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城梳了幾下頭髮,對鄭源說;“有沒有吃的?我這會兒又餓了。”
“工地廚房都被圍的水泄不通,我去了也不好使,啥都拿不出來,要不到外面去吃吧。”鄭源出了個主意,心想老板的心真大,這時候還能顧上自己的肚子。
“停就停吧,這也忙了小一個月了,暴露出來的各種問題很多,讓各位車老板趁著時間把車況調整一下,人家經檢大隊的人是來執法的,無論有什麽冤屈都可以說,最重要的是不能動手,記得嗎?”
“明白了,我這就通知幾個隊長。”
“去吧,車鑰匙留下來,我洗過臉以後出去吃飯。”
“哦。”
胡亂抹了把臉,王耀城神清氣爽的走出門,鑽進尼桑皮卡裡發動車輛,遠遠的,工地上有幾個人往這裡跑,嘴裡還喊著什麽,一臉焦急的模樣。
他理也沒理,一踩油門“呲溜”開走了。
停工幾天並不是壞事,停工十天半個月,太平洋公司也不會少得一分錢,大不了工期延長一些,又能有啥妨礙呢?
正好,這段時間來,車隊暴露出來的問題太多了,得好好整頓一下。
即便沒有這個插曲,此事也刻不容緩,必須要提上議事日程。
對於這個重點工程,日方和省、市二級政府比自己還上心,羅炳忠鬧的這一出太拙劣了,肯出頭的人必然落不下什麽好果子吃,必須死的很難看。
這可是金陵市和名古屋市兩座友好城市的樣板工程,是展現兩國友好合作的窗口,五星級古蘭都大酒店是關乎金陵市對外國際形象的重要設施,怎麽會任由下面的部門亂來?
用不著自己哭爺爺求奶奶,上面自然有人把區經檢大隊收拾了,絕對沒跑。
啥叫重點工程了解一下,啥叫獻禮工程了解一下,啥叫樣板工程了解一下,什麽都不知道就敢出手,這塊鐵板會讓羅炳忠和區經檢大隊痛徹心扉。
而自己,做一個合格的吃瓜群眾就好,啥都不要做,在旁邊看著就OK。
不做就對了,做什麽都是錯。
大神乾架,自己小胳膊小腿的可齁不住,碰著即死,擦著即亡。
西山路,寧波糕團店
碗裡晶瑩剔透的桂花湯圓,王耀城享受的放進嘴裡去,軟糯香甜的湯圓帶著淡淡的桂花香味,咀嚼幾下,一不留神就滑進喉嚨裡,端的是好滋味。
這一家門店做的正宗寧波糕團,也有幾十年的歷史了,味道尤其正宗。
可惜後世這一片全拆遷了,建起了高高的大廈,對面就是30幾層高的蘇寧大廈,再也沒有這桂花飄香的味道。
大哥大的鈴聲不時的響起,傳來工地現場最新的情況;
11:30,接到報警,當地派出所和區公安局都出動了,來了有十幾輛警車,雙方依然處於僵持中。
14:15,經過艱難的做工作,安撫情緒激動的個體戶車主,被包圍的區經檢大隊七個人狼狽不堪的出來了,渾身都是臭汗,嚇得臉都白了。
14 : 40,市政府包括區政府相關部門陸續到達現場,情緒激動的日方項目部經理渡邊申二經理大聲的抗議,迅速把情況匯報日方公司高層,如果必要,將尋求領事館援助,並對此保留追究的權利。
市政府相關部門領導人當場做出保證,必須嚴厲處理此事,對於破壞安定團結氛圍的一小撮人,絕不會姑息遷就。
15:15,省委辦公室一輛轎車駛入工地中,
帶來了省裡領導的最新指示; 蘇省堅持改革開放的路線不會動搖,堅持招商引資的道路不會動搖,此次發生的惡劣事件,省裡面一定會給個說法,請日方的朋友和個體勞動者放心。
17:30,工地恢復運轉。
此時
王耀城在寧波糕團店旁邊的兒童劇場看了一場電影,電影名字叫《大決戰》,宏偉真實的戰爭場景,讓他電影散場後,耳朵邊都是隆隆的炮聲。
這一年,港片正演繹著最後的瘋狂,周星馳無厘頭喜劇電影正大行其道,《逃學威龍》《整蠱專家》《賭俠》《新精武門》《情聖》,每部電影都叫好又叫座。
可惜的是,此時,在內地的電影院見不到這些港片。
只有在錄像廳裡,才可以欣賞到港片的最新賣座電影,街頭巷尾的錄像廳裡人滿為患,從中午開始直到深夜,每一小時40分鍾就放映一場,十幾個小時連軸轉,連最後面的演員表時間都快進了。
很多學生逃學進錄像廳,就是為了心目中的香港明星,可見港片之火爆。
散場後,王耀城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出來,拿著自己的大磚頭電話查了一下,不禁嚇了一跳,足有三十幾個未接電話。
沒轍,能打電話來的都是惹不起的。
回電打了一籮筐,其中有省市兩級政府辦公室,還有相關部門領導,以及日方工程項目部等,電話裡王耀城推說自己正在趕回來的途中,對這一突發事件並不知情。
但他相信政府魄力和睿智,相信國家的法治進程,自己對公司的管理方面遠遠不夠,更多的做檢討,在自己身上找問題,找不足,終於博得了電話那頭大佬的諒解。
一個小時後,王耀城嗓子冒火的大口大口喝冰鎮汽水,心裡面卻十分舒爽。
想搞我?
