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呃……”

　　何群坐起身，用掌根敲打著腦袋。

　　他的意識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甚至連眼睛都還沒來得及睜開，腦袋欲裂般的疼痛就已經直接滲入夢中攪和了他的美夢。

　　“嘶……昨晚又喝多了。”

　　這種醉酒後醒來的滋味實在難受，像是在腦袋上開了個口子，往裡面灌滿水銀，脖子快要撐不住腦袋的重量，哐當哐當的來回亂晃。

　　可對於何群，似乎已經成為了慣例。

　　何群伸了個懶腰，又輕緩的轉動了幾下脖子，脊背發出幾聲脆響之後，他才滿足的長舒了一口氣。

　　“呃啊……”

　　隨後，他舒展的身體又懶散的往下一沉，這才打算睜眼來迎接今天的太陽。

　　“嗯?”

　　何群本以為會和往常一樣，睜開眼便是明媚的陽光，再不濟，也該是陰霾或者灰暗吧。

　　可如今自己眼前的，竟然是一片漆黑，是不帶絲毫光明和希望的那種深邃的黑。

　　“夢姨……”

　　何群扯著嗓子喊著，聲音似乎有些不太利索。

　　何群口中這個有些惡趣味的稱呼，是他特意給他家的保姆起的。

　　當初父親雇她回家，照顧他們父子倆的飲食起居，與何群照面時，父親介紹:“這是李阿姨……”

　　她微微鞠躬，謙卑下又不失半點體面。

　　“俺叫李夢霞，有什麽要求您說就是。”

　　何群打量了一番這個樸素的鄉下女人，雖然談不上賞心悅目，卻也絲毫沒有反感和抵觸。

　　“李……夢……霞?！我還是叫你……夢姨吧。”何群沒等她回復，便走開了。“噗……夢姨，哈哈……”

　　何群的父親搖了搖頭，暗自的歎息和眼神中都透露出對這個兒子的不滿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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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姨……”

　　何群提高了嗓門再喊一聲，隨後，豎著耳朵等待著如以往般殷切的回應。

　　卻是未然。

　　何群帶著疑惑和不滿翻身下床，雙腳垂到地面。

　　一陣刺骨的涼意很快從腳底蔓延到整個小腿。

　　他迅速的縮回雙腳，伸手摸了摸腳底，那股涼意依舊還殘存在腳底板的皮膚上。

　　地毯呢?床下不該是柔軟的地毯嗎?

　　何群眉毛擰成了花，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呼……”

　　何群長舒一口氣，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待所有的疑惑和不安稍稍得以平複，腦海中的記憶才沿著軌跡向前追溯。

　　昨夜……確實喝了不少。

　　我記得，出了酒吧門……我拐到旁邊的巷子裡，吐了好一會。

　　他的腦海裡清晰的回憶起昨晚他扶牆嘔吐的場景，還不禁咽了下口水。

　　然後……

　　然後我就回家了?！

　　不對，我壓根就不記得怎麽回家的。

　　那……吐完之後發生了什麽呢?

　　怎麽都記不清了呢?

　　他閉上雙眼，腦海中回憶著所有丁點的記憶。

　　昏暗狹窄的胡同，老舊掉渣的牆壁，牆壁上此起彼伏又泛白的尿漬，裝著粘稠液體的橡膠氣球，牆角黑暗裡犀利的流浪漢，還有他旁邊趴著的流浪狗。

　　然後呢?！

　　到底還有啥?

　　“呃……”

　　腦袋裡似乎有攪拌器或者榨汁機，在絞盡腦汁回憶的時候，真的在攪動壓榨著腦汁，一脹一脹的疼痛，還伴有眩暈感。

　　片刻，這種感覺才由重到輕，若有若無的褪去。

　　“花盆……是大花盆。”

　　何群不禁的喊出了聲，他終於記起來，在他意猶未盡，準備稍作休整，再吐上一番的時候，天台上傳來異響，緊接著還有脫落的牆皮嘩啦落下。

　　抬頭去看的時候，一個水缸樣式的大花盆就徑直砸了下來。

　　當時，隻覺得腦袋一沉，就被那栽著鐵樹的大花盆給摁倒在地。

　　最後的知覺，是臉下面黏糊糊濕漉漉。

　　應該是被大花盆摁倒在我吐出來的昂貴酒水和隔夜的意面上了。

　　那味道……有點像加了料酒的老壇酸菜叉叉面。

　　好一個酸爽。

　　…………

　　“我……死了?”何群心有不甘的自言道。“這是地獄吧?！”

　　何群面如死灰的躺了下來，心裡在竭力的說服自己接受這個現實。

　　自己的所作所為，定是上不了天堂的，如今遭此橫禍，也算是罪有應得吧。

　　既來之則安之，只是無力改變時勸慰自己的措辭。

　　若是這樣就能坦然接受，那世間哪還有執念。

　　何群回憶著自己僅有二十年的短暫人生，甚至三言兩語就可以完成自己一生的自傳。

　　“他英年早逝，還沒來得及走出青春叛逆期，就帶著對父親的怨恨長眠……”

