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黑的海水中，銀針聚集微光，點出一面若隱若現的微光牆。銀針聚集微光，在深黑海水裡，微光亦是耀目的。

　　無色軟體動物慢悠悠地路過，深黑墨水團團噴出，水流被劈開，汩汩向八方。微光牆從中間散開，宛如開門。深黑散開，卷出小女孩的可愛輪廓。

　　而深黑小女孩每每上前一步，周圍魚群，皆為之讓出道路……不，它們不是刻意為小女孩讓路的。是這個小女孩驅散了周圍的流水，而魚兒們隻知跟著本能隨流而已。

　　然而，也有不給小女孩讓路的。那就是她要拜訪的客人。

　　微光門後，潔白珍珠貝大張開殼。裡面，Hoxi蜷尾，隨意坐在柔軟貝肉上。

　　“難得呢，Hoxi。我還以為……夢境裡的呼喚，你不會搭理呢?”

　　“不如說你的呼喚，我不敢賭真偽。”嘴上雖然說著畏懼，Hoxi的語氣裡卻全是不屑。

　　“Hoxi，你真的很不知感恩。”深黑墨團繪出的女孩搖搖頭，聲音空靈而無奈:“定義鮫人的時候，我以為自己非常成功。真不知道用以控制鮫人的美人魚出了什麽問題。你的固執甚至都讓我覺得可怕……你願意循本能求生，循本能去尋找弟弟，卻一直不肯循本能與我愉快共生。”

　　“我只相信我認為值得相信的本能。”

　　“那你以為你弟弟Yoku相信什麽?他雖未被賜以天生親王的身份，但他一樣只是普通的鮫人。他一樣會有離開影海，超越影海的目標。他一樣忘記了所有影海之外的記憶。”

　　“我一直不明白，我明明就不是影海的第一個美人魚，聽話程度就更不用說了。為什麽你最後留的唯一的美人魚是我?”

　　“因為，我喜歡你澄澈的綠眼睛，與我的空靈一樣美。”深黑小女孩抬起黑色的小手圈成環，置於自己眼的位置，向Hoxi望去:“你的眼睛很美。”

　　每一次，每一次她都隻給出這類似的虛無解釋。Hoxi輕輕閉眼，搖了搖頭，不準備繼續跟她掰下去:“算了，說吧，你這次喚我來是有什麽事?”

　　“你知道，我為什麽總是誇你的眼睛麽?”深黑小女孩並未隨Hoxi的意改變話題。

　　“因為眼睛不是你能定義的東西。”Hoxi頭也沒抬答道。

　　“喲，你居然知道呢。”空靈的聲音相當驚訝:“眼睛，可以視為一種靈魂……靈魂讓你特別，讓你獨一無二。而正是它的突出，讓你遠離眾，讓你時刻遊走在危險的獨木橋。於是靈魂，本該是為環境調整，為本能變化的東西……所以，你的偏執讓我覺得，既美，又愚蠢。”

　　“靈魂……”Hoxi抬眼，看著眼前這片虛晃晃的深黑小女孩。無形的存在，輪廓模糊:“你叫我來，就隻為這麽羞辱一下我的天真而已麽?”

　　“嗯……可能是吧。”深黑小女孩似悄悄轉身，墊起光禿禿的小腳丫子，在Hoxi面前跳起舞來。

　　耳邊，流水暈出《天鵝湖》的旋律……

　　抬起一隻手，高高舉過頭頂。旋轉。跳躍。

　　深黑的女孩，孤單地演繹著悲傷的黑天鵝。無人垂憐的反派角色，天真、快樂，像孩子。像孩子?陰謀、欺騙，是惡魔。是惡魔?

　　悲劇落幕。深黑輪廓呆立原地。Hoxi分不清此時的小女孩究竟是正面朝向她，還是背對著她。碧綠眸子裡無聲淌下淚水，混入鹹海水，卻並未溶入……瑩白細點，緩緩下沉，至底，

閃著幾乎看不出的微弱光點。　　“呵，”空靈而童真的笑聲打破沉默，依然是熟悉的歡快感覺:“你在為我流淚呢，我獨一無二的美人魚……看來我的音樂和舞蹈，你並不排斥。”

　　Hoxi抬手輕輕鼓掌，為剛才深黑女孩的表演:“的確，你剛才的音樂和舞蹈，都很美。”

　　“但我跳的，是黑天鵝。”

　　“我知道。”

