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萬人注視之下,葉霜白坦然而立,即便他此時修為盡失,即便他此時老態龍鍾,即便他即將落幕,他依然是那個讓無數人敬且畏的武聖人。
數萬人,數萬種心思,武聖人當然不會去理會。
他隻朝胡步亭微微欠身,向人皇的禁衛統領投去一個眼神。然後,借助綠柳的威力,抬起手,緩緩而又堅定有力的推開那漆黑沉重的棺蓋。
這是他的葬禮,萬人送別,堪稱華麗。
無數人看著葉霜白踏進石棺,有人垂淚,有人冷笑,有人惋惜。
劍閣弟子再次跪下,俯身三叩首,胡步亭深深彎腰,緊咬著牙,顫聲道:“師弟,我定為你報仇。”
眾弟子高呼,“恭送師叔。”
“恭送師叔祖。”
“恭送太上師叔祖。”
葉霜白曾是劍閣的驕傲,是劍閣千百年都難出一位的絕世天才,是劍閣俯視群仙的最大資本。
如今,這一切都將隨著葉霜白離開而發生變化。
禁衛統領帶著五百禁衛,齊整整單膝跪地,高呼,“恭送武聖人。”
百花谷所有人深深彎腰,葬劍谷的弟子面有喜色,但依然躬身施禮,凌宵派眾人面有慽慽,彎腰致禮...
漸漸的,數萬人都彎腰施禮,無論曾經與葉霜白是敵是友,此時都彎腰致禮,葉霜白為人族而戰,為人放而死,有資格讓所有人彎腰。萬人齊呼,“恭送武聖人。”
聖人落幕,萬仙俯首。
葉霜白站在棺中,環視眾人一圈,放聲長笑,道:“葉飄零,寒霜白,大道無邊,可惜吾再不能見世間萬象,唯願各位道友在參天大道上,平平,安安!”
說罷,他努力把腰挺直,把白發理順,把衣袍整齊。然後,坦然的緩緩躺下,輕輕呼出一口氣,最後瞧了一眼綠柳,閉上了眼睛。
綠柳劍身一震,一道劍光直衝雲宵,一聲劍鳴直傳達數萬裡之外的帝都。人皇正帶著文武群臣守候於神武門下,當劍鳴聲傳來,人皇滿是希翼的眼神陡然黯淡。與此同時,欽天監方向傳來一聲鍾鳴。
下一刻,鍾鳴一聲接一聲,直至九次鍾鳴。
帝都百姓聽著鍾聲,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靜靜站在原地,詫異而不知所措。很快,帝宮內一聲哀傷的唱諾傳來。
“武聖西歸,萬古千秋。”
聲音所至之處,帝都數百萬百姓如潮水般跪下,人皇帶著文武群臣俯身叩拜於神武門下,宮內帝後帶著眾妃嬪,宮女,太監跪下,欽天監首座帶著所有監官跪下,天武聖院所有弟子跪下,當代文聖在無崖書院帶著數千聖人門徒躬身行禮。
此時天地間那聲劍鳴綿綿不絕,相隔數萬裡也能看到那道衝天而起豔綠欲滴的劍光。人皇三叩首,百姓九叩首。
驀然,劍鳴漸漸消失,劍光垂落於天邊。
人皇緩緩起身,眼含熱淚,道:“葉聖既去,傳孤之諭,凡吾疆土子民,守孝百日。”
無極海中,黑石島上。
葉霜白在護體劍氣化作衝天劍光的那一刻,就已安然停止了呼吸。綠柳飄浮在石棺上空,強大的劍氣依舊保護著葉霜白的身體不會被周圍殘存的力量破壞。
當劍鳴聲止歇,當劍光收斂時,綠柳劍柄輕輕一撞棺蓋,石棺轟隆隆的閉合。然後,綠柳緩緩調轉劍身,直插於石棺之前。
劍光收斂,隻留下一抹淡淡的綠意,竟是甘願作了葉霜白的墓碑。
天空中殘陽如血,
無極海大潮來臨,滔天海浪翻翻滾滾直朝著小島碾壓而來。然而,海浪才將將到達百裡死地邊緣,就被絞成了碎片。海島百裡之內,微風細浪,一片平和。 ......
