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清茶,兩碟水果點心,四碟甜酥小吃。這看起來像極了一場普通人享受的下午茶。但不普通的是,普通人沒有喝下午茶的習慣,這自然不是普通的下午茶,小院內的道人自然也不是普通的道人。
茶是上好的白茶,杯也是出自汝窯,至於瓜果,也大多都是西番進口的瓜果,名貴的很。
種種跡象表明,院內的道人——很有錢。
小書童是個十歲的孩子,因為常年跟在楊子吟身邊的緣故,他讀了很多書,看了很多風景,自然也學到了如何討女孩子歡心。
“我家先生當年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毅然決然選擇了離家,放棄了一輩子的榮華富貴與無尚權利的家主之位,雲遊四海,懸壺濟世,在江湖上也是一號響當當的人物,江湖上曾與了一個響當當的稱號,叫做——遊子吟。”
蓉兒姑娘雙手拖托著下巴,聽的認真,以至於原本屬於自己的茶果被笑嫣然拿去了都不知道。
“不過十六歲,就敢反對家族的政治聯姻,雖然被家族壟斷了經濟來源,卻能僅憑自己都雙手打出一片天下,真是個妙人啊……”
笑嫣然則不語,那桌上產自西域果酥覺得是上品,竟然比醉音城招待貴客的甜酥還要可口,只可惜,終究是太少了點。
聽著小童講點故事,看著自己的好妹妹一臉的癡相,她忽然真的產生了一種送羊入虎口的感覺。
為了阻止某些可怕點事情發生,她飲了口白茶,說道:“你說你家先生自離家便帶著你?”
“那是當然,家裡都書童就我最聰明,先生自然是願意帶我。”書童得意洋洋都說道。
笑嫣然故作深思片刻,問道:“那就奇怪了呀,你家先生看起來也有三十多歲了,他十六歲離家少說也有十多年了,可這十多年裡……你這身高……”
小書童啞語,憋了半天,才想出了一個借口:“我……我……我剛好十八歲,那年我五歲,腦子開竅的早,老話說的好,上天給你打開一扇門,同時也會關上一扇窗,腦子好使,發育就慢了。”
蓉兒姑娘也站出來為書童打抱不平:“對啊,人家還是個孩子,怎麽會騙人呢?”
笑嫣然翻了個白眼,偏過頭不願去理會,卻在轉頭之時,門口出現一抹紅。
“你怎麽出來的這麽快?”
笑嫣然一眼就看見了回來的林懷信,高興之余,卻還有一絲疑惑。
林懷信說道:“沒什麽大問題。”
他看向那名小書童,說道:“楊先生找你,好像很急。”
那名小書童這才想起了些什麽,張圓了嘴巴,倒吸了口涼氣,慌忙跳下高高的太師椅,朝著廳外走去。
笑嫣然看著林懷信的雙眼,認真的問道:“確定沒事?那楊先生人呢?”
林懷信微微一笑,一把摟住笑嫣然的肩膀,說道:“真沒事,我們下山吧。”
笑嫣然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將手中的甜點遞了過去。
“進口貨,很貴的,總不能白來吧。”
坐在一旁的蓉兒姑娘這才驚醒,看著自己的桌前空空如也,她驚呼出聲:“然姐,那是我的……”
“難道在爭搶之前你們不打算征求一下主人都意見嗎?”
一把素紙扇,啪的一聲打開,撚著胡須,拂袖而來,身邊帶一個年幼都小書童,無論誰見了都不得不讚一聲,好一個翩翩公子。
楊子吟走到笑嫣然的身前,還未開口卻發現笑嫣然滿臉可怕的寒意,
尷尬一笑,說道:“我不是要跟你搶,這玩意我早吃膩了。” 轉身看向林懷信,正色說道:“你確定現在下山?”
“是的。”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我那些冤死的親人們還未瞑目,只要那些該死的罪人在這世上多活一天,他們都心變寒一分。”
“你不怕死嗎?”