　　“呵呵，那就夠了。我這次叫你來，只是想讓你欣賞欣賞我剛才的表演，而已。”女孩腳下，光點聚集，漸漸驅散她的深黑本色。深黑，微笑的嘴唇似亮出櫻桃般的小巧輪廓。輕輕地，一張，一合，一張，一合……“那就先再見了Hoxi。”

　　深黑散開，很快被深藍裡看不見的生命體稀釋。

　　流水湧動，頜針魚群再次遊來，在Hoxi面前關上微光門。

　　“天鵝湖……黑天鵝……什麽意思……”珍珠貝關殼前，Hoxi輕輕喃著。

　　珍珠貝閉殼的暗室裡，沒有珍珠，沒有珠光。只有美人魚的銀發銀尾閃著不知名的銀光。

　　漆黑環境裡，Hoxi發現，自己，竟好像透出光的輪廓……

　　暗室裡，銀光映到殼壁上。輪廓卻並非婀娜優雅的人魚，而是與剛才看到的深黑小女孩類似的樣子……黑天鵝?白天鵝……麽?

　　Hoxi擺尾，微光小女孩輕輕抬起萌萌的光腳丫子;Hoxi抬手，微光小女孩亦舉起短短細細的小手臂……美得微弱。

　　漆黑的貝殼之中，光芒微弱。

　　“這才是我的輪廓麽?”呆望著殼壁上的微光輪廓半晌，Hoxi有些出神。

　　“對了Hoxi，剛才忘了告訴你……”空靈的聲音忽然再次響起，卻不是解答她的疑問:“你弟弟Yoku，現在已經被王室護衛隊長抓走了。”

　　“你說什麽?”Hoxi忽轉頭，緊擰眉頭望向遠處的黑暗:“王室護衛隊為什麽要抓Yoku?”

　　“他之前拿了國王用作獎賞的鸚鵡螺。”

　　“用作獎賞?獎賞什麽?”

　　“獎賞拉回王子的人……”

　　“Yama?噢，好吧。所以他是被你誘去別的地方跳舞了吧?”

　　“還以為你已經忘了Yama這小哥哥了呢……”

　　“我只是覺得他的舞很好而已，他又不認識我。”不想跟她把話題扯遠了，Hoxi擺擺手道:“即便Yoku不知情拿了國王的鸚鵡螺，只要解釋清楚了應該也沒什麽吧?”

　　“Hoxi，你怕是忘了點兒什麽事兒吧……”

　　“嗯?”Hoxi是真沒反應過來，擰眉不解。

　　“那我就提醒提醒你吧，Hoxi，鸚鵡螺是可以保存記憶的……”

　　！當時，那隻深海蟹帶著鸚鵡螺路過時，Hoxi自己也在場……那麽如果那枚鸚鵡螺完好無損地回到了王室手裡， 那麽想必他們很快就能找到她當時所在的位置……而她不久前的記憶裡，好像還有被王室追蹤的碎片。那時候，影海還提醒她得趕緊離開……可是那段經歷，在Hoxi的記憶裡，應該是發生在夢裡的啊。

　　微光裡，見Hoxi疑惑的表情，空靈的娃娃音再次響起:“Yoku還是很聰明的，第一次被王室護衛隊追擊的時候，他便把鸚鵡螺捏碎，暫時毀去了裡面的記憶。所以，你當時的住處，暴露地並不那麽快……”

　　“捏碎?！天呐……”這片影海裡，存儲記憶之物都被視為極珍貴的，破壞它們，等同於反對王室……

　　“你現在應該能理解王室護衛隊的抓捕行動了吧。”

　　“……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Hoxi轉身去找殼中的貝肉。

　　“再等會兒，Hoxi。”來自暗處的空靈聲音急急叫住Hoxi，並在她面前揚起一股小浪，阻擋她前進的道路。

　　忽然失去平衡，Hoxi緊緊閉眼，再睜眼……自己已雙手撐著殼底似滑倒:“還有什麽事兒?”

　　“還有就是，為了幫你更好地躲避王室的追擊……我幫你換了個大珍珠貝，就是現在這個。”

　　“什麽?”

　　“放心，這個珍珠貝，和我原來送你的那個，長得一模一樣。不會讓你覺得有什麽不適應的。”

　　“你的安排真隨意。”

　　“怎麽能叫隨意呢?你不是找到了弟弟麽?那麽我就代你先送他一個好住處了……”

　　卑鄙。Hoxi沒有罵出來，只是輕撫貝肉，以深藍驅散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