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陣仗頗足的腳步聲,一位體態雄壯,雙手如鍋蓋的武士,領著一群衣著幹練、眼神銳利的手下,走到樓前。
“兩位好膽!”
那武士大喝一聲,聲音中冒出濃烈的殺氣,一雙倒三角眼狠狠盯著二人,“知道這是誰?!”
冉彧正眼也不瞧方才還是討好笑容滿面,如今神態倨傲的閑漢。“當然知道。”冉彧說話的時候,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螻蟻,“螻蟻總是聚集成群,如此也好”
“狂妄,從沒人敢這麽和我說話!”武士怒道,眼神看向左邊的手下說“虎子,待我收拾好這兩人,就交給你伺候。把本事拿出來,看看他們能挨幾個花活。”
虎子拱手道“大哥放心,保證他們欲仙欲死。”
眾幫會成員臉色一變,料想都知道虎子的‘花活’有多厲害。
冉彧手上青筋顯現,似乎被這些人惹怒。大呼一口氣,冉彧抬起頭,盯著那個武士說“如果不是你還有點用處,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武士被氣樂了,正要指揮手下教訓二人,周圍忽然躥出數隊人馬。
矮牆後面,舉著九石大弓的弓箭手們已經上弦,街口處湧進來的刀盾兵,在三息之內就將長樂幫全部包圍。
“本官懷疑你們與半妖勾結,速速放下武器投降。膽敢反抗,立即斬殺。”
“沒有證據,莫要血口噴人。”武士嗓音抖了抖,氣勢不自覺弱下來。
與半妖勾結,是誅族的大罪。
冉彧抬腿上前,一劍砍下閑漢的腦袋。那閑漢所料不及,連反應也沒有,就一命嗚呼,一顆腦袋順著台階滾落。冉彧用劍一挑,就從軀體中挑出一顆青綠色珠子。珠子似木非木,散發著淡淡熒光,表面還附著許多血絲,正是妖丹。
“這就是證據。”冉彧大喝“來人,將疑犯拿下,打入大牢!十八樣花活招呼著來,看他們的嘴硬,還是牢門裡的刑具硬。”
武士膝蓋一軟,就要跪在地上,慌亂地跪到冉彧面前,一陣胡言亂語的求饒。
“官爺,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己人自己人。”
“在下與城守有舊,是大昌的良民啊。”
或許是想到什麽,武士掙脫兵卒,磕頭說“官爺有什麽需要小人效勞,小人必定肝腦塗地。”
“當真?”
“當真,千真萬真!”
冉彧拿出一卷畫像,攤開放在武士面前,“兩柱香,找到這個人。35xs”招招手,兵卒們就端上一個香案,香案上插著一柱剛剛開始燃燒的細香,以及一隻燃燒完畢的香。
畫像上的人,面容俊朗,臉上有一個顯眼的‘奴’字青疤,正是蘭陵大俠。
武士顫巍巍道“官爺不對啊,怎只有一柱香。”
“你方才逞威風的功夫,已經浪費了一柱香的時間。”冉彧拍著武士的肩頭,用寬慰的語氣說“朝廷向來言而有信,與半妖勾結的主謀要誅九族,本官絕對說到做到。你在外頭養的三個姘頭,兩個私生子,都會在刑場與你團聚,大可放心。”
這可一點都讓人放心不下來
趙刃心注視冒著絲絲白煙的細香,遲疑道“一柱香,時間是不是太短了?”
“短嗎?”冉彧順著這個疑惑,看向武士,武士趕忙點頭。冉彧便走兩步,到了香案前面,
猛吹兩口氣,回頭問“短嗎?” 武士咕嚕一聲從地上站起來,“不短,不短!”說著便火急火燎地指揮手下尋找蘭陵。
長樂幫會的會員們迅速躥出巷子外,兵卒們並不阻攔,只是看著長樂幫會的高層頭目。
“一柱香還找不到人,不是廢物,就是與半妖勾結,故意拖延。本官給過你機會,就看你是否懂得珍惜”
武士忙不迭說“珍惜,珍惜。”
細香約燒過三分之二,就有一個身材短小的嘍囉急忙跑來。
“會首,人找到了,就在飛鶴樓!”