全國的矚目的重點樣板工程你也敢動,真是作的一手好死。
夜幕降臨
省圖書館西側,高檔別墅住宅區。
“說,你在什麽地方給我招惹這麽大的麻煩?我這張老臉都丟光了,混蛋玩意兒,老子打斷你的腿。”省財政廳老資格的副廳長羅建國,一向波瀾不驚的國字臉氣的扭曲,舉起手裡的雞毛撣子狠狠抽了下去,打的雞毛亂飛。
羅炳忠怪叫著捂著屁股,手上又被狠狠地抽了兩下,立馬青中泛紅的兩條印子腫起來,痛的他高聲叫喊;“媽,媽,救命啊!我爸他要打死我。”
“打的好,老羅給我狠狠打,讓他永遠忘不了今天的教訓。”一向護犢子的袁美麗今天沒有站在兒子一邊,她也氣得嘴唇哆嗦。
50余歲的袁美麗,出生於老革命家庭,父親曾擔任過建國後的淮州市第一任地高官,十年動亂之後平反,曾擔任過省裡的副職高管,離休後不久去世。
若不是老丈人一路扶持,羅建國一介徽省60年代大學生,家裡窮的什麽也沒有,怎麽可能走上副廳長高位,簡直是天方夜譚。
同樣的,由於老革命家過早離世,羅建國余萌用盡,在副廳長這一最高位上盤恆十余年,愣是衝不上去。
眼看著到了55歲的線兒,沒有機會再上一步就可以養老了,袁美麗近期正在走動老一輩的故交舊好,想盡辦法把老羅運作下去,到落後的蘇北地市任一方父母官。
淮州市委副書記李明退休轉到人大了,如果羅建國能夠空降這個位置,級別上算是平調,工作履歷也夠。
到了明年,淮州市長史天學二屆任期滿,或進一步當班長(市高官),或調省裡安排,反正不可能乾第三屆,正好留下一個正廳的重要職位。
憑借羅建國官場資歷和經驗,嗯,再動用一些老關系,羅建國有可能順勢上位。
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兒子捅這麽大簍子,真正是扯了後腿。
害得羅建國五十多歲人了,被常務高官崔山河叫去辦公室裡一頓狠批,這個消息風一樣的在省政府傳開,這張老臉真丟到太平洋去了。
體制內的人都是人精, 上面這個風向吹出來,之前一切計劃都不用再說,也不用再提了,省得到時候大家都難看。
袁美麗如何能夠不恨?
如何能夠不氣急?
劈裡啪啦一頓狠抽,打得羅炳忠哭爹喊娘,28歲的大小夥子愣是哭的淚流滿面,手也不敢捂著屁股啦。
手上到底沒肉,一竹條抽下去那是鑽心的疼,立馬可見的腫了起來。
“爸、爸,我不敢了,您就饒我這一回吧,嗚嗚嗚……媽,媽您不要兒子了嗎,我知道錯了,嗚嗚嗚……”
羅炳忠裂開嘴一頓嚎,哭的驚天動地,羅建國也打的累了,頹廢的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喘著粗氣,手指頭顫抖著指著兒子;“給我滾,我一個月都不要看見你,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噢!我滾,您二老消消氣。”
“滾……”
羅建國聲嘶力竭的喊了一聲,嚇的羅炳忠一瘸一拐的跑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羅建國眼角無聲地流出一行老淚,自己在副廳長這個位置上兢兢業業幹了十多年,原想能到下面大展拳腳,開辟新天地。
現在落花流水春去,一場幻夢。
這對於體制中的人來說,打擊尤其巨大,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二樓
一位長得非常俏麗的姑娘,從始至終看著一切,既沒有袒護哥哥,也沒有勸父母,就是這麽靜靜的看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裡也不知道想啥。
她是羅可兒,羅炳忠年僅19歲的妹妹,開學之後,金陵大學二年級社會學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