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天宗,靈指山,演武場。
朗朗青天,刹時之間便是烏雲滾滾,雲層幾乎已經貼到了觀戰亭的瓦片之。
連綿的青山像是一隻馱著殼的蝸牛,沉沉的殼壓得蝸牛喘不過氣來,連山腰之的樹木都垂著枝丫,沒有了活力。
撼天宗山門之外,鬱鬱山戀接天連地,南北此去六百裡,東西橫亙數十裡,像一道城牆,像川省盆地一分為二,西面是闊野千裡的益都平原,東面此是小片平原與十萬巴山。
古語有雲:十萬巴山,三千蜀水,山之西便是蜀水三千,山之東便是巴山十萬。
王朝將傾之際,必是妖孽橫生,禍亂國政。恰逢亂世之際,北有異族兵強馬壯,鐵蹄所向,白骨成堆,內有災荒,流民無數,義兵處處,民不聊生。
龍泉山脈之下,有座驛站名曰龍泉驛,是益都府往來神都的第一個驛站,說是驛站,不若說是一個小小的縣城,只是沒有城牆而已,商客匯聚於此,便成了邑。
天下已是兵荒馬亂,一支流賊大軍直奔富饒的川蜀而來,兵鋒已至涪州,城破也就是一兩天之事。
龍泉驛也處於一片慌亂之中,從夔州、萬縣等地的難民蜂湧在此,驛中的商客也在收拾行囊,準備逃難而去,涪州距此也就兩日行程,說不定此時涪州已然陷入流賊之手,但願那流賊往東入湖廣而去,別到川省來作亂就好。
朝中精兵俱損在與北方異族的連番大戰之中,川內各州府僅有衙中巡捕與守城兵卒,皆無一戰之力,益都府也是人心惶惶,城中居民大多拖家帶口遠逃深山之中。
“昨日還是天清氣朗的,今日怎就突然烏雲密布了呢?”龍泉驛中,正在往馬車裝家當的商人羅甲,看著天邊滾滾而來的雲層,便是皺起了眉頭。
頭頂之還有烈日,從龍泉山漫延過來的雲層卻是厚重無比,看起來免不得一場暴雨襲來,兒子羅艾的情緒也開始暴躁起來。“流賊就要來了,要是遇暴雨,還要人怎麽逃命啊?”
“少說兩句吧,趕緊搬東西,這雲啊說不定就溜過去了,要是過了龍泉驛再下,那就再好不過了。”羅甲可沒那個閑心,現在逃命要緊,若是涪州城已經破了,說不得明後兩邊便有流賊的先鋒騎兵趕過來了。
“也對,希望這暴雨下在流賊頭,這真是要變天啊。”羅艾費力將一口沉沉地箱子搬到馬車,正要開口罵兩句,卻被羅甲跑過來捂住了嘴。
還好此時龍泉驛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人聲噪雜,沒人聽到羅艾的話,羅甲見左右並無異常,這才放開了捂在兒子嘴的手,將方才丟在地的包裹撿了起來,裝到車,狠狠瞪了兒子一眼。“找死啊你,雖說流賊勢大,但這裡還是官兵的地盤啊,要是讓錦衣衛的人聽到,全家都要死光光了,知道不?你個畜生,老實乾活,別嘰嘰呱呱的。”
羅艾的確不再說話了,但卻也沒有乾活,望著天空發神,像是被人奪了魂一樣,張大了嘴,睜圓了眼。羅甲搖了搖頭,這年頭真叫人沒法活啊,商人本就是浮萍,無根無腳,戰亂來時,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這個兒子倒是能吃苦,就是性子急了些。
父子倆本是相依為命,好歹有匹挽馬,有輛馬車,已經比那些赤腳亡天涯的人好多了,多帶些米糧衣物總是好的,免過於挨餓受凍,隻願不要被山匪流賊搶了去。
羅甲看了看兒子,搖了搖頭,鋪子差不多已經搬空了,還好是租來的鋪子,若是自己的鋪子,有著房契又有何用?還是錢糧受用一些。
羅甲往鋪子裡走的時候,才發覺四周原本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駐足仰望,連拉車的牛、馬都安靜異常。羅甲這才意識到似乎有點不對勁,眾人盡皆駐足望著一個方向,羅甲還沒有抬頭,便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剛才頭頂之還有烈陽,地便是被踩在腳下的影子,如今腳下已然沒了影子,氣溫也是驟然下降了不少,甚至能夠在這炎熱的午後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順著兒子的目光看了過去,羅甲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黑壓壓的雲層幾乎是壓著龍泉山的山頂,似乎伸手便可觸碰,剛才還只在山巒那邊的烏雲,此時已經是無邊無際,佔領了整個天空。
“怎麽會這麽快?”羅甲打了個寒顫,這太不正常,地亦無風,雲層隨風而動,那便不可能這麽快,等等,不對,這些烏雲不是從龍泉山脈之中吹過來的,反倒像是正在往龍泉山脈匯聚而去,這怎麽可能?沒有風,雲層就像是被一塊磁鐵吸過去的一樣,雲層之間隱隱還有電光,有轟隆隆的沉鳴漫卷而來。
“走不了了,大雨馬就要來了。”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誰喊了出來,隨即便是陣陣哭喊之聲。
“說不定還會發水,進山若是遇到水石之龍,便是死無葬身之地,就算是要死,某寧願死在這驛站裡,好歹體面一些,或是去官兵那邊當個壯丁,好歹是為國戰死,總好比被雨淋死,被水淹死強。”一名不知道什麽店的夥計,大聲喊了出來,隨即又擰著打好的包袱,回店裡去了。
這個時代的人普遍比較迷信,將泥石流喚作出龍,而龍身份尊貴,不能從橋下遊過,所以需得下一場暴雨,將那四山八川之水匯聚起來,無論多高的橋都要漫過它,然後才從橋遊過。民間傳言,若是龍出行之事,不幸被人看穿,那龍便不能成龍,而遭天譴,被萬丈神雷劈成龍形的石頭。
“暴雨來了是好事,流賊的攻勢便會停滯下來,也好給官軍多些準備時間,川中精銳在北地盡喪蠻夷之手,蜀中近乎家家掛白幡,室室燒紙錢。我蜀中男兒不乏血性,若是那流寇至此,老夫拿不起刀,舍了一身性命,也要用牙咬下他一塊肉來。”
一名白發老者,拄著一根拐杖,牽著一個小孩童,身亦無包袱,雖是佝僂著背,卻是說得中氣十足,聲壓雷霆。
卻是羅艾低沉地說了一聲:“不會真的出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