駿起身答道:“尚未。”
武帝拚命地想坐起身,卻連手臂也抬不起來。皇后楊芷見狀急忙扶住武帝,突然,司馬炎長歎一聲,便薨了。
這位晉朝開國皇帝司馬炎,凡事有始無終,雖比不得秦皇漢祖,畢竟統一了全國,結束了中國近一百多年的分裂割據,在位二十五年,享年五十五歲。
武帝一死,楊駿便趕緊加快行動,獨掌大權,當夜就發出卜告,同時命楊珧率兵穩住洛陽,楊濟率禁軍守好皇宮,一夜無眠。第二天一早,楊駿在太極殿會集群臣,扶白癡太子司馬衷繼承皇位,史稱晉惠帝。改太熙元年為永熙元年,尊楊皇后為太后,封原太子妃賈南風為皇后,立司馬遹為皇太子,同時降詔,讓楊駿一人輔政,命汝南王歸藩。
楊駿掃了一眼群臣,不見汝南王,問道:“汝南王呢?”
一官員答道:“汝南王在司馬門,沒有到太極殿來。”
楊駿知道汝南王膽小,不禁冷笑。
此時汝南王司馬亮因怕遭到楊駿暗算,不敢入宮,只在司馬門外向北大哭,正哭時,見衛瓘慌慌張張地跑來,跑到汝南王面前,氣喘籲籲道:“汝……南王快走!楊駿有害你之意!”
汝南王聽後,也顧不得禮儀,起身就跑。剛跑出皇城,司馬亮命侍從速回府通知管家周氏,備三輛馬車,隻接王后並幾個子女, 火速出南城門,隻說祭祖。
汝南王府內,司馬瑾正與江離還有江坷玩鬧,經過一段時間,江坷心裡逐漸放下了對司馬瑾的抵觸,但也沒有對司馬瑾十分恭敬,反正司馬瑾也沒有把她們當作奴婢,也不在意。
汝南王身邊有一親信郎將,名叫李龍,李龍奉汝南王命,急急找到司馬瑾說道:“公子,你可讓我好找誒!快快跟我走!”司馬瑾問出了什麽事,李龍也不回答,硬是帶司馬瑾出門上了車。江離和江坷兩個人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愣愣地看著。
馬車上,司馬瑾惶恐不安地看著李龍,一直問去哪兒,周管家隻說去見汝南王。三輛馬車急急奔城門而去,直到出了城門,見到了汝南王司馬亮,眾人才稍稍安下心來。
司馬亮見重要的家眷已到,便命馬車直奔豫州而去。司馬瑾一聽,急著要回府,司馬亮怒道:“難道為你一孺子而害了全家人的性命?”
司馬瑾見父親發怒心中有些怯怕,咬了咬牙道:“父王若怕,隻管自去,我一個人回去!”
“胡鬧!”司馬亮大怒道:“平日裡寵你愛你,竟使你變得越來越任意妄為起來,為了兩個撿來的布衣之女,竟不顧大體,看來我對你的希望都白費了!再不坐好,我便一劍殺了你!”
旁邊司馬瑾的兩個哥哥聽見父王要殺司馬瑾,一邊請父王消氣,一邊規勸司馬瑾,不讓他再說話,司馬瑾從來沒有見過父親對他生這麽大的氣,嚇得不敢再多說一句,乖乖聽從安排,心裡卻恨恨地聽著馬車顛簸的聲音,離洛陽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