趙刃心與冉於聽言,立刻起身,前往飛鶴樓。
飛鶴樓就在宣鼓街,以鶴追酒聞名。樓前大門半開,大堂屏風上畫著百鶴迎仙圖。樓道以紫木做料,兩側雕欄則用香木。二層樓寬闊,正中間立著三隻修長的白鶴,白鶴梳理著羽毛,並不在意四周的看客。
三樓全是雅間,門窗緊閉
到六樓,兩人進入一間大房中,蘭陵正坐在榻上,雙眼注視著窗外。窗外視野,正好能看見天水道觀的丹院,存放天水丹爐的丹房頂部的尖頂,在一群建築中非常惹眼。
趙刃心四下掃視,見案桌上有兩個青銅酒杯,再仔細看酒杯留下的水漬,卻覺得古怪。酒杯有三足,每次放下酒杯就會形成三個水漬,以一定距離排好,可有幾個水漬的排布卻不對稱,似乎還有第三個樣式的酒杯。
“蘭陵大俠好雅興,獨自一人來此喝酒。”冉彧拍手道。
趙刃心往窗前走一步,拍手是暗號,命門外的人做好進攻的準備。
蘭陵苦笑道“我若說與半妖沒有瓜葛,你們肯定不信。”
“若你能熬過牢門的十八樣刑具,你說的話我都信。”冉彧說。
“可我聽聞,沒人能熬過牢門的十八關。”
“危言聳聽罷了。”冉彧聳聳肩,“我見過幾個鐵錚錚的漢子,頂著‘水滴石穿’、‘開天縫’不吱一聲,生生熬了過去。”
“想來是市井以訛傳訛,誇大牢門的險惡。”
“當然,那幾個漢子都死了。活人熬不過十八關,死人卻可以熬過去。”
蘭陵笑容凝滯,手已握住刀柄。
“拿人!”
大喝一聲,冉彧胳膊一甩,後背的風鐮如利箭般飛射出去。青衣武官破門而入,另一批武官從窗戶外翻入,幾人合力張開一張金絲大網。
“枷足。”
奇異的波動襲向蘭陵的雙足,蘭陵猛然上躍,跳到橫梁,躲過大網,隨後身形閃動,躲過淬著暗紅色藥液的箭矢。抽刀連擋數刀,踢走欺身上前的武官。
“枷足。”
冉彧再一次喝道,風鐮嘩嘩作響,以刁鑽的角度,進攻蘭陵的後心。
蘭陵背後像長了眼睛,一刀砍斷風鐮連接的鐵鏈,雙腿發力,猛然揮刀,撞出牆外,躍到另一棟樓的樓頂,踩著瓦片奔逃。在飛躍的時候,身體無法自如騰挪,他終究是中了一箭。
“定魂箭命中,捕手就位!”
二十人跳到屋頂,另外十人早已埋伏好,如今現出身形,張開金絲大網。幾張大網無縫連接,構成一張更大網,這些網又連接漸漸地,組成一個巨大的罩子,將蘭陵完全罩住。
蘭陵始終衝突不出,大罩子越變也小,最終將蘭陵完全捆住。
眾人松一口氣,異變陡然發生,那個被罩子罩住的蘭陵,竟變成一個稻草人。稻草人穿著蘭陵的衣服,身上扎著一根箭,腰間的短刀已不翼而飛。
冉彧由喜轉怒,“怎麽回事?!”
武官拔出稻草人身上的箭,呈給冉彧,“大人且看,這是定魂箭。”
“我當然知道這是定魂箭!”冉彧接過定魂箭,一把捏斷,“追,他跑不遠,肯定還在附近。”
趙刃心自上往下看去,見宣鼓街上正有一位青衣武官,戴著紅纓帽,悄然離開隊伍,往巷子走去。他示意冉彧觀察,又指了指嘴巴。兩人從樓頂飛馳,一路尾隨青衣五官。
約過三盞茶功夫,那青衣武官停下腳步,將紅纓帽拿下,揚聲道“出來吧。”
“天京衛?皇帝也注意到建州的詭譎?”蘭陵打量冉彧。
冉彧順著蘭陵的目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六指劍,風鐮在他的身邊盤旋。
“聖上燭照萬裡,洞見毫末,自然早有謀略。”
“謀略就派你一個小小的偏將?!”蘭陵一字一句道“快些傳書至天京,請神劍門劍宗,或是天京衛衛將軍前來。他們才有對付眼下危局的資格。”
“什麽危局?”