神仙渡口的落日金燦燦的,孟離伸了個懶腰,睜開了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掛在天邊的夕陽,他隻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河水清清,小船依然飄蕩在河心。孟離翻身坐起,這才發現自己竟是不著片縷,左右四顧,發現在掉在船底那碎成片的布料。
孟離臉色一苦,這可是他最好的一身衣裳。歎息一聲,孟離抬頭看看周圍,老者已經消失無蹤,想起那深入靈魂的痛苦,孟離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孟離有些不明白老者對他做了什麽,揮揮胳膊踢踢腿,似乎沒有任何異樣。於是,他便也放下心來。看看天色,還有一會才會天黑。如今光潔溜溜,只有等天黑了再悄悄回家。
瞧瞧四周無人,孟離小心的站起身,拿起長篙撐著船朝渡口行去。卻不料隻輕輕一點,小船就如利箭般竄了出去。
孟離著實被嚇了一大跳,趕緊丟了長篙,蹲下去緊緊抓住了船幫,這才沒被甩下河去。然而,緊接著小船一陣劇烈的震動,孟離眼睜睜瞧著自己的船離開河水,衝到的岸上。
再然後,孟離又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小船船底華麗麗的被撞掉了,接著小船徹底散了架。那叫一個碎屑紛飛,慘不忍睹。
“我的船。”
孟離欲哭無淚,這可如何是好。要知道,這葉小船可是孟老爺子當年花了大價錢請吳老頭做的,如今毀於一旦,他可沒錢請吳老頭再幫他打造一條新船。
船毀了不說,孟離還結結實實摔了兩個跟頭,滿身滿頭滿臉的泥土,髒兮兮的坐在地上望著自己的船默哀。
半晌,孟離無奈站起身,低頭看看自己渾身的泥土,尋了條偏僻小道默默往回走。船已經毀了,生活總還要繼續。
天色漸晚,孟離繞了一大圈,好幾次險些與勞作一天晚歸的村民撞在一起,一路提心掉膽,終於是回了家。
然而,當他想要開門時,這才意識到自己此時光潔溜溜,鑰匙早不知道丟哪去了。孟離暗罵一聲倒霉,懊惱的伸手拍了拍門。
下一刻,隻聽‘轟’的一聲,孟離又一次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院門,塌了。
“我...我...”孟離連想罵句粗口都罵不出來。
垂頭喪氣進了家門,回頭看看空蕩蕩的門框,孟離哀歎一聲,彎腰把塌了的門板扶了起來,往門框上一靠,也算是關了門。
回到院裡,孟離終於是松了一口氣。這才有空想想這一天發生的事情,離奇,詭異。想想息的小船,自家的院門,孟離忍不住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難道自己的力氣變大了?
想到這裡,孟離握了握拳頭,在小院裡左瞅瞅,右瞧瞧。最後,目光落在平時用來裝水的大石缸上,看看那模樣,起碼重逾千斤。
孟離咧咧嘴,走過去瞧著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大石缸,自言自語道:“試試?”
“試試就試試。”
一伸手,孟離抓住石缸邊緣,五指扣緊,低喝一聲,“起。”
隨著他雙手力道逐漸增大,石缸緩緩離開地面。孟離眼睛瞪的老大,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一切,而且,似乎自己還沒有使出全力。
“再來一次。”
孟離把石缸重新放下,然後再提起來,比剛才更輕松。想了想,孟離乾脆再一用力,直接把石缸拋了起來,雙手一撐頂住缸頂,穩如泰山。
力能扛鼎,也不過如此吧。
放下石缸,孟離怔怔望著自己的雙手,如墜夢中。思來想去,終究把一切都歸於那個神秘老者。
這世界不是一直流傳著仙人灌頂傳功的傳說嘛,孟離有點小興奮,難不成自己是遇見了神仙,而且還得了仙人傳功的莫大機緣?
只是,這事怎麽這麽玄幻,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想不通,孟離便也不再去想,撓撓頭,還是想想明天該怎麽去請吳老頭幫自己把院門修好,這才是當前最重要的事。
就在院裡借著淡淡的月光洗完澡,輕手輕腳推開房門,再輕手輕腳關好,找出一身滿是補丁的衣裳穿上, 也舍不得點油燈。原本準備今天的午晚兩餐的烙餅也隨著鑰匙丟了。
孟離每天的口糧幾乎是定量的,如果某一天吃的太多,那第二天就有可能餓肚子。所以,今天丟了兩張餅,晚上便不得不餓肚子。
把褲腰帶扎的更緊了此,孟離合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道:“睡著了,就不覺的餓,睡吧睡吧。”
這是他度過十三年多的歲月總結出來的挨餓大法,且十分好使,自己跟自己說著話,很快就沉沉睡去。
......
夜色下的神仙渡十分安靜,除了蟈蟈們此起彼伏的鳴叫聲,其它聲間都微不可聞,微微拂過的夜風,驚不起河水半點波瀾。
天空中有烏雲倒卷,把本就淡淡的月光徹底的擋住。神仙渡口陷入一片黑暗,蟈蟈們似乎更喜歡黑暗,叫的更歡實。
不知道持續了多少年的寧靜,在這一夜被打破了。一個黑影仿佛憑空出現一般,突兀的出現在渡口,悄然無聲,仿佛一團空氣,就連他腳邊的蟈蟈都沒有發現,依舊在歡叫個不停。
黑影站在最靠近水邊的地上,一動不動,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用心感悟著什麽。
半晌,那道黑影動了,只見他朝旁邊輕移一步,彎腰撿起一塊碎片,那原本屬於孟離的小船。
“果然如此,師弟啊師弟,難道你的緣份就不能過了這神仙渡嗎?”
黑影正是胡步亭,黑暗中那一身華麗的劍閣掌門法袍,也似夜行客的夜行衣。
錦衣夜行,總是有不願為他人知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