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這座山應該就到了。韮甲的心裡只有這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已經支撐他翻過了四座山嶺,讓他忘記了最後一次吃東西是在日頭剛剛升起的時候,忘記了已經乾裂的嘴唇,忘記了已經腫脹的腳裸,忘記了疲憊不堪的軀殼。這個念頭就像他阿姆在他小時候給他說的故事裡的巫鬼一樣,誘惑壓榨出他身上的最後一絲力氣,驅使著他拄著木棍,四肢麻木的向前擺動。
翻過這座山,亙國就要到了,不,是臨冶城就要到了,慧伯治理下的臨冶城就要到了。亙國,臨冶,慧伯,這幾個詞反覆的在韮甲嘴裡咀嚼,仿佛那美味的肉食一般又給了他幾絲力氣。
他第一次聽到這幾個詞的時候是在天上的月亮盈缺七次以前的事了,他在市集裡給女主人買豚肉的時候。
這不是一個好活,如果他被奸詐的肉販短了數量,那麽不足的部分將從他身上割下來補足,反正這些帶著騷味的賤肉只是用來給家中的武兵食用的,那些上過戰場的殺胚才不管到嘴裡的是豚肉還是人肉,幾個話多的就不止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紅色的尖齒,笑嘻嘻的表示人肉比豚肉好多了,沒有那股子騷味。
正當他全神貫注盯著肉販割肉的手時,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記,一個略帶疑惑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蒲牢?”
蒲牢?多麽優美的名字?阿姆故事中神龍的孩子,喜歡美妙的音樂,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他的名字,後來賈國人來了,他們說自己族人祖祖輩輩生活著的山地是什麽稷天子封給他們的封地,於是林木焚毀變成井田,男人變成了死人,婦孺變成了奴隸,他也從蒲牢變成了韮甲,春風一吹就不停生長,生命頑強的野菜一號。
韮甲或者說蒲牢木然的轉身,他很好奇在這裡怎麽會有人用鄉音稱呼他?
眼前的人果然很陌生,雖然水流紋面表明他和自己一樣也是山地人,可這陌生的精氣神是怎麽回事?還有,還有,為什麽他臉上的奴印被割去了?他的主人這麽寵信他嗎?還是......
韮甲怯生生的低首,用賈國話含糊說道:“這位,您......”
“是我,翶且,你不認識我了?”依舊是鄉音。
“是你?”韮甲頓時瞪大了眼睛,眼睛裡滿滿的恐懼。翶且!他幼年的玩伴,村子裡當初活下來的男童之一,和他一樣成了賈國奴隸,當然這些不重要。真正重要令他恐懼的是賈國誥令第十篇第二十章,奴籍不以賈國官文交談者,鞭二十,主家罰沒四十金,半歸出首者。想到這,韮甲瞥眼看向肉販。果然肉販已經停下手中的小動作,眼中冒出驚喜和貪婪的目光。
韮甲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二十鞭是小事,可主人的四十金?天哪!上個犯錯的叫牲戊的奴隸骨頭還在牆上掛著......“你認錯人了,我叫韮甲......”韮甲想搶過秤好的豚肉,卻被肉販死死拽在手裡。
“韮甲?哦!哎!你不用害......”翶且先是一愣,後來又像是想明白了,剛想解釋卻被遠處傳來的一個破鑼嗓子打斷,“誰?誰出首告發?”
“是小人”肉販松開了手,一路小跑迎向快步趕來的軍士,然後朝著這邊指指點點。
“完了”韮甲哀歎一聲坐到地上,混沒有注意一旁的翶且依舊站立,面帶冷笑。
再後來發生的事就讓韮甲看不懂了,翶且只是用一種他聽不太懂的語言對著趕來的軍士隊長說了幾句,又亮出了一塊木頭牌子就沒事了。
軍士們勒索了肉販半條羊腿就離開了,全程沒有看他一眼。接著翶且攙起他,拎上肉,在肉販惡毒的咒罵聲中離開了市集。 韮甲一路渾渾噩噩,連翶且告訴他自己被當做貢品交付給亙國之後的經歷也隻聽了個大概。這渾渾噩噩直到告別翶且回到主人家中,被女主人割下一塊腿肉和小指頭彌補豚肉時才清醒了過來。這天夜裡韮甲第一次失眠了,不是因為痛而是翶且的話。“亙國的上卿慧伯治下不承認奴隸,所有的奴隸到了慧伯治下城池都自動轉變為亞民”“亞民地位低於國民,交的稅也高,但只要立下功勳,便可升為國民”“離賈國最近的城池叫臨冶,原來也是賈國的,後來被亙國打下來了,就是慧伯治下,大約在賈國的西北方,翻過幾座大山就到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這些話在韮甲內心深處不停翻滾,在這些話的驅使下,他鬼使神差的把自己偷偷藏下的銅角起出賄賂管事獲得了伺候家中貴子萇去邊境春狩的活計。做這些事的時候韮甲沒有什麽確切目的,只是想著離那座翶且嘴裡天堂一般的城市近一點,在近一點。本來韮甲也許只能遠遠的隔著群山想像一下那座人間天堂,可現在.......
