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荊將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這個讓人在感官上頗為猥瑣的男孩,雖然對一個既然稱為男孩的幼齡少年評價猥瑣稍許有些不近人情,但畢竟要人第一次就對小孩子做出這種印象判斷的話,無非只能證明這個男孩的外在表現確實令人不討好。
不過真正使新荊將一瞬間產生這種看法的原因是因為在他的眼裡,這個男孩子之所以會叫人感覺猥瑣,全是因為他那張臉與身軀形成了一種怪異的比例,這種比例非常細微,很難讓人看得出來差距,以致於新荊將一度懷疑是否是自己虛幻出來的想法。
而這種想法恰巧是對新荊將在他內心裡的致命一擊,不為別的,就為他的職業——心理醫生。
作為一名品學兼優的心理醫生,以尖子生出道的新荊將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發現了如此特殊的狀況,這是前所未有的。
從小到大新荊將就跟一般的小孩不一樣,他過於成熟,在思想方面要比同齡人高出一大截,且心理素質極為良好,對於看待很多事情他往往能在多個角度去思考問題,甚至可以想到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層次,接受現象的能力堪稱驚人,這是大多數人都無法達到的層次。因此,這也是他在學醫有成之後,徑直重點學習了心理學,成為心理醫學界人士共同稱道的青年才俊。
綜上所述,但凡只要上面的事跡和新荊將一點關系沒有,那麽他大可以放心他會不會是出現了幻覺或者有沒有妄想狀態可能性諸如此類的東西,並且他還壓根不用管那個男孩為什麽第一眼看上去會讓人感覺猥瑣中還帶著一絲怪異。
可是他不能,他是心理醫生,是一位自我感覺良好、自信心十足,而且還相當自戀的心理醫生,所以他不能。
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在什麽時候還出現過這種自我懷疑的情況,因此他不僅下意識認為這從未發生過,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恰巧擊垮了他內心恆久以來築建的心理防線。這就好比表面上完好無缺,但實際上會因為某種特定物質引起的過敏反應。
這種看似強行複雜的情形在原本就是以心理方面著稱的新荊將身上被無限放大,更有發展到一種“自我矛盾”的態勢。
在別人身上它或許是無害的,可能還會以為這是在另一種方面之下用獨特異樣的方式展現了腦神經活躍,但是在新荊將身上卻是造成了相當大的毒害。說是毒害也許有些誇張,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新荊將在因為這件本該不起眼的小事中引發的應激反應後發現了自己過往歲月裡從未意識到的“潛在病態心理”,那麽很有可能自己從小以來過於常人的心理天賦就是源於這種“潛在病態心理”。
新荊將自嘲地笑了笑,真的是第一次如此通透“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這句話的含義。
前後三次見到男孩的時間裡,在他還沒有著實確定所發現在男孩身上的怪異比例是否是真實的情況下新荊將經歷了一段長時間的頭腦風暴。
不知道為什麽,他有些慶幸,腦子真的是個好東西,幸好自己複雜的心理活動沒人知道,不然他無法想象會有人用什麽樣的眼光去看待他這個心理醫生,用他自己的角度去說的話就是“這不僅是令人深思的,也是耐人尋味的,和那個男孩一樣怪異”。
當然並不是靠什麽所謂的頭腦風暴去憑空武斷怪異比例的存在,事實上這是相當具有嚴謹性的。
盡管新荊將因此件事情造成了本身職業的邏輯悖論並發現了自己的“潛在病態心理”,但正好相反新荊將很清楚的知道這也是一個在意識清晰情況下的可控范圍。
換句話說相比其他那些並不知道自己患病的人來說,新荊將知道自己是在非常清楚的情況下意識到的。也就是說這不是因為男孩怪異比例直接引發的“潛在病態心理”,而是由其間接引導出的“潛在病態心理”,那麽是以說明“潛在病態心理”不管有沒有男孩怪異比例事件的發生它都會在某一個時段爆發出來,或者永遠沉寂。
總而言之,新荊將已經徹底通曉這之間細微的複雜點,他本身其實是一點問題沒有,問題則完完全全出在那個男孩身上。
