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刃心與尹先生相對而笑,同時開口。
“放。”
“蹤。”
說完,二人又笑,均明白對方想法。
信使必定在五個人當中,那麽,如今的關鍵,就不再是把人抓出來,而是以此作為突破口,放長線釣大魚,將天夭給釣出來。
放,就是故意放跑信使,讓他與天夭聯系。臨江王一方則在暗處,監視信使,沿著此線順藤摸瓜。
蹤,亦是故意放跑信使,於暗處放長線釣大魚。
不過,兩字不同,側重點也不同。一個放,表明定計者的目光大部分放在未曾出現的天夭身上,即便信使有可能逃脫,計謀繼續執行,引天夭出現。而蹤,則是確定信使在控制之內,不會有逃脫的可能,依據這個前提,嘗試引誘天夭。
兩個計謀沒有優劣之分,各有各的優缺點,看決策者如何權衡。
吹來一陣風,吹亂兩隻燈籠的燭焰。燭焰舞動,揉亂茶水,映照出淡淡金鱗。趙刃心眉間跳躍,慧葉似有似無擺動,忽然心生警覺。這是慧葉的示警,表明計謀尚有余漏。
稍有些不對勁,但問題在哪呢?計謀看上去似乎沒有紕漏,但內心的波動必有緣由。
今日有一場晚宴,九轉道長與手下的丹匠、煉丹師們聚飲。35xs宴會環境閑適,眾人便不會拘束,許多空想怪談也就敢於提出來。即便瞎說,也可以推到酒後失態上面。所以九轉道長會在每次煉製大丹之前,安排一場晚宴。
原本諸人觥籌交錯,熱議不絕,卻聽人報天水道觀起火,丹爐內的原丹失竊。九轉道長頓時大驚,與黃龍道長了解詳情。然而都騎封街,眾人被困在妙丹街,不能出來。
“師傅,原丹損失是小,若此事傳揚出去,令道兄們看輕才是大事。”門下一位弟子說“不若由我帶幾位師兄弟闖出去,諒臨江王也不敢多說。”
九轉道長看了弟子一眼,慢慢伸出手,忽然掐住弟子的脖子,沒有用力。“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背後做的事!前時看在你父的面子上,我沒與你計較。”
弟子目光純澈道“弟子一心為師傅著想,絕無他意。”
九轉道長的手突然握緊,就像握著一捧乾枯的柴草。“老道莽撞,但不傻!”
“弟子沒有”弟子話未說完,九轉道長乾枯的手掌更為用力,讓他連氣也喘不過來。九轉道長的手上,彌漫一股靈氣,靈氣順著五指,進入弟子的體內。這靈氣就像一根尖刺。只要尖刺往前一戳,弟子體內的靈氣就會暴亂,侵蝕肉身。
每年都有道士死於靈氣暴亂,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九轉道士握得有多用力,代表有多不信任。在大道觀中,沒有傻子。
弟子心中升起惶恐不安,像被人扒光衣服,丟到眾目睽睽之下。直到現在,他才看清楚自己的師傅————一個披著莽撞的外衣,內裡心思細膩的道家真人。“弟子弟子明白。”他確實明白,如果再敢辯解,等待他的只有死。
“還有,告訴你背後的人。明日例捐香油,拿三千金過來,老道當什麽事也沒發生過。如果還敢耍詐,就小心我的手段。”九轉道長冷哼一聲。
弟子癱倒在地上,拚命喘息,讓體內的靈氣回轉。
“走吧,回天水道觀。”九轉道長吩咐道。
原本的仆人,新入門的道童留在原地,他則帶著眾多丹匠、煉丹師離開。
偏將軍拱手道“道長慢走。諸事叨嘮,還請諒解。”
九轉道長擺手,示意眾人停下,猛一轉身,與偏將軍說“我送你一場功勞,收不收?”
偏將軍陪著笑,不知如何作答。九轉道人的臭脾氣,別說是在河悟城,在整個建州都相當出名。沒什麽人願意惹他。偏將軍現在才不想什麽功勞,隻想將這個瘟神送走。
九轉道長忽然後退兩步,袖口中飛出一段青色長繩。繩子散發著瑩瑩光芒,越伸越長,卷向一個人。那人突然一驚,正要發力,已被繩子捆得結結實實。
繩子發出“咀咀”的收縮聲,收攏地更緊。那人則被繩子擠壓得變形,還能聽到骨頭的碎裂聲。他發出淒慘的叫聲,身上的妖氣外溢,引得尋妖盤起了反應。噬妖犬也吠叫著,拉著都騎圍攏。
“沒人能戲耍我!”
九轉道長靈力運轉,那繩子還在收縮,最終————將這半妖活活勒死!
地上已浸染一片鮮血,那繩子卻沒有沾到任何血液。收了繩子,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偏將軍微微搖頭,歎一口氣,趕忙吩咐衛兵前來。
三個衛兵背著一個三尺銅瓶。銅瓶中有綠光閃動,綠光逐漸變成黃光。黃光幻化出一隻透明的手臂,向外伸展,在屍體上摸索。過了一會兒,透明手掌抓出一顆圓球,放入銅瓶之中。一個衛兵立刻蓋上蓋子,貼上封條。
偏將軍蹲下身子,不避諱汙濁,在骨肉成團的屍體上翻弄,找到一枚通體漆黑的玉片。
“乘邪妖的魂魄未散,趕快帶到大獄中審訊。”他吩咐道,停頓片刻, 擔心途中遇襲,便又說“帶上一隊人,護衛安全。”
而他自己則帶著玉片,或者說密牒,去向衛將軍報告詳情。
密牒中有夭門的重要情報,但經過特殊處理,難以解讀。如果能解讀密牒信息,或許能得到關鍵情報。
摘月樓上。
尹先生搖頭歎道:“算漏了一個人。這九轉道士也不是省油的燈。”
“線索還沒有斷。”趙刃心說“信使的魂魄已被拘拿,還有密牒。”
在自知必死的情況下,信使會毀掉密牒,防止情報泄漏。九轉道長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但也因此保全了密牒。
“沒錯,或許那天夭還會從中作梗,派遣手下破壞密牒。”尹先生說。
臨江王猛喝一杯酒,重重將酒杯放下。線索似斷似不斷,只因九轉道長這一出,他們做的事就成白費功夫。信使已死,天夭警覺,不會輕易露面。事情到了此處,難以其他突破。
“也非全無收獲。”他說著,臉上又有笑容,吩咐道“讓舞姬們上來獻舞。今日看得如此好戲,理當多喝幾杯。”
舞姬們款款而入,奢靡之音高奏。眾舞姬皆佩一條彩帶,行動間,彩帶忽而騰空,忽而墜落,如同碧波中的殘紋。這碧波蕩入人的心中,衝刷掉雜草似的煩躁。
臨江王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正中央,好似完全沉浸在舞樂中。只有最了解他的人知道,他的心思,已全然不在舞姬手腳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