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練的拳法,名為方拳,最早可以追溯到幾百年前,沿海閩、粵、瓊等幾省移民遷居南洋,人生地不熟,跟當地土著衝突矛盾後屢屢吃虧,隻好結社練拳自保。
諸多風格迥異的南方拳法,如洪拳、橋手、瓊拳等等,在遠離故土的地方雜糅一體,重新演繹,保持原本迅疾、靈巧特點的同時,又因地製宜,更重身法騰挪,開合大步,與源流大相徑庭。
蘇白練方拳已經快十年,這套拳法宛如刻在腦海中,閉上眼也能一絲不差打完。
他暗自比較過,以這一方世界的武學為參照,自己的拳法應當是五級模塊水準,隱然摸到六級門檻。
相比較得自妖師的秋官劍,這份方拳造詣有些不夠看,他此刻練拳也不是臨陣磨槍,而是為了——靜心。
李伏風回京就是眼前事,必須靜下心來調整好狀態,才能全力以赴過這一關。
身體無需控制,仿佛上了發條的機器,將已經錘煉成千上萬遍的動作自然施展。
下意識的,便有些水蛇遊身步與尋梅身法的路數,以及內力運轉的配合,被他摻入拳法中來。
……
“韓傑,你昨天怎麽不告而別?現在情形不比往日,先生督促的緊,萬一被他知道……”
守在院門前的陳自言,終於看見韓傑出現,松一口氣問道。
“我沒事。”
韓傑素來張揚,今日卻有些沉穩,又問:“少主呢?”
“少主在……少主?”
陳自言臉上忽而浮現一絲詫異。
韓傑從來直呼季伏臣姓名,怎麽今日敬稱少主?
“少主在院中吧?”
“等等,你要做什麽?”
韓傑徑直推門進去,陳自言沒攔住,連忙跟上。
兩人進入院中,正聽見一聲驚響。
啪!
是蘇白,沉胯擰腰,縱出一拳。
千金難買一聲響,拳出驚風,是一個境界的象征!
蘇白結合水蛇遊身步推動腰背發力,又以內力催發勁道,硬是以化身季伏臣的身體,打出自己真身都無法施展的拳力。
“這是……”
陳自言瞳孔一縮。
韓傑視若無睹,靜靜守在一旁。
啪!
啪!
蘇白一拳又一拳,自腿腳發力,再至腰胯,至肩背,至手臂,最後周身力道凝於拳面,打出一響又一響,更將地面青磚都蹬裂。
“出手迅疾,又將一身筋骨力道凝聚一拳之中,方寸間剛猛盡顯……這是什麽拳法,我怎麽從未見過?”
陳自言滿目詫異。
蘇白的拳法雖然凶猛,但還稱不上驚世駭俗,以陳自言看來,也尚未到宗師水準。
可,練拳的人是季伏臣!
這套拳法進退有度,井然有序,定是出自名門大家之手,又代代傳承,飽經打磨,才有如此嚴整路數。
他拳路開合間,步法亦是靈巧,隱然有幾分妖師尋梅身法痕跡,只是又扭動腰背,借用大脊之力,與尋梅身法截然不同。
再者,他拳出驚風,腳落震地,必然是內力傍身,才有這力如牛虎的成效。
拳法、身法、武經。
這三樣東西挑半個出來,都跟季伏臣不沾邊。
可場中練拳之人,不是妖家少主季伏臣又是誰?
他怎會武學?
陳自言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蘇白全然不理會旁邊兩人,目光失焦,仿佛神遊天外,
而身體自發動作,沉浸拳法之中。 一晃眼過去半個時辰。
蘇白收拳,雙手一壓,內力運轉一圈回到丹田,肺腑間竄起一股氣,從嘴裡射出。
“呼——”
隱隱一道白練般,刺出半丈有余。
蘇白這才收回馬步,雙眼中精光一現,氣勢悠遠。
一番習練,青磚碎裂一地,他卻連汗都未出一絲,衣冠整齊,從容自若。
靜心,養氣。
這一口氣,養好了。
“有事嗎?”
他此時才開口問道。
“少主……”
陳自言張張嘴,隻覺著喉嚨發乾,說不出話。
“少主。”
旁邊韓傑拱手行禮,臉色肅穆,沉聲道:“昨日敗在少主劍下,我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目光短淺。先前一時愚昧,對少主不甚恭敬,多有得罪,今天……是來給少主賠禮。”
說完,韓傑深深彎腰。
“韓傑?”
陳自言異常驚訝。
蘇白聞言,也稍感訝異,笑道:“能屈能伸,倒也不錯,我便受你這禮。”
“多謝少主。”
韓傑再次行禮,說完扭頭離去。
陳自言瞠目結舌,眼看韓傑遠去,他轉過頭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無從提起,只能拱手告辭。
“等等。”
蘇白卻攔住他,取來那柄綿劍:“上次跟你借的,還給你。”
陳自言接過劍,猶豫片刻,終是問道:“從來不曾見少主習武,敢問少主這身武藝學自何處?”
“你說呢?”
蘇白輕輕一笑。
妖家宗師是我爹,你問我從哪裡學武?
呵呵,猜去。
陳自言臉色一窒,咬牙道:“方才聽韓傑說,他昨日敗在少主劍下,自言鬥膽,想跟少主討教劍法。”
話音一落,他臉上多余神色盡數收斂,肅然握劍。
雖說眼見為實,但陳自言怎麽也無法相信,昔日隻擅經傳的季伏臣,原來在武學上深藏不露。
而聽韓傑的說法,季伏臣不僅拳法、身法、武經出眾,連劍法也有涉足?
猜疑再多,不如一試!
“今日不行。”
蘇白卻搖搖頭:“我此時正養存一口氣息,出手難留余力,恐怕會傷到你。”
“傷到我?”
陳自言心中竄起一絲慍意。
自己雖不以武學見長,但自問同輩中不在人後,就算季伏臣剛才那套拳法了得, 自己以劍對敵,未必就輸多少……
他竟怕傷到自己?
他憑什麽如此猖狂?
只是陳自言很快壓下心緒,深吸一口氣,拱手道:“那便等下次。”
“咦?”
陳自言說完就走,一點不拖泥帶水,反讓蘇白有些意外。
“這倆人的心性,倒是都不簡單,難怪會被陸昭收為親傳。”
蘇白搖搖頭,不去理會,意識注意到黑皮筆記本上的,一個小變化。
內力·妖學(五級):30%。
……
“韓傑,你昨日無故失蹤,就是因為比劍輸給他?”
陳自言走出院門,直接問道。
“沒錯,輸了三招。”
“三招就落敗?”
陳自言臉色微微變化。
他劍法造詣還在韓傑之上,但自問要拿下勝局,至少三十招開外。
季伏臣,三招便能贏韓傑?
“不是。”
韓傑搖搖頭,苦笑道:“是輸了三次,一次一招。”
“一招都走不過?”
陳自言睜大雙眼,驚詫叫道:“他的劍法能有如此恐怖?”
“所以才說,我是坐井觀天。我回去後想了一天,將他那三招拆解思量無數遍,但無論我怎麽推演,都找不到其中破綻。”
韓傑歎一口氣,搖著頭,輕聲喃喃:“……不過如此。”
“什麽不過如此?”
“我是說。”
韓傑看向陳自言,目光灼灼,神色嚴肅。
“妖師再世,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