三天前,隻狩獵到一些狸,雉,兔等小獵物的貴子們百無聊賴之際,跟隨的武兵其中一人提了一個天殺的建議,狩獵奴隸。這個建議一下子引起了眾貴子的興趣,本來這項古老的邪惡習俗早已因為近些年層出不窮的奴隸反抗事件變成了賈國誥令禁止的行為,可在這大山之中,又有誰會為幾個奴隸來為難這些貴子呢?
奴隸們被驅趕進山林,貴子們在後面笑鬧,利箭飛來穿透了幾個驀然不知所措停留在邊緣的奴隸胸膛,讓剩下的奴隸奔跑著消失在森林裡。韮甲也在其中,耳朵裡傳來貴子萇惡魔般的笑聲:“等上一炷香我們就進去,最後追捕到的奴隸是誰家的,誰就贏,我知道你們對我的那個暖床奴隸垂涎已久,我就用她做賭注。”“好好,我出五井田”“我出......”
“呼呼”風聲在耳邊穿過,林木從身邊掠過,隨著奔跑活下去的念頭,變成了跑到臨冶就能活下去!韮甲因為奴隸生涯而淡忘的幼年在山林中生活本領逐漸複蘇,利用水潭洗去味道,再利用自己的尿液引開身後追捕的獵犬,餓了,樹下的菌菇,林中的蟲子都成了食物,累了黑熊遺棄的冬眠樹洞,高高樹冠的枝丫都成了安眠之所。就這樣韮甲躲過了前兩天,一路朝著西北方向前進直到現在。
上到山頂空地的韮甲停下了腳步,眼睛癡癡的盯著山腳下那座巨大城池,落日的余暉把城池上升起的炊煙映染成金紅顏色,就像阿姆故事中那些神祗居住的神靈之城一般。韮甲一屁股坐在地上,木棍甩在一邊,幾天支撐著自己的信念達成的空虛讓疲憊和饑餓瞬間一起湧了上來。
韮甲背靠著山頂的大樹,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手在周圍摸索,可惜山頂沒什麽可以吃的東西,只有黝黑肥沃的土地。他喘了幾口氣,突然用手快速的在地上刨了起來,幾下刨出一根扭動肥大的紅蟲,顧不得上面附著的泥土,用手擼了兩下就迫不及待的塞入口中,腥鹹的汁水化作力量融入到身體裡,韮甲笑了,精神和身體都感覺到了一種叫做美好的情緒。
可惜美好永遠不能持久,利箭撕裂了韮甲肩膀的肌肉,將他牢牢地釘在身後的大樹上,周圍林子裡慢慢走出了一群人,高冠綢衣,風度翩翩,可在韮甲眼中無異於惡魔一般。其中一人走到韮甲身邊踢了一腳,轉身對身後的幾人笑道:“這是第三十四個,嗯是太仆家的,哈哈這麽說是我贏了”身後的那些人很沒形象的癱坐在地上,口中胡亂的應著:“是是,公子丕的奴隸果然不凡”“我等哪裡可以比的上公子丕”只有貴子萇作為韮甲的主人有些悶悶,眼神不善的盯著公子丕身後的韮甲。 心情大好的公子丕注意到了太仆家貴子萇的眼神頓時哈哈一笑:“萇,你家的奴隸不錯了,讓我們追了這麽久,像前面那些一樣殺了怪可惜的,你要是嫌丟人不要了就給我吧,你知道的我對你那暖床奴隸沒啥興趣......”說到這裡,公子丕突然說不下去了,他愕然地的發現貴子萇的眼神從凶惡轉變為驚喜最後變成驚訝!、
驚訝?!隨著幾聲遲來的“公子小心”一個粗糙尖銳的東西抵住了公子丕的脖子,一隻胳膊狠狠的箍住他的身體把他拖了一個趔趄,一股濃濁的氣息熏得公子丕幾乎要嘔吐。公子丕雖然喜歡男性氣息,但絕不是這種,而且他更加不喜歡現在這種蒙頭蒙腦搞不清狀況的情形。
公子丕搞不清狀況,旁人卻是一清二楚,原本被利箭釘死在樹上的韮甲暴起,折斷箭杆,拾起木棍,竄到公子丕身邊,用尖端抵住公子丕的脖子,聲音沙啞不堪:“放我,離開!”
“賤奴,你想幹什麽,放開公子丕”“對,快些放開,你想給你的主人招災嗎?”“韮甲,現在放開公子丕,免你一死”最後一句是貴子萇說的,熟悉的陰冷語調讓韮甲忍不住手一哆嗦,木棍的尖端劃破了公子丕的脖子,幾顆血珠慢慢沁出來了。公子丕吃痛忍不住叫出聲來。已經注意到情況緩步靠前的各家戰兵也停下了腳步,其中屬於公子丕帶來的幾個戰兵已經忍不住拉開弓弦,寒光冷冷的箭頭對準了韮甲。
韮甲用力握了握手中的木棍,貪婪的瞟了一眼山腳下的那座城市,止住了顫抖:“讓,讓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