這聽起來固然像是廢話,然而等新荊將查清這個問題,了然明白之時卻是廢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已是在他第三次見到這個男孩之後。
說到整件事的前前後後,新荊將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見到男孩時的情景……
那是在入秋後第一個星期,晝夜之間有了明顯變化。
大約到了新荊將平時快收工的時候,他卻忽然發現天已經早早黑了下來,而窗外也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泛起了遠處建築物的霓虹燈,這是新荊將早些時日還未下班之前不曾看到的。
由於它們離新荊將開的私人診所有一定距離,所以傳來的霓虹燈光變得很不真實,猶如彩色的霧氣般虛無縹緲。這些“霧氣”彌漫在窗戶周圍,由上而下交相輝映地發出它自身的光亮,在朦朧夜色的襯托下就像天然形成了一種獨到的景深效果。
新荊將似乎發現,他看著窗戶只需稍微眯一下眼睛,戴在自己鼻梁上的眼鏡就可以通過折射產生色散能夠一瞬間將整個場景升華到極致。
在新荊將眼裡,它們宛如擁有了生命,像一顆顆五彩斑斕帶有光暈懂得自我跳動的雪花。
簡直美不勝收!新荊將看呆了。
在他的視角裡,窗戶儼然變成了一副掛在牆上栩栩如生的油畫,而且還附帶3D效果,看得久了,新荊將竟也覺得眼花繚亂。
玩夠以後,新荊將收了收心神,自嘲地笑了笑,摘下眼鏡用鏡布擦拭了一下。
過了幾分鍾,看到時間差不多了,新荊將收拾了一下桌子的東西準備走人。
這個時候,新荊將的女助手走了進來,她拿著一份文件放到新荊將的面前,說道:“新醫生,這是上次朝院長說要推薦過來的病人。”
“嗯,你先下班吧。”新荊將沒有去翻看,而是徑直走到窗戶旁,享受著夜風的吹拂。眼睛緊閉,搖頭沉吟的樣子表明自己正在想一些頗為難解的事情。
等女助手走後,新荊將就暗暗啐了一口,對女助手剛才提到的朝院長感到十分厭惡。
每次一提到朝院長新荊將心裡就氣不打一處來,表明上他雖然是自己的恩師,當年也多虧他推薦保送自己上國內頂尖的醫科大學,而且還在自己進修心理學時多次在獎章大會上幫予提名、表揚自己,但實際上他卻是一個道貌岸然,虛有其表的偽君子,乃小人是也!!
如果朝院長隻做過前面的好事而沒有做後面令人不齒的壞事,那麽新荊將就算不對天發誓也會承諾一輩子尊敬朝院長、孝敬朝院長。在有生之年裡把他當父親對待,對其囑咐委任的事必定言能踐行,且奮不顧身至肝腦塗地,乃赴湯蹈火都在所不辭。
然而……新荊將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歎的不是朝院長做過的壞事,歎的是自己少了一個能夠真心對待的“父親”,畢竟這是在單親家庭中長大的新荊將從未擁有過的。
新荊將清楚地記得是在自己剛剛萌生讀醫科大學的念頭時第一次遇到了朝院長。
他來到新荊將所在的學校進行宣傳講座。聽說是很著名的醫科教授,新荊將以上廁所為由特地偷偷早下課趕過去佔位置。
因為走得急,在講座大廳門口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沒想到正是朝院長。
但那個時候新荊將還不知道,只見此人年紀四五十上下,梳著大背頭,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梳在腦後的頭髮均勻地抹著一層厚厚的頭油。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唯獨耳朵卻小得離譜和其他五官不成比例,配合著他大餅臉的輪廓,讓人一眼看上去就會有種笑意橫生的感覺。
當時強忍笑意的新荊將心裡估摸,要是能有人第一眼看到他堅持不笑,那麽新荊將膽敢保證,絕非他定力超強,而是性情冷淡。
話雖這麽說,但笑歸笑,事對事,撞到人了還是得扶起來,更何況是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年紀大得多的老前輩,憋住笑意的新荊將第一時間上去攙扶朝院長。也就在這個時候,雙方的命運開始產生了微妙的聯系與芥蒂,這是新荊將往後始料不及的。
被撞倒的朝院長沒有生氣,面容依舊常態,反而笑呵呵地盯著新荊將看,“小夥子這麽著急啊,好,學習的熱情值得鼓勵,是來聽我的講座吧?”
