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掛,西海的夜很平靜,只有徐徐的海風吹拂著,海浪聲都是那麽的輕柔。
夜色中,史家的船隊,緩慢往北駛去。兩旁是護衛的弩船,形狀奇怪,就像一個漂浮著的巨大龜殼。船身全部都是用鐵索山脈深處的鐵杉木所打造,外層還以鐵甲覆蓋,唯獨露出船舷兩側的箭孔,裡面是一排排的大弩開山釘。中間是一路商船,三跟桅杆頂著巨大的風帆,速度極快。正中央則是一艘旗船,負責指揮,同時所有的這些船只在陣法大師的布置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劍陣。
“劉老,咱們已經到近海了,這一段是離南靈宗勢力最近的點,如果那幫子混帳東西有所圖謀的話,今晚是最後的機會了。不過,家主那邊已經從碼頭派船過來接應了。”旗船的高台上,一個滿身贅肉的胖老頭和一個披著輕甲的中年男子站在上面觀察著四周的海域。而這高台上布置著一個刻著符文的陣壇,是整個劍陣的垓心。胖老頭便是大陣的掌旗者,史家第一陣法大師劉西東。
“來了就來了唄,來了正好,西極城這幾年太太平了,被望海寺那幫和尚搞得畏手畏腳的,我都好久沒動過手。等老和尚一死啊,我估計就是起乾戈的時候了!就看家主是幫孫家還是幫上官家咯!”劉西東一屁股坐在背後的石椅上,中年男子感覺整條船都震顫了一下。
“家主讓咱們偷偷摸摸從南海買了這些玩意兒,不就是為了以後做準備嗎!我倒是真想看到這些玩意兒大殺四方是個什麽景象呀!”
這中年男子其實是史家府兵的教頭,名叫楊三浪,此番是去南海南越國辦了一件隱秘的大事。只是可惜被南靈宗的線人給知道了。
“南海那幫子大家宗族傳承了幾千年,會的邪術也是真的多呀!”劉西東滿心向往著南海那種逍遙的生活,若不是這身肥膘,他倒是真想周遊南海列國,見識見識那些神奇的巫術。
“傳承了幾千年,可惜也還是被趕出了中州,至今都回不去呀!”比之南海,楊三浪更欣賞中州那些不以門閥論英雄的中州名門宗派。
劉西東玩味地笑道:“嗯,你說說咱們有生之年,那些南海諸國有可能團結起來,殺回中州嗎?”
楊三浪搖了搖頭,掃興地說道:“隻怕是不可能呀,就咱們西極島底下幾個國家,都亂戰不斷,更別提這諾大的南海了。”
“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以前能出一個寒風子,以後就不能再出一個?”劉西東反駁道。
“難!如今這世道強者林立,無敵於天下者,或許永遠也不會再出現了!檀宗大日佛,神劍宗寒風子這些人只是活在史書中罷了。除非……”
“除非什麽?”劉西東心想是不是跟自己想得一樣。
“除非有人能駕馭那柄刀!只是可惜那個姓李的,連同那柄刀都失蹤了十幾年了。”
“總會重出江湖的,等著吧!願這天下不要再平淡!”
二人說話間,南靈宗的探子已經摸到了不遠處。一條載著三個人的小漁船裝模作樣地在商隊附近的海域捕著魚。
史家船隊外圍弩船上望風弓手察覺到了,提防了起來。
“外圍八艘弩船,中間五艘商船,外加一艘旗船。”漁船上一名水手便是郭巨手下的大將飛魚將魯川東,是一個駝背的老頭子,一身精瘦,沒有幾兩肉。他敏銳地觀察整個船隊,然後寫上字條綁到一隻海鳥腳上,拋飛了出去。
郭巨站在遠處一條大船的桅杆上,得到了海鳥傳遞的字條。
“看來先前是藏了幾條船,傍晚的消息,是沒這麽多的船。恐怕咱們這點人沒辦法拿下這支船隊呀!”郭巨內心打起了退堂鼓,強攻的話,隻怕得死一半的兄弟。
“老大,魯大爺說了啥呀?”甲板上一個漢子問道。
“八艘弩船!”
“我去,這火力有點猛呀!”
“對呀,咱們怕是拿不下喲!”
