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948小時。
2/10。
天空中有兩顆星星,一顆很遠,一顆很近,它們把整片大地都照的亮堂。
漆黑的焦土上灰燼飛舞,天與地之間唯有兩個身影。
萊婭輕輕地起身,黑發搖搖晃晃。她的臉有些髒了,身上沾著血腥氣,紫色的眼睛還是一塵不染。她張手把大槍的槍管捏碎,周身紫氣縈繞。
澤漆看著她,她一步一步向他走來。他什麽也做不了,四肢百骸好像灌進了鉛水,就那麽直直地跌倒在地上,移動一下手臂都要花費極大的氣力。
她在他的身邊停住,無聲地俯下身去。發絲自耳邊垂落,空氣中彌漫著好聞的香氣。
萊婭伸出她小小的手,握住澤漆手裡抓住的蘋果。
“對不起。”她說。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為什麽?”澤漆的嘴唇顫抖。
萊婭拿起蘋果,抬手扔出一縷紫焰,燒盡了整棵蘋果樹。她似乎不忍看他,背過身去,一步一步地離開。
“我問你,為什麽啊!?”澤漆大吼。
她緊緊地捏著手裡的蘋果,停下,用盡了渾身的力氣,轉身面對澤漆。
“你還記得嗎?今天早晨,你為我分析了命運果實的規則。在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明白了,我不得不這麽做。”
澤漆想起來。
今天早晨,她坐在他的對面,他對她所說的話。
——“如果你仔細看了一開場的規則介紹,你應該能注意到,上面說的是,唯一的命運果實。注意這個唯一,意味著命運果實只有一個。可是據我們的分析,命運果實應該是蘋果。那麽問題來了,難道一樹的蘋果都是命運果實?所以我猜測,命運果實的誕生應該存在著某些限定。”
——“比如說,有兩個人都得到了蘋果,一個先,一個後,難道他們兩個拿的都是命運果實嗎?”
——“比如說,一個人先無意中拿到了命運果實,當做水果隨便啃了一口,遊戲就結束了嗎?雖然看起來有一定的可能,但是根據這個遊戲的制定者搞倒計時這種惡劣行徑的脾性,我相信他會排除這樣的偶然行為。”
——“再比如說,像我之前說的那樣,我覺得一樹的蘋果都是命運果實,可能嗎?”
——“綜上,我大膽猜想,命運果實的出現有幾個規定:
一、滿足謎語揭示條件的。
二、獲得者本身認定唯一的。
三、參賽者優先獲得的。
如此全部滿足,命運果實才會誕生。也就是說,就算我是第二個拿到蘋果的,但只要第一個拿到的人沒有認為它是命運果實,我手上的那顆依舊能成為命運果實。”
萊婭看著澤漆的眼睛,她繼續說道。
“所以我聽到你說出‘這是命運果實。’時,我才過來取走它。你真的太聰明了,聽了你的思考以後,我也發現了一件事情……”
澤漆的雙目仿佛要瞪出血來。
“規則上詳細注明了願望果的規則,其中有一句話我印象很深:‘可以帶入物品欄,使用次數無法恢復’。這個時候,我想到了,因為願望果有特殊的要求,所以會單獨拿出來說明。那這,是不是意味著,命運果實和一般的物體並無二致?”
說到這裡,萊婭後退了兩步,想要離澤漆更遠一點。
澤漆明白了。
“對不起……我只是想活下去久一點……只要把命運果實帶到下一輪比賽,如果它還能起作用,我就有了勝利的保障……對不起……”
她想要殺了他,獲得勝利,把命運果實帶到未來,將生存的希望握在自己手中。
因為活下去的欲望,她背叛了他。
“那天為你引導衍生力的時候,我偷偷地在你身體裡留下了一絲我的衍生力。我能隱約感知到你的想法,也能像現在這樣,讓你難以活動……對不起,我只能這麽做。你那麽信任我,可我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澤漆突然大笑,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哈哈哈……對不起,太有意思了……哈哈哈……我想我裝不下去了。”
澤漆緩緩抬起右手,手腕輕輕翻轉。
他的手裡握著一個蘋果。
一個小小的、果皮青澀、明顯還未成熟的蘋果。
死到臨頭的澤漆看著它,居高臨下的萊婭也看著它。
它的表面,正一點一點地染上燦爛的金黃。
命運果實。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在這顆星球的白堊紀,其實是沒有蘋果的。薔薇科植物在白堊紀晚期才剛剛進化出來,等到蘋果的祖先Malus Sieversii在伊犁河谷誕生,已經是幾千萬年後的事了。”
澤漆笑如春花。
萊婭不顧一切地想要衝上去。
“轟!”
