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以前,京都禁城,弘微殿。
新繼位大統的二皇子正在案牘之後批閱大臣奏折,龍案之上,各地的奏報,折子,邊疆的軍報堆積如山,一旁當值的秉筆太監黃錦束手在旁小心伺候。
自帝國大梁創立以來,前所未有的危機正在使大梁處於風雨飄搖之中,皇族內部剛剛平息了一場血雨腥風的政變,元氣大傷,而持續幾年的旱情使得各地難民激增,民變四起,且更別提割據一方的藩鎮,諸侯,越來越桀驁不馴,不服中央王朝管轄,而邊塞,北方的蠻族頻頻入侵劫掠邊民,這一切使得剛繼位的二皇子焦頭爛額,卻又無計可施。
欲帶王冠,必承其重,而眼下的大梁已是危機重重。
“陛下,善撲營李公公在門外求見多時了!”黃錦小聲提醒道。
“讓他進來”
“宣李公公覲見”
一聲傳喚,李劍鋒上得大殿,跪下覲見道,“陛下,奴才的眼線發現了隱太子余孽,樂兒的蹤跡了,只是尚不敢認定,奴才打算親自帶上善撲營的好手,去確認一下,當真是她,奴才也好將其料理”
“大伴,放了她吧,諒她一介女子能翻起多大的浪,朕實是不想再殺人了”王座上的二皇子顯然已身心俱疲,聲音暗啞中透著無奈,甚至帶有一絲請求饒恕的意味。
“陛下不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陛下可放心讓奴才去做,奴才的手早已沾滿了血,不在乎多加一個”李公公的柔聲細語,卻透著殺伐果斷。
“大伴,朕真的不願骨肉再相殘了!”二皇子已然有些不奈,加重了語氣。
李公公絲毫不懼,“陛下,安樂公主眼下當然翻不起大浪,可過得幾年,萬一要嫁給哪位當世梟雄,在誕下子嗣,到得那時萬一被人利用,或其子憑著隱太子名頭,登高一呼……”
說到此處,李公公戛然而止,龍案之後的二皇子,當今的聖上,驀然抬起了頭,冰冷的眼神環顧四周,直掃得大殿之上人人自危。
雖然他剛年過四十,卻已鬢角掛霜,心力交瘁,雖已力不從心,但對於皇位,卻如同一稚子霸佔住一樣珍貴物件,對走近他內心的人統統說不,不,你別過來,這,是我的!
他誰都不相信,也不敢相信,對誰都未曾卸下防禦,心之門對誰都關閉,唯有對一人敞開,這個人就是伴他一起玩大的李劍鋒,深深宮闕中,刀光劍影間,陰謀密布下,唯有他可相伴,兩人形影不離,他親切地叫他,大伴。
“放心,陛下,陛下的手永遠是乾乾淨淨,醃髒的事,交給奴才去做”李公公早已對長他三歲的二皇子內心所想摸得一清二楚,甚至一度認為他與二皇子用的是同一顆心,只不過分屬兩個皮囊而已。
“也好,她就交給你了。”二皇子躊躇了半天,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謹遵聖上旨意”說著李公公平身正要躬身退出時,又被皇上叫住。
“大伴,給樂兒一個痛快,別為難她”二皇子此時聲音竟有些哽咽,李公公見狀,點了下頭,默然退下。
大殿之上,伺候一旁的黃錦見狀,輕輕向豎立皇上身邊的宮女,太監,使了個眼色,都悄然退下,弘微殿上隻余皇帝一人默默對著滿案的奏章文書發呆。
“二皇叔,你別看奏折了,”樂兒爬在龍案之上將他面前如山一般的文書,奏章統統扒拉到了地上,“你看看樂兒,就不愁了”說罷,索性霸道的坐在龍案上,在他面前嘟起了高高的,
粉紅的小嘴,兩邊鼓起了粉嫩的腮幫,像個吹鼓手似的,粉雕玉琢一般的小臉,仰起,瑪瑙珍珠的小眼,望著他,小腦袋一搖,辮子也跟著一甩,一甩的。 往日情景歷歷在目,如同在眼前,恍如昨日,今日卻要刀斧相見!想到此,二皇子一腳蹬翻了龍案,大罵道:“誰要看這些勞什子”
殿前守衛待要進入查看,卻被黃錦投來的一個眼刀製止。
京都城外,官道上九騎黑衣騎士以一列縱隊疾馳向南而行。
雨這時變小了,公主身上被罩上了一件鏈甲鬥篷,以防被身後的箭矢傷到,腰間被一根繩子緊緊與馬上的黑衣甲騎士綁在一起,一路上疾馳,顛簸,逆風而行,全賴這繩子,不然早被顛下馬去了,細雨迎風撲打在臉上,幾乎被風灌得喘不過氣來,隻好將臉頰緊緊貼在騎士冰冷鱗甲後背上,側臉避開了氣流才得以喘息,全身被雨澆透,風一吹直打哆嗦,瑟瑟發抖。
“殿下,再忍耐一時片刻,待出了殺虎關,就逃出生天了。”說罷,一磕馬肚子,鞭子狠狠一抽,“駕”,座下戰馬已跑得滿身大汗,不得已又加速奔跑。
向南,向南,殺虎關近在眼前。
向南,向南,千萬別回頭,後有惡狼追逐。
向南,向南,從此不再擔驚受怕。
公主閉住了雙眼,任憑兩耳風聲霍霍,任憑天空電閃雷鳴,任憑雨滴抽打在臉上。
只見殺虎關高大的門樓出現在了眼前,雨霧中灰黑色的城牆矗立,然而城門放下了千斤鐵閘。
這時,一聲驚叫從前方傳來,“大人,你看,城頭上架起了數座弓床弩!”
