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谷園的一個亭子裡,石崇和裴楷正站在亭中說話,在這裡,裴楷不能去廳堂,只能佯裝成石崇的一個門客。
石崇把楚王被殺,賈後為司馬亮、衛瓘平反昭雪的事告訴了裴楷,並告訴裴楷,張華向皇帝保薦了裴楷。
裴楷道:“是個好消息!想汝南王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對於老夫來說,為不為官已經無所謂了!”
石崇道:“賈後若真的成了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人,賈氏一族將成為僅次於司馬氏的貴胄。
裴楷道:“呂氏、竇氏也曾在漢朝權傾一時,外戚掌權太過,會招來滅族之禍。”
石崇點點頭說道:“是啊!這個天下畢竟還姓司馬!”
裴楷道:“朝廷雖然給汝南王昭雪,但汝南王被殺恐怕跟皇后脫不了乾系,賈後為人陰狠,我擔心如果有人得知汝南王還留有一子,會殺他滅口。”
石崇道:“不會的,就算這背後的陰謀有皇后的參與,其目的也不過是為了奪權,如今賈後大權在握,心滿意足,面對一個沒有任何威脅的司馬瑾,她不會放在眼中。況且眼下正是幫司馬瑾恢復名位的大好時機,如果不趁此時恢復司馬瑾的名位,怎麽對得起死去的汝南王呢?
裴楷道:“為司馬瑾恢復名位一事,我還需驅車去見張華,待一切商談妥後再來接司馬瑾。”
“也好。”石崇點了點頭,然後叫來了秦纓,“裴公想要去張華府,如今洛陽的情勢不安穩,你與裴公一起去一趟吧!”
“秦纓一定盡力保護好裴公安危。”
金谷園內江離頻頻去看望司馬瑾,司馬瑾只是目光黯然,獨處不語,江離往複幾次,見狀依舊,心痛如絞,無言相慰,只能幫司馬瑾梳理頭髮,擦拭臉頰,每日親躬體細,無有懈怠煩厭。然而司馬瑾卻仍舊不言不語,無動於衷,深陷於自己內心恐懼和悲慟交織的陰影裡,不能解脫。
江離在給司馬瑾梳頭時,偶然見到在司馬瑾換下的衣服裡,藏著一條絹帕,江離展開來看,認出這是自己送給司馬瑾的訣別之物,上面寫著: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江離知道,下面兩句便是:聞君有兩意,故來相訣別。江離走出屋子,將絹帕扔進了水裡,絹帕落水而皺,墨跡亦洇了半面絹帕,看著那洇出的墨跡,江離不禁對自己多了一層悔恨。
絹帕漂了一會兒,便沉進了水底。
裴楷與秦纓駕車來到張華府上,張華知道裴楷為人不拘於禮,聞聽裴楷來了,連忙出外相迎,不鞋而履。
裴楷與張華見過後,秦纓上前作揖道:“張公,好久不見!”
張華一愣,看了秦纓好一會兒,突然驚訝地說道:“秦公子?真的是你啊!古道一別,老夫四下打聽你的消息,不想今日得見,老夫在此有禮了!”
“不敢不敢,秦纓惶恐。”
裴楷見張華給秦纓作揖,大為不解地問道:“張公,這是......?”
張華道:“舊日,我與小女在去豫州的路上,遇到了山賊,幸得秦公子出手相救,並一路護送,到豫州後,未等相謝,他便不見了。”
“秦纓不辭而別,還望張公不要見怪。”
“哪裡哪裡,我怎麽會見怪呢!今日得見甚好,甚好,快快請進,快快請進!”
張華引裴楷、秦纓入府後,裴楷將汝南王被殺後,自己是如何救下汝南王的小兒子司馬瑾一事講述給了張華。
“汝南王的小兒子沒有死。
” “竟有此事?”張華聽後大吃一驚,“既如此,何不把他帶來?”
裴楷道:“我現在還不能交出司馬瑾,我擔心朝中還有人想要害他。”
張華道:“楚王已經死了,汝南王也已經昭雪了,明日你我可一同進宮面聖,陳明此事,待皇上下了詔書,讓司馬瑾襲了王位,你再帶他來,可好?”