“怕,”林懷信看著楊子吟認真點說道:“所以我更要抓緊時間。”
楊子吟微微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自己竟然是被這個家夥說的無話可說了,楊子吟認真的看著林懷信,沉默了許久。
“如果我說,我有辦法呢?我有辦法既能治好你,又能讓你及時醒來呢?”
“我再說一遍,你的傷很重,別看你現在完好無損的站在我面前,但實際上你的心臟早已亂成了麻,強行壓製沒有好結果。”
“你還打算下山嗎?”
楊子吟搖著扇子,得意洋洋的看著林懷信,等著林懷信的回答,他相信,這樣的條件他必然會同意。
會同意,那是必然的,只不過林懷信還在考慮時便有人替他做了決定。
“不下山了。”
笑嫣然看向楊子吟,平靜的說道。
楊子吟饒有趣味的看了她一眼,將目光轉向了林懷信。
笑嫣然忽然抓住林懷信的肩膀,認真的說道:“林懷信,你必須留在山上。”
必須,沒有理由,但說服力卻極強。
楊子吟哈哈一笑,撫著胡須,走向廳外,留下一個極其瀟灑的背影。
“我在後院等你,當然,什麽時候過來,也由你決定。”
楊子吟給人的感覺仿佛閱盡世事,卻不老氣沉沉,依然朝氣十足,就仿佛一縷清風,讓人覺得極為舒服。
然而清風過後的,便是臘月的寒風,有些刺骨。
笑嫣然微笑,兩眼彎彎,如兩瓣梅花,然而林懷信覺得,有些冷。
林懷信尷尬一笑,說道:“我可以解釋,給個機會。”
笑嫣然笑容依舊,語氣也空前的溫柔,她說道:“不必解釋,快去吧。”
她將那片產自西域的上品果酥送入嘴裡,發出清脆哢嚓聲響,就像是林懷信此時的心臟,微微一顫。
……
……
那名小書童老老實實的站在一旁,像是犯了什麽事的孩子,事實上他確實也還是個孩子。
楊子吟在看書,無需回頭便知道林懷信已經站在了屋內。
“你知道嗎?你這種行為叫做諱疾忌醫,乃是醫者最痛恨的人。”
林懷信說道:“可你為什麽堅持幫我療傷?”
“因為我高興,因為,你不覺得這很有挑戰嗎?兩天時間,讓你痊愈。”
“謝謝。”
“好好泡個澡,剩下的事就交給我。”
林懷信的身上沒有多少傷口,甚至那件鮮紅的單衣找不到任何的缺口,乾淨的找不到任何髒東西,根本就不像是受傷的模樣。但事實上,他已經受了很重的傷,曾經死於他刀下的匪徒,和某位與他戰鬥過的老道,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其中甚至殘存著某位聖人的意志。
只不過傷勢與殺意,都被他強悍的真氣所壓製住,因為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他便每時每刻都在消耗真氣壓製。
屋內本無風,林懷信那頭被笑嫣然梳理好的頭髮卻輕飄起來。
忽然間,安靜的小屋響起密集的刺啦刺啦聲,他那件單薄的紅色單衣忽然裂開,不過片刻,林懷信身上再也沒了半塊完整的衣衫,那個瘦小的身軀渾身都是傷口,鮮血不停的流淌。
然後他就像一顆被砍斷的大樹,向後倒去,倒在了楊子吟事先準備好的大木盆裡。
帶著血的水,水花四濺,仿佛那騰騰冒氣的熱氣也多了抹紅,清澈的水成了紅,林懷信躺在這片淡紅的熱水裡,不停的起伏,但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
楊子吟揮舞著手中都紙扇,才避免了血水落到自己身上,看著昏死在木盆裡的林懷信,他沒好氣的罵道:“蠢貨,兩天時間,你當老子天神下凡啊。”
他吩咐小書童說道:“把我的金針拿來,按照刮骨療傷需要的藥材,都給我拿上來,對了,拿兩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