弓床弩,一個足以讓騎兵心膽俱裂的武器,巨大的弓床,上下分布兒臂一般粗的弓弦數條,上弦時用數頭壯牛拉動絞盤而上,所用的箭支如同小樹一般,前端裝有巨大的镔鐵打造的箭頭,而箭頭形製根據不同用途打造,一架弓床弩通常裝有三根弓弦,分為上中下,可以單發,也可齊射,而齊射專門針對高速運動的騎兵,只要挨上一箭,幾乎人馬俱碎!
“怎麽會這樣?”
“一定是那閹人,用海東青傳書,馬在快怎麽跑得過它。”
“我早該想到了。”
這時耳聽城頭處傳來了床弩上弦時的崩,崩,崩的響聲,“調轉馬頭,快跑!”
幾乎絕望的呐喊伴隨著城頭上一次齊射,帶來了一陣勁風,砸向了城下的騎士,巨大的弩箭將正在調頭的一個騎士連人帶馬釘死在地上,箭杆釘在地上猶自揮顫不已。
與公主綁在一起的騎士耳聽得後面勁風襲來,瘋馬已不可控,即刻站在馬上飛躍到騎過身邊的同伴戰馬上,兩騎士配合熟練,默契,而剛才被嚇瘋的戰馬被大箭洞穿。
這時城頭又一輪齊射,射死一名騎士,隻余空馬被驚,一下跑得不見蹤影。
繞過釘立在地上的大箭, 如同過了一片小樹林,不得已,一群人揮馬向西,折進大道旁的森林裡,好躲開了弓床弩的射界。
林深路斷,一群人隻好下馬步行,公主仍騎在馬上,被人牽馬而行。
經此殺虎關前一役,九騎已損失了三匹馬,兩名鐵衛,剩下的已人困馬乏。
“大人,讓大家休息一下吧”
“不行,過了前面那條歎息河,在前行幾裡方可休息,否則那閹人萬一帶上了獵犬,我們都得完,必須趕在他們來時出了這片林子。”
“出了這片林子以後呢?”
“出了這片林子,是封龍嶺,翻過封龍嶺就是虎牢關,關上守將曾受過太子恩惠,或許會讓我們出關吧”
雨又下大了,林間道路變得泥濘滑濕,公主的座騎,馬蹄一滑,將公主摔下馬來,滾了一身汙泥,更加濕冷,而那馬的馬腿被別在林木山石縫中,已然骨折,不住的哀鳴。
“不行了,這馬不中用了!”只見一騎士上前查看了馬的傷勢,搖了搖頭歎道。
“殿下,轉過臉去”
帶過她的騎士,從腰間拔出了黑色匕首,走到傷馬近前,那馬似乎也知道即將發生什麽,居然躺在地上,不再哀鳴,嘶叫,靜靜地閉上了雙眼。
“無處不在的馬神,請帶走它吧,願它隨您進入那光榮的大殿,與我們的先輩並享血食”
公主知道即將要發生什麽,臉上的淚水和著雨水從臉頰流淌下來。
哭吧,你的哭聲會被滾滾的雷聲掩蓋。
哭吧,你的淚水會被傾盆的雨水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