“建木神人大戰四方,建州裂土而國。”
“危言聳聽!”冉彧眯著雙眼,似要將蘭陵從裡到外看個通透,“看來你知道不少事。是要我用刑具撬開你的嘴,還是你主動配合。”
蘭陵三步並兩步,瞬間來到冉彧身前,手中的短刀環繞亮白色真氣,寶光陣陣,猛然劈砍,刀刃發出裂錦的清脆之聲。
冉彧以六指劍來擋,出劍的瞬間,風鐮攻向蘭陵下盤。“枷手!”口中真氣波動,奇妙的力量借著聲音的擴散,瞄準蘭陵的雙手。
“當~當~”
身影交錯而過,蘭陵往後倒退幾步,已到了街道拐角。
“半妖已拿到建木種子,還有妖皇妖丹。此事必須盡管知會朝廷。”蘭陵說“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告辭。”
“告辭,你走得了麽!”
冉彧雙手催動真氣,那附著於蘭陵短刀上的真氣,就順著短刀流向蘭陵的雙手,枷手。
蘭陵吃力地抬起手,白色真氣湧入右手,但那詭異的真氣卻無法去除。思考片刻,蘭陵左手持刀,右手放松,垂直掛下不動。
“是我大意了。未曾見識過枷鎖之術,誰想竟如此詭異。難怪連義父也要提防皇帝的緹騎。”
冉彧聽到‘義父’二字,忽然變得惱怒,“霍縉那狗東西,我遲早要將他拿入大獄。不必怕,你在大獄裡好生呆著,不出三年,就送你義父進來作陪。”
蘭陵神色不動,“皇帝果然不肯放過義父。”
刀起,帶著一往無前的果決。蘭陵的額頭上,一枚印正在顯現。刀身上的白色光越加明亮,那鋸齒一般的光芒,似乎能將大地劈出一個豁口。
觀戰的趙刃心大驚,蘭陵額頭上的是尉守印。尉守印能成倍增加持有者的攻擊威力,是戰陣衝殺之印。冉彧若要與其硬碰硬,絕對不能招架,而若是避開,又會被蘭陵逃走。
不及細想,他催動劍意,花瓣飄零,準備在關鍵時刻支援冉彧。
只有兩息的反應時間,冉彧口中快念幾個詞,微不可聞,隨後揮劍,正面對抗。六指劍劍身顯現出橙紅色的符號,周身有土黃色氤氳,看著極為厚重。
“嘡~”巨石撞擊大銅鍾的聲音。
兩人同時向後倒飛,趙刃心蠢蠢欲動的花瓣便收了回來。他看得出來,冉彧給六指劍施加枷鎖之術,使六指劍的變得又重又硬,如此便擋住蘭陵的全力一擊。不過,冉彧為此也損耗了相當多的真氣。
倒退的時候,風鐮飛出,鐵鏈抖擻,以蘭陵為中心開始轉圈,畫出幾個巨大的橢圓。這鎖鏈一圈一圈,竟隱隱有無處可逃的錯覺。在鐵鏈的間隔處,彌漫著許多幾乎凝聚成實質的真氣氣團。
“鎖鏈成牢。”
蘭陵立刻站定,左右觀望後,閉目凝神靜氣,身上的氣勢不斷攀升。當鐵索收緊時,蘭陵睜開眼,刀勢成,那幾能斷江斷河的威力猛烈地撞向鐵索。
“咵咵咵”
鐵索仿佛漂浮在海上的故舟,但無論刀勢如何凶猛,始終將這股力量牢牢控住。刀勢在接觸鎖鏈後,鎖鏈便將這股力量分散,所有的鐵環一同承受。一根細針輕輕一戳就能搓破牛皮,而一支鼓錘,卻無法輕易錘破牛皮。鐵索就像這張牛皮,而刀勢就是那根鼓錘。
鎖鏈越來越緊,蘭陵避無可避,最終被完完全全地鎖住,不能動彈。
“我該早些出刀。”蘭陵臉上沒有落敗的沮喪,“這鐵索方才也在凝聚勢,如果我早些出刀,就能在勢未成的時候打破一環。”
“到了牢裡,有的是時間考慮破招。”冉彧說。
蘭陵嘗試動作,但無論怎麽使勁,也掙不脫鐵鏈。
“我不去牢房裡。”
“那可由不得你!”
倏爾,冉彧的影子裡伸出一隻拿著匕首的漆黑手臂,在沒人反應過來的一瞬間,匕首揮動,切斷鐵鏈。
沒有冉彧的真氣供應,鐵索裡的真氣氣團成為無序的狀態,蘭陵猛一用力,將鐵索掙斷,而後飛奔向街角的陰影處。陰影處正有一根影針。當蘭陵的手接觸影針,整個人就變成灰霧,很快就被影針吸收。
蘭陵就這麽跑了!
趙刃心和冉彧沒有料到,他們也沒有發現有第四個人在場。這個人肯定是喬怨,他怎麽和蘭陵扯到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