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言欲所得者,必所失者————你要得到某樣東西,就要失去另一樣東西。陸氏的祖宗參悟這句話,領會了秉筆直書印。”無碼道士沒有感情地看著趙刃心,吩咐道“用你的劍,用你最強的招式攻擊我。”
趙刃心抽出劍,輕觸無碼道士的胳膊。他還有些不放心,怕傷到同門師兄。
無碼道士伸手,直接抓住胳膊上的劍。用力緊握,另一隻手攢成拳,狠狠擊在鋒利的劍刃上。手無事,劍刃微微顫抖,也沒有損壞。
劍微微顫動,趙刃心再次感受到那股沒有感情的冷。
“我心中沒有欲念,不想得到,就不會失去。同樣的,一旦心中生出欲望,得到想要之物,印就會崩潰。”無碼道士說“所以陸氏只能記錄歷史,而不能改變歷史。”
趙刃心收回劍,覺得眼前的人格外陌生。“如此傳承之印,那盛治帝如何能殺得了”話說到一半,他回想起夢中的場景。
史官因盛治帝的所作所為而生怒。憤怒的人必生出欲望,史官心中產生欲望,並且這個欲望得到實現,那麽史官的傳承之印失效,被盛治帝所殺。盛治帝或許在其中起了關鍵作用,故意要殺史官!
無碼道士的印記正在消失
“最冷漠的東西就是歷史。任何的感情,都會使得史官產生錯誤的判斷,影響史冊的公正。”
冰冷的話漸漸有了溫度,在趙刃心耳邊回想。
歷史能被記錄,能被創造,但不能被擁有。無法擁有,自然無法失去。這像是陸氏族人的宿命。
一路到城門口,眾人都沒有說話。連平時最調皮搗蛋的有碼童子,也難得安靜下來。趙刃心此時明白,掌門安排無碼道士做有碼童子師傅,有一定的深意。
“排好隊伍,給本官安分!”
“奉命捉捕邪妖,檢查後方能入城。”
“”
城門口,正有一隊衛兵,威風凜凜地四處巡視。他們瞪著眼睛,讓自己顯得更有嚴肅,好似只要如此做,就能捉住口中所說的邪妖。
人們排著彎彎曲曲的長龍,嘀咕幾句,但聲音都不大,聽著如同蠅鳴。
城洞裡,則是另一對衛兵。一些人手拿著尋妖盤,另一些人牽著眼神凶惡的異獸。
“老兄,怎麽回事?”無碼道士問。
商人模樣地說“誰知道發什麽瘋!說城中有邪妖作祟,所以要設口子盤查。”
無碼道士微不可見地蹙眉,思考片刻,獨自一人往城洞走。暗暗遞上一個沉重的袋子,他苦惱道“諸位官人行個方便。這趟來河悟,帶了些次等丹藥,怕這些異獸的鼻子太靈,弄了誤會。”
有些丹藥沒拿捏好火候,殘余妖氣,這些妖氣就會誤導尋妖盤,產生錯誤的反應。
記錄官隱晦地看了袋子一眼,似是習以為常,點頭道“哪個道觀?”
“靈積道觀。”報備完畢,無碼道士帶著一行人,從另一側城洞入城。
不知是不是趙刃心的錯覺,清水道姑貼著他,感覺有些緊張。
四人很快入城,跟著主乾道走,去天水道觀掛單。接待四人的是一位道士,像是剛煉氣不久。趙刃心元魂強大,感知到這道士的丹田內有一絲靈氣,像未燃起的火星那般微弱。
一路走來,屋舍林立。天水道觀比之靈積道觀,
打了不止一籌。符籙有符籙院,丹藥有丹院每院不下百名道士,童子無數。盡顯大道觀的底蘊和氣派。 “丹院院監十分賞識清水道姑。還曾誇口,如果河悟要出一位煉丹宗師,非清水道姑莫屬。”道士恭維道。
那道士繼續說“道姑若是想來天水道觀,院監願讓道姑獨掌一座丹爐,除尋常資材外,還允許道姑觀摩五轉丹藥的煉製。以道姑的悟性,加上本觀的財力支持”
無碼道士打斷道“小道士,當著我的面挖牆角,真有本事。”
“道兄說笑了。”那道士無所謂道“天下道門是一家。靈積道觀的人可來天水道觀掛單,天水道觀的人亦可至靈積道觀掛單。道門眾人皆是為求長生,何必如此見外。”
無碼道士輕蔑的撇撇嘴,那小道士也就不再說話。掛單是叢林道規的一部分,這道規讓道士們能在各個道觀學習道法,但也會導致小道觀難以收徒。
到了廂房,他轉頭對趙刃心說“晚上一起去妙丹街逛逛。”
河悟城的夜晚,比白天還要熱鬧。
販賣聲色之娛的胭脂街,此時正開張。花娘們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閣樓上倚欄而望,露出風格迥異的媚笑。風兒吹過,攜帶著她們身上的胭脂香,飄到另一側的宣鼓街。
宣鼓街最多的是酒樓。一條大道上,每個鋪子門前要掛上六隻燈籠。在大道正中央,整齊排列著上漆的鐵柱子。柱子上掛著光線柔和的琉璃燈。這是新式的燈籠,比古舊的紙紗燈籠更明亮,損耗也更小。
一陣嘈雜聲傳來,竟蓋住宣鼓街的觥酬之音。酒客們不禁來到窗前,想探一探究竟。嘈雜聲來自妙丹街的奇珍樓,河悟最老的商鋪。奇珍樓隻售賣珍品和異品,每樣價格從不會低於百枚金五銖。
“一千金!”
“兩千金!”
“一群糙子,跳梁小醜!堂堂賢人畫像,竟還似商賈般論價, 可笑。十枚麟趾金!”
“是極!十五枚麟趾金。”
“”
導致權貴們瘋狂的原因,正是賢人畫像。畫技高超的畫師,能畫出人的神韻,讓畫從形似上升到神似的地步。有‘神’的畫像,就具備了特殊的作用。
“大家族自古有祭祀秘術。”無碼道士解釋“集齊先賢的魂魄塵埃、血脈子嗣、傳承之印,以及具有‘神’的畫像,就可以召喚賢人的意志。這東西向來是當傳家寶,估計是某大族沒落,這才拿來售賣。”
趙刃心原知道祭祀秘術,但不清楚細節。聽無碼道士一說,也明白賢人畫像的價值。
無碼道士搖晃著腦袋,語氣中不無嘲諷“先賢不留畫像、不留木偶雕像,就是怕死後還被不孝子嗣驚擾。到了聖人這個程度,甚至不願留下子嗣,隻扶起旁枝,繼承姓氏。這些子嗣真是愚蠢,聖人傳下的大道,不正是最大的寶物,竟對此視而不見,反而琢磨些旁門左道。”
賢人畫像最終以三十二枚麟趾金成交。
麟趾金是皇族大祭專用的黃金,也稱酌金。酌就是酒的意思,酒有祭祀之意。按照目前的兌換市價,一枚麟趾金能換一千一百枚金五銖。所以畫像的成交價格相當於三萬六千枚金五銖,當真是價值萬金。
這種買賣非常隱秘。奇珍樓場地,並為物主人保密。買方只有在買到畫像後,才能確認是哪位賢人的畫像,不存在提前驗貨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