“可是轉輪大王那邊……”
“行吧,咱們就硬著頭皮上吧!通知先鋒陣的八條漁船去航道前頭等著,找機會摸上一條船,想辦法先亂了他們的陣腳。”郭巨也沒有辦法,整個南靈宗他們靠西極城的航道最近,消息來得太晚了,只能靠他們頂上去了。
“好嘞!老大!”那漢子吹響了脖子上掛著的短笛,短促的三聲之後,八條漁船共計二十四個人出動了。
史家弩船上的弓手盯梢著魯川東的漁船,見他們一直待在原處撒網便放寬了心。
船隊繼續保持著陣型朝西極城方向駛去。
“大老爺!前面出現漁船了,好幾條呢,應該是西極城的漁夫。”船頭望風的白衣年輕劍修說道。
甲板上站著一個身著華麗鐵甲的中年男子,黝黑的皮膚,四方的臉龐,特意修整的胡須。這人便是史家家主史寒通的大兒子史一,一直以代家主的身份打理著史家的軍務。
“管他們是不是漁夫,全部射沉他們!”史一命令道。
“是!”那劍修下到甲板下面,招呼弩手調轉了開山釘對準那一堆漁船。
啪嗒一聲,機括掰動,數十隻箭頭帶著火石的巨大弩箭射了出去。
轟然幾聲爆鳴,火炎炸開了,一朵火紅的蓮花在海上炸開,將一條漁船轟成了碎片,屍體橫飛。
船上只有一個高階的修士活了下來,扎進了海底。其他的幾艘漁船上的人也趕緊棄船跳海了。不過史家的人依然沒有放過,將所有的漁船都炸沉了。
“大老爺,漁船都炸沉了。接下來怎麽辦?”那劍修爬上了樓梯匯報道。
“派十幾個弓手到甲板上來,只要那些人一露頭就射殺他們!一個活人也不要留。”史一目光依舊瞥著海面上。漁夫也就罷了,死了便死了,反而省事,如果是南靈宗的人,則說明這些人就是來試探的。
南靈宗的人在水裡撲騰著,他們都以為是史家的人發現他們的身份,所以四散遊開,結果一露頭,便被一一射殺,只有八名高階修士活了下來,潛入水底往大部隊的所在地遊去。
“老大,咱們的船都被史家那幫雜種射沉了!只有八個前輩活下來,其他兄弟都被射死了。”傳令官回稟道。
“那咱們也別搞這些沒用的了,所有船隊都壓過去吧。按原計劃,一個大隊直接攻向史家商隊的側面;另外一個小隊隱藏起來,多一點修為高的兄弟,由魯大爺指揮,水性好的兄弟從水下摸上船,適時偷襲最後一條商船。如果實在是傷亡過重的話,就想辦法把史家的商船全部弄沉得了。咱們得不到,史家人也別想得到。”郭巨心想只能拿命去換了,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便是如此。
傳令官吹響了三聲長笛,又舉起手中的兩個火把打了一個信號。頓時,每條船的風帆都升了起來,大船上敲響了大鼓,船隊浩浩蕩蕩地分為兩撥往前駛去。
一裡之外,史家兵士便聽到了這震天的鑼鼓聲,南靈宗主力船隊攻了過來。
“終究還是來了。叫老劉用心點,別玩砸了。”史一跟一旁的劍修說道。
那劍修將背上的長劍拋飛了,一個翻身飛到劍上,踏劍而起,往中央的旗船飛去。
“李四兒,怎了,史大老爺叫你來監督我呀?怕我出工不出力?”劉西東依然坐在石椅上,張著大嘴嚼著一把葡萄。
“沒有,沒有,劉老,大老爺有說您鎮守,他很放心!”李四尷尬地笑道。
“待著吧,等他們再近一點。”劉西東蹲在地上,一雙肥手在面前的石台上一抹,石台上顯出一幅閃耀著青光的巨大陣圖。
“四兒,讓傳令官調左邊三艘船去右邊吧,左邊留一艘以備不測就行了!”說話間,劉老胖也通過指間的靈力,將石台上的陣圖光點移動著。
鼓點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李硯和矮虎二人在這鼓點聲的激勵之下也心情澎湃起來,躍躍欲試,只不過他們所在是一條小漁船上,只能呆在大船的後面,待到接船戰的時候才能衝上去。