澤漆抬起另一隻手,那隻斷臂!
在斷臂的傷口處,光點迅速凝聚,射出一道閃亮的光束。
“哎呀,抱歉,射偏啦?”
澤漆,這個瘋子。
他為什麽會感染敗血症,連潛力激發劑都拉不回來?因為他回到岩洞後,親手割開斷臂血肉,把裝甲男肩上殘留的整個單束光炮都塞了進去。他提前考慮到了這樣的情況,不惜對自己下手,隻為留一步後招。
萊婭的下半身整個消失了,內髒傾瀉在地上。令澤漆驚訝的事,她的血竟然不是紫色的,而是如汪洋一般的深藍,閃耀著銀色的光點。
她還沒有死,幾縷紫氣纏繞著她的身體,紫色的貓眼有些黯淡。戴在她手腕的腕表上一抹紫光閃過,時間幾乎增加了二分之一。
“感謝你剛才一刹那的精神波動,讓我能勉強能活動身體。”
澤漆站起身來,舔了舔嘴唇,臉上掛著狂熱的笑容。
“親愛的,我來告訴你兩個秘密。”
“第一,你往我身體裡放入衍生力的事,你要背叛的事,我早就知道啦。”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說我能告訴你一個情報,其實我是騙你的。每個人的謎底不同是我的猜測,只是恰好猜對了而已。而你,聽到我解釋說殺過人就表現出相信這個情報,答應與我結盟。”
“其實怎麽可能呢?誰說殺掉人就一定能獲得他的謎題?你答應的如此之快,說明你一定殺過人,並且獲得有他的謎題,才下意識地相信了我。你甚至用幻術修改了表上的時間來影響我的判斷。”
澤漆在她殘破的軀體旁踱步。
“接下來,由於你能一直感應到我的想法,這才能在面對影子人的時候刺出那一槍。你故意表現出和我心有靈犀的樣子,不願殺我來博得我的信任。”
“但是你知道嗎?我啊,一生下來就會調動自己潛意識,這賜予了我超常的思維廣度。而你呢,只能讀到我的表層意識,沒有辦法想到那是我特地讓你看見的吧?所以,我看到了,當我的那個念頭出來的一刹那,也是你準備出槍的一瞬間。”
萊婭的嘴唇抽動著,耳鼻眼裡流出血來。
澤漆把金色的命運果實放在她的唇上,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咬下去了。他伸手撫摸她的臉頰。
“第二,你應該猜到啦。自我見到蘋果樹的第一刻起,我就已經確認,這個不屬於此處的小東西,絕對就是命運果實呐。所以我呀,很早就把它摘了下來,小心翼翼藏住不教你發覺。你說的‘命運果實能帶走’的理論,我又何嘗不知道呢?”
“對呀,我從很早以前,就已經能徹底結束遊戲了。可是,我不想。拿到了命運果實又如何?要是不玩到最後,遊戲怎麽會有樂趣呢?”
澤漆很快樂,無比快樂,他快樂得簡直要跳起舞來。
從來就沒有什麽賭博,自澤漆見到蘋果樹的那一刻就開始了。巨人、裝甲男、影中人、追蹤者、萊婭……未來的一切早就被他牢牢掌控在手裡。他裝了那麽久, 騙過了所有人,甚至騙過了自己。
絕對能活下去的,從來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這場遊戲,真的很讓他滿意啊。
“你……過來……近一點。”
萊婭忽然說。
於是澤漆蹲在了萊婭的面前。
“怎麽啦?”
他嬉笑著。
“其實……我也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早就知道了……你發現了我的衍生力……在你掏出蘋果的那一刻……我本來可以用它直接殺了你的……可是我……舍不得……”
澤漆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萊婭強擠出一個微笑。
“你很聰明……我算不過你……我是知道的……可我還是忍不住……我太想活下去了……對不起……剛才……我的念頭有一絲松動……我真的有點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現在……你可以放心了……我的槍永遠都不會……刺向你的……”
“我想……我可能……有一點點……喜歡上你了……”
她的手想去觸碰澤漆的頭髮,卻無力地垂了下去,紫色的貓眼裡什麽也沒有了。
他什麽話也說不出口,只是手有一些微微顫抖。
【遊戲結束,勝利者:澤漆。即將返回更衣室。】
他拔出她的槍,槍杆上殘留的冰冷沁入指尖。
那顆星星已經落了下來,澤漆閉上眼睛,任由滅世的火光將他吞沒。
她能不能殺掉澤漆,將成為一個永遠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