　　曾經，他最恨的就是父親。

　　恨他忙於應酬，無暇顧及家中妻兒。

　　恨他所背叛的糟糠之妻，傷心欲絕含恨死於車禍。

　　恨他永遠自顧自說，聽不進別人的心聲。

　　“唉……算了算了，能離開老何，也算是夢想成真了。”

　　何群的語氣中透著虛偽的灑脫。

　　離開父親是他念叨已久的怨氣，可如今，他卻又有些掛念和不舍。

　　至於其他，好像也沒什麽值得留戀的了。

　　“呼……”

　　何群長舒一口氣，掛念也好，不舍也罷，都隨之淡然而去吧。

　　他似乎開始有點接受自己掛掉這個事實了……

　　“討厭……回家再說嘛，讓人看見多尷尬呀。”

　　嬌嗲甜膩的聲音透著一股直鑽骨頭縫的蕩勁兒，聽得何群一陣哆嗦。

　　這……

　　何群半躺著身子，伸著耳朵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探去。

　　“放心吧寶貝兒，這時候誰會來地下室啊。”

　　地下室?！

　　這裡是地下室?

　　何群的心如死灰複燃，原來對活著的渴望竟然如此強烈。

　　“來吧寶貝兒，這裡哪有人啊。”

　　此時的何群如重獲新生，踉蹌著從床上站了起來，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高呼道。

　　“有人！有人啊！我在這呢！哈哈哈……”

　　外面打情罵俏的膩歪聲戛然而止，連同雜亂無章的腳步此時也趨於平靜。

　　二人愣在外面，大氣都不敢喘。

　　本以為能在不一樣的環境裡找點刺激，沒想到肉體沒刺激到，倒是把精神好一頓刺激。

　　“神經病啊……”

　　沉默了片刻之後，二人終於惱羞成怒，破口大罵後相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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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室，居然是地下室。

　　虧我還嚇個半死，以為自己掛掉了。

　　何群摸索著下地，沿著床摸到牆邊，又沿著牆搜索尋找著開關。

　　哢！

　　在自己略顯粗暴的摸索中，開關被誤打誤撞的開啟了。

　　頭頂的燈如同爆燃的煙花，在期盼之中卻又預料之外的把整個房間照的忽如白晝。

　　何群一時無法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光，下意識拿手臂擋住了眼睛。

　　此時，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等待他揭開黑暗中的謎團。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像滾開的水一樣，急躁又充滿生機，清晰的有些可怕。

　　何群咽了下口水，手臂緩緩的挪開，一切終於如期而至的出現在他的眼前。

　　整個房間也就十幾平米，脫漆生鏽的鐵門旁是一個木板搭建的簡易床頭桌，在往裡，便是只有一米寬的竹條床。

　　鐵門正對的是一張充滿陳舊感的書桌，桌面下兩個抽屜，桌上則是擺放整齊的書本，還有幾根沾染過紅色墨跡的毛筆。

　　潮濕的水泥地面似乎能滲出水珠，脫皮的白牆露出了暗灰的底色。

　　這些倒也沒什麽異樣，至多也就是生活艱苦，條件窘迫罷了。

　　可讓何群覺得詭異的是……牆面上掛著的黑白照片和零星的貼在照片旁的幾張黃符。

　　何群不自覺的喉頭哽了哽想咽下口水，可乾涸的嗓子哪還有口水。

　　他的眼神死死的盯著照片裡的女人，生怕一不注意，那女人便會破框而出。

　　若照片的色調不是暗淡的黑白，那或許不會是這樣的效果。

　　照片裡的女人略施粉黛，卻也掩蓋不住她的天生麗質，稍許幽怨的眼神透著她骨子裡的悲觀， 微微上揚的嘴角有些刻意，或許，她也沒能逃脫命運的叵測吧。

　　照片中她的年紀甚至都不及何群，本該是天真爛漫的時候，眉眼間卻不合時宜的多出了些許嫵媚，眼角的淚痣和低垂的眉尾，像是在告知照片前的人:“我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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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群清了清嗓子，有些尷尬的擦了擦口水，隨後對著牆上的照片淺淺的鞠了個躬。

　　“對不起啊，無意冒犯。”

　　的確是無意冒犯，因為那都是情不自禁，盯著照片看久了，似乎就會讓人產生一種浮想聯翩的魔力。

　　惹不起惹不起。

　　何群把注意力從照片上移開，準備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線索。

　　此時，他的耳邊傳來沙沙的碎物流落聲。

　　循聲望去，牆上的照片竟然搖搖欲墜開始松動，照片連帶著大塊厚重的牆皮，硬生生的拍個下來。

　　何群來不及多想，下意識撤身退去。

　　說時遲，那時快。

　　何群腳下一崴，心中頓時涼了半截。

　　任由他的走位再風，騷，此次也是難逃這一劫了。

　　何群身體一扭，盡量的避開，可依舊被砸中了胳膊，在他的右手手臂上剌出了幾道血口。

　　看著胳膊上滲著血水的傷口，再低頭看看摔的稀碎的厚牆皮，何群不禁驚呼。

　　“我艸，這也太邪乎了吧……”

　　剛想低頭吹吹傷口上的沙子，卻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叮，宿主語言粗俗，陽壽-1日。”

　　何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