南靈宗精於武道,而其他的丹符陣器四道都遠遠地不如西極島北邊,所以南靈宗這些大船上的大弩,無論射程和威力,都遠遠比不上史家的。而郭巨也自知這一點,所以這些大船的船舷上都鍍了一層極厚的鐵甲,隻為了能夠撐到最後的接船戰。
史家船隊右側的七條弩船尚在南靈宗大船射程之外,而史家的弩箭已經轟到了鐵甲之上。
箭頭的火石碰撞在鐵甲之上,發出了巨大的轟鳴聲,船內的弩手都被震得腦袋嗡嗡作響。
“把他們的桅杆射斷!”史家弩船上的管帶指揮到。
弩手升高了開山釘的角度,射向了南靈宗大船的桅杆。火光之中,所有大船的桅杆應聲而裂。
“大槳!起!”南靈宗船隊的指揮傳令道。
只見每一條大船的船舷處都開出了一個方孔,伸出了一支支精鋼鍛造的大槳,推動著船隊並排繼續往前駛去。
“天和弩!”甲板下的弩手指揮呼和道。
南靈宗的鐵甲船甲板逐漸被推開,露出了幾個方孔,裡面一具具朝天瞄準的大弩顯現身影。
呼呼的風聲響徹在夜空中,內裡裝著火油的大弩以一個極高的拋射角度砸向了史家的弩船。
火焰伴隨著火油如洪水般傾瀉在史家弩船的甲板上,高溫之下,史家弩船船艙內如同蒸籠一般,甲板下的兵士一個個汗流浹背,叫苦連天。
而這便是南靈宗打劫商隊常用的手段,用放火的方式逼迫商船的人棄船跳海,不需要把船擊沉,他們也不用拚了性命與人搏殺。
只不過對於史家的鐵甲弩船而言,這樣的火油用處並不大。
“打開西邊的通風口!”史家弩船上的管帶命令道。
只見弩船背面一塊一塊的鐵板被放倒了,清涼的海風灌了進來,同時裝填的弩手也一桶一桶地將海水提了上來,拋灑到甲板上。甲板下的史家兵士隻覺通體舒暢,加快發射大弩的速度。
大弩繼續轟擊南靈宗的鐵甲船,史家弩船內的管帶見這大弩只在鐵皮上留下了一個個凹坑,難以直接炸穿,只能集中火力了,便呼喝道:“不要瞎放箭了!南靈宗這些鐵甲艦皮厚得很,所有人瞄準敵船最中心的一個點射!”
頓時,所有的大弩都朝著每一條船的中心點射去。十連發弩箭的轟擊下,一艘南靈宗的鐵甲船被射穿了一個大洞,一發帶著火石的弩箭在艙內炸開。瞬間,艙內變成了人間煉獄,身上燃著雄雄大火的南靈宗兵士發了瘋似的跳進海中, 燒焦的屍體和皮甲散發著陣陣的臭味。
“老大,前面一艘船被射穿了!裡面的兄弟估計一半都沒了。”望風的弓手給郭巨報告道。
“叫修為高的校尉頂上去,咱們一定要撐到接船戰,不然的話,一大半的兄弟都會白白送命!”郭巨命令道,同時也讓自己這條船的兄弟加快搖槳,整條船衝到了最前頭。
南靈宗其他的鐵甲船見郭巨的船已經衝到了最前頭,鼓舞之下,自然都不甘落後,加快了前進的速度。
弩箭繼續轟擊著鐵甲上的一個點,郭巨飛了起來,渾身包裹在一團黑水之中。他雙掌貼在鐵甲的凸起處,硬生生地將那鐵板給按了回去。
又是一支弩箭射來,郭巨身上所覆的黑水震顫了起來,轟擊的余波已經盡數被那團黑水吸收了,郭巨安然無恙。
只是其他幾條船上修士的實力,較之郭巨實在是太弱的,震蕩之下,力有不逮,只能輪流硬扛。
“大師,南靈宗的人靠得很近了!發動陣法吧!”李四站在旗船桅杆的最高處,吆喝道。
“好嘞!四兒!”劉西東站了起來,雙手一拍夾住了一支陣旗。
二十四個青色的光點在他周身急速旋轉,閃耀著。
同時附近的弩船甲板下的石台也閃耀著青光,顯現出陣紋,上面插著的三柄大劍震顫起來,一飛而起。八艘弩船,共計二十四柄大劍從箭孔穿了出去,飛向了南靈宗的鐵甲船。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好久沒有使用這套劍陣了,四兒!你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