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
扶陽道長睜開眼,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算籌上。
算籌,是八卦術的工具,可用來預測吉凶。
他的眉毛跳動三下,感到隱隱之中,似有大事發生。這使他心緒難寧,以至於從入定狀態中退出。
“沏一壺雲霧茶。”他發出一道紙鶴。
八卦術佔卜吉凶,切忌心慌意亂。肆意窺測未來,必受災殃。這是佔卜吉凶的術,也是引來災殃的術!
某地大雨,大河水位上漲。智者觀之,言大河將發洪水,淹沒附近的一處村莊。於是,村莊的百姓紛紛來到大河上遊,他們計劃挖一條新道,引河水至別處。如此,用了三日功夫,新道挖成。
可是,河水雖然往別出流動,但水流複雜,於半途衝出村民所挖掘的新河道,河水改道。洪水仍舊發生,洪災更加劇烈,淹沒三處村莊。
對於八卦術來說,預知的未來就是大河將發洪水,施術者的任何行動,就可能是‘上遊挖道’,到最後,造成更大的危害。
這個術,考驗的不僅僅是對術的理解,還考驗人的自製力。
茶到了,是正品的雲霧茶。茶葉泡開,四周泡出如雲如霧的懸浮,看著極為賞心悅目。喝一口,仿佛置身山巔,仿佛置身雲間,一切的煩惱,都會被雲與霧帶走。
這茶是入靜的上品。
喝茶的時候,扶陽道長兩次將目光投向算籌。他的眼睛終究刺破山巔的雲霧,看到了危機。他知道,這一卦非算不可!
算籌在茶案上跳動。茶案上還殘留一絲水漬
“七月,那就是外丹道會大凶之兆生機皆滅!”
他手一抖,茶杯傾倒在案幾上,茶水於案幾上漫延。那暗紅色的案幾,浸潤了茶水後,有了鮮血的豔麗色澤。
扶陽道長看著茶水,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看來,得拔苗助長了”
扶陽道長在玉壘山設了諸多陣法,防止野獸、歹人闖入。陣法最為密集的地方,則是後山一處隱蔽的洞穴。
“老道當初四方雲遊,無意間發現此洞。”扶陽道長在前方領路,趙刃心跟在後頭。
走入洞內,空氣略微潮濕,聽到水滴答滴答的聲音。扶陽道長打一道法決,飛出一塊令牌,令牌飛入洞穴的陰暗處。等過一會兒,洞穴深處亮起一道白光。
兩人順著白光前進。
到一處狹長的石橋上,石橋兩邊是萬丈深淵,看不到底,聽不到聲音。惟有前方的白光透過,照出石橋的輪廓。這使得石橋越加陰森。
扶陽道長停下來,叮囑趙刃心“低頭往前走到橋正中間,你再抬頭看,往前走,直到眼前出現一隻鬼怪。別怕,這是假的鬼。你穿過它,然後往回退走,別轉身。一直走到它在你眼前消失。”
兩人往前走兩步,趙刃心抬頭,石橋和對岸都沒有扶陽道長的蹤影。他知道,這裡布置了障眼陣法,便聽從扶陽道長的吩咐,抬頭前走,前方果然出現一隻鬼怪。
鬼怪身體虛無而龐大,面容猙獰。它只有半個身子,像樹一樣扎根在石橋上,完全擋住前路。尖銳的爪子,每一根爪子都像長槍一般,手臂和胸前是茅草似的體毛,一簇擁一簇擁。它慘笑著張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尖牙,兩顆犬齒尤為突出。相比起來,它的四隻大小不一的眼睛,
反而不那麽顯眼。 它猙獰地嘶叫著,手爪抓向趙刃心。趙刃心不理會,任憑爪子刺穿身體。爪子穿透,但沒有傷到他。他再走一段路,穿過鬼怪身軀,然後往後退。
往後退的過程中,周圍的景物忽然變化,以極快的速度向前飛逝,兩側的的昏暗漸漸被柔光代替。
走完最後一步,四周景物翻天覆地!
趙刃心被潔白如玉的鍾乳岩包圍,鍾乳岩上附著絲絲熒光,似是螢火蟲。這些熒光在空間遊蕩,過一會兒,攀附到某顆鍾乳岩上,又過一會兒,遊蕩在空中。
“大千世界,鬼斧神工!”扶陽道長歎,“這些熒光,正是積聚的靈氣。”
趙刃心往前走兩步,看見一個小石坑。石坑裡是如乳如晶的夢幻液體。這液體散發著與熒光相同的光芒,但更柔和。
“石乳靈液,極為珍貴的地寶。五珍補缺丹中,有一味珍料就是千年石乳液。”扶陽道長說。
兩人沒有在石乳長廊停留,而是緩步前進,最終停在一處黝黑的洞穴前。
扶陽道長再打三道法決,解開禁製,洞穴的黢黑消失,可以看見裡頭泥土中紫色的光芒。
“前面就是萬鬼石窟。”扶陽道長說“裡面埋藏豐富的魂晶礦石。但也孕育出無數小鬼。”
趙刃心的凝神之術已登堂入室,接下來就是水磨功夫。若想減少水磨功夫的時間,可入萬鬼石窟,與眾鬼廝殺,磨練元魂。
扶陽道長叮囑“我就在外頭守候,但不會進去。你已有能力進去,也有能力出來。”
趙刃心點點頭,檢查一番行囊,低頭時無意間瞥見扶陽道長的腰間。“這是什麽?”他指著算籌問。
扶陽道長說“小玩意,你不會喜歡的。”
石窟裡有許多岔路,每條岔路都散發著魂晶石的紫色淡光。紫光明一片,暗一片,洞穴也明一片,暗一片。
岩壁上攀爬著苔蘚, 緩步之間,也能在紫光的附近發現柔弱的花草。月光草、燈籠花,除這兩種洞穴常見的植物外,還有魂蘭和石明花。
一路上沒有發現任何活物。準確說,一路上沒有發現任何能動的活物。除了石縫裡水的嘀嗒聲,就是來回蕩漾的腳步聲。
有什麽聲音比伴著回應的腳步聲更讓人警覺?有,人的心跳和腳步混合的聲音。
這裡實在太安靜,安靜到希望有一些噪音。
趙刃心摩挲著劍柄,用手握緊,片刻後松手,又摩挲劍柄對於陌生的環境,他確實有些緊張。劍給了他安全感,但沒有危險,也不知危險從何而來,這安全感也變得飄忽不定。
正出神間,腳步突然踩空。他的身體不自覺往前傾倒,心中卻閃過一絲警惕。
練過輕身功,腳步自如,即便心思散漫,也不可能踩空。他方才可是注意過的,這裡地面平整,沒有坑坑窪窪。
咵!
石頭脫落的聲音。
趙刃心回過神,敏銳感知到這輕微的響動來自頭頂。抬頭看,視距最上方,一根尖銳的石柱忽然斷裂,裂口變深。隨著飄落的塵屑,石柱猛地刺向地面!
他似乎看到斷裂處有什麽古怪的東西,但現在容不得分神。
順著這股前傾的趨勢,他左腳發力,往另一側倒下。轉身的瞬息,劍已入手,連閃兩下,手一撥,劍拍在石柱上,石柱往左側邊偏移,與他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