裴楷點了點頭說道:“甚好。自從楊駿亂政以來,我多次想要辭官歸隱,不料朝中多事,我兩受牽連,待安頓好汝南王之子後,我便告老還鄉,不再還朝。”
張華搖頭道:“先帝逝後,朝權幾經變換,綱紀大亂,老夫我一介寒門,受先帝之恩,自當報效,裴公名重四海,即使不念先帝,也應考慮天下百姓,我願意與裴公同朝共事,以安天下。”
“哎!”裴楷長歎一聲道,“楊氏一族被滅以後,我被打入獄,自知不可活,幸得汝南王相救,讓我不至於在史書上被寫成一個罪人,我深感其恩。今番楚王亂政,我冒死去救汝南王之子,被迫四處躲藏,洛陽之內,一夜八遷,幸得天佑,得以苟活,兩次變亂,使我筋疲力竭,心灰意懶,再無心參與朝政,張公學識淵博,我不及矣,朝中有了你,又何須我呢?”
張華道:“裴公不必謙恭,誰都知道裴公有濟世之才,我等士大夫們讀書,不就是為了天下嗎?國家有難,方見臣子之心,國安而仕,國危而隱,非士大夫所為,裴公乃天下名士,豈可在此時棄天下而去?你若辭官,恐怕洛陽人心不穩,老夫一生鞠躬盡瘁,希望裴公留下,助我一臂之力,使國家度過危難!”
裴楷道:“張公真名士!一席話令我有愧,既然如此,我就不再推辭了。”
張華高興地搓著雙手道:“好,好!”
正說著,從外面走進一女子,一身白服,端莊雅致;不施粉黛,秀麗清白。身材婀娜,蓮步款款,橫釵刻玳瑁,足下金履屐。
張華指著進來的女子笑道:“這是小女,秀娘。”
秀娘坐下施禮道:“裴公,秦公子。”
裴楷不拘於禮,對著只是點了一下頭。秦纓見到秀娘,立馬坐起身,連忙作揖。秀娘見秦纓腰間掛著的是她送給秦纓的玉佩,不覺低頭一笑。
真是美人忽一笑,公子玉佩搖。
秀娘對秦纓說道:“秦公子,多謝上次救護之恩。”
秦纓道:“秦纓不辭而別,還請小姐不要怪罪。”
“秦公子對我有救命之恩,怎麽會怪罪公子呢?救人而不圖回報,秦公子是一個君子。”
“多謝小姐讚譽。”
裴楷見時辰不早,便起身要告辭。張華也不虛留。
“張公,那我就明日再來罷!”
“好,明日午時以後來我府上便可。”張華說著送裴楷和秦纓出了府門,上了馬車,秦纓剛要揚鞭駕馬,忽然被一個丫鬟叫住了。
“秦公子!”
秦纓一手拉住韁繩,一面回過頭。
“這是我們小姐給你的。”說著,那丫鬟遞給秦纓一個絹帕,然後轉身跑了。
秦纓將絹帕收好在懷裡,揚鞭而去。
裴楷回到金谷園,將今日之事告訴了石崇和周管家,二人大喜。
秦纓獨自站在後園亭上,此時正值夏季,金谷園內蒼鬱蔥翠,粉豔爭芳,亭台流水,高下錯落,鳥鳴幽徑,魚躍澄塘。秦纓展開秀娘送的絹帕,上面繡著一首詩,字體秀雅,顯然出自於姑娘之手。
詩曰:北方有佳人,端坐鼓鳴琴。終晨撫管弦,日夕不成音。憂來結不解,我思存所欽。願托晨風翼,束帶侍衣衾。
秦纓看了看從水中躍出的金鯉,把絹帕小心翼翼收回懷中。
夜晚,江離如常照顧司馬瑾,十分盡心,小坷仍然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也不搭手,也不答言。在江坷眼裡,江離宛若一個小母親,而司馬瑾則是一個懦弱無用之人,吃飯時吃飯,睡覺時睡覺,簡直就像一個病人一般,雖然江坷知道司馬瑾沒有生病,但她覺得在江離看來,總有時時挨近死亡的擔憂。
離開房間後,江坷對江離說道:“何必這樣盡心盡力呢?反正他將來有的是人服侍。”
江離道:“他畢竟於我們有恩,何況他總是像朋友一樣對待我們。”
“姐姐你還以為能跟他成為朋友嗎?他是貴族世子,將來可能還會是諸侯王!諸侯王是什麽樣子你還不清楚嗎?他們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他們有金符在手,而我們呢?連一個木符都沒有!他與我們做朋友,只會被所有人恥笑,更不可能娶你啊!”
江坷一席話不偏不倚正刺中了江離的心,江離停下腳步想了一下,說道:“即使現在恢復了司馬公子的名位,公子他也笑不出來了……你不是餓了嗎,我們回去吃點東西吧!”
江坷知道剛才的話傷到了江離,十分後悔自己的口無遮攔,隻得點點頭,默默隨江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