“哎?!”新荊將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看著對方的笑臉覺得很不可思議,並且知道對方就是朝院長之後更加加重了混亂的信息量,讓新荊將腦子驟然間短路了。
看到新荊將沒有說話,朝院長誤以為自己領錯請,擺手笑道:“沒有關系,不過要記得下次走路要小心點,可不是哪個硬骨頭都經得起這麽折騰,哈哈哈。”說完拍了拍新荊將的肩膀。
“不不不!”新荊將反應過來後緊張地說,“我……就是特地趕過來聽你的講座的,我想學醫!”
“噢!真的?”朝院長問道。
新荊將連忙點頭,說道:“是啊,我想上醫科大學!”
朝院長聽了哈哈大笑,“可以可以,醫學界正是需要你這種有志青年。”
新荊將心中一喜,忽然又想到之前的事故,急忙說道:“剛才沒摔疼你吧?真是不好意思。”尷尬之余摸了摸頭。
“哪裡哪裡,小事一樁。”朝院長毫不在意,然後看了一下手表,指著大廳說,“講座差不多要開始了,進去吧。”
“好的。”新荊將對著朝院長微微鞠了個躬。
看著朝院長進入大廳遠去的背影,新荊將久久不能釋懷。
朝院長方才的神情面貌、一舉一動仿佛牽動著新荊將的心,它們竟然像一幕幕用膠卷盤放映老電影時深沉的畫面一樣令人陶醉,而新荊將也竟然像一個遇到傾心男子的少女一樣心思蕩漾!
新荊將完全無法形容此時此刻的感受,平時見慣領導架子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和藹可親,院長級別的人物。
雖然其貌不揚、面容古怪,極度容易使人發笑,然而事實上行為舉止卻統統與之相反,被人狠狠地撞擊倒地沒有嗔怒不說,反而還笑臉相迎,實屬氣度不凡、豁達大度,是以德報怨的最佳標榜!
俗話說人不可貌相,新荊將今天算是徹底認栽這句話了,就是擺在三分鍾以前,沒撞到朝院長的時候,他都會把這句話當放屁一樣,什麽人不可貌相,人就是要貌相,美人多自虐、醜人多作怪,還有個懶人屎尿多!
而後宣傳講座開始,新荊將坐在第一排心潮澎湃地聽完朝院長滔滔不絕地演講,宛如一位忠心耿耿的小迷弟,一字不差地將朝院長全程的話聽了下來。
新荊將因自身天賦所在,理解能力和接受現象能力即接受知識能力堪稱驚人,基本上與朝院長演講的進度同步。朝院長講一句話, 新荊將就能消化一句話,再加上之前對於朝院長完美印象的主觀導向,無疑讓整個運作達到了一種靈魂般的契合。
新荊將如同感覺到自己和朝院長思想以及精神像兩個孿生體一樣完美重疊,他能知朝院長所想、明朝院長所理。當然,這只是新荊將的主觀臆斷也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但總而言之,這個宣傳講座奠定了他學醫的基礎,也讓他成為以後心理醫生的重要初始。
事後,新荊將主動找朝院長相談甚久,直到新荊將的女朋友申海俞來找他。
她的身形均勻,有著一頭俏麗的長發,鵝蛋臉,面容精致。特別是那修長挺拔的鼻子最為亮眼,線條比例優美至極,無多一點贅肉、無一點瑕疵,猶如出自大師之手的神來之筆,將整個人物的面相點綴到活靈活現的地步。仿佛就像鼻子自己擁有了生命,讓所有的五官並不再是單純擺在臉上,而是真正地“活了”過來,會隨著主人的每個動作跟著展現它們自己獨特的“美”。
好比“舌本瓊漿甘徹,鼻端玉蕊香通”這句詩裡所描述的那樣,鼻子佔據了人臉裡最重要的部分,也是最能體現整張臉是否“活了”的特征。
新荊將並不知道別人是怎麽想的,正所謂“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反正他認為鼻子是一個女人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而申海俞的鼻子則是最吸引他的。
最重要的是,她每次在說話的時候,鼻子會跟著一起微微顫動,顯得非常俏皮可愛。
每每在與她相對的日子裡,新荊將都要盯著她的鼻子看個許久,“不知東方之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