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的蘇醒，始於海水侵入耳內，聽斑的微小振動亦微微地擾了流水原本的方向。

　　鮫人知流水，流水亦知鮫人。

　　“我的第一位鮫人先生，你的自傲與自大讓我非常滿意……你已經通過了我的第一項考驗。現在，我將送你另外的禮物。”

　　昏厥之前，蘇醒之後。還是那個空靈的聲音在耳際打轉，恐怖地無處不在。還好，剛恢復意識的黑發鮫人現在根本連恐懼的力氣都拿不出來。

　　“因為，你是兼具力量與記憶的生命。所以，我決定……將我影海的管理權部分轉交給你，怎麽樣?”

　　影海的，管理權?黑發鮫人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那個聲音，要把他所生存的這片影海的管理權，部分轉交給他?不可思議。

　　“你不必感到驚訝。我是這片影海本身。我賜予了你鮫人的軀殼，自然也可以賜予你影海的部分管理權。我的安排，影海裡現有的生物不會違逆，你大可放心。”

　　親歷剛才那一劫，黑發鮫人自己都不敢再自居厲害，自稱強壯了。呵，其他生物憑什麽甘於服從他的管理。他尚未睜眼。他嘴角微微彎出自嘲。

　　“很好。恭喜你通過了我的第二項考驗。你，還算得上是謙卑的呢。”

　　什麽?第二項考驗?謙卑?這聲音的動機……簡直太神秘了。黑發鮫人已經不想再多想了，反正他想得再多，這空靈的聲音也都能看透的。呵。無謂地浪費力量，沒有意義。

　　“但我的本意也並非讓你放棄掙扎。賜你力量，自然還是希望你去巧妙地利用你所擁有的力量的……就像我賜那些小魚小蝦們隨流水前進的本能一樣。”

　　“你的意思，我不太明白。”黑發鮫人終於恢復了說話的力氣。說完，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竟也變得神秘空靈，亦似來自身周的環境……“這，這是怎麽回事兒?”

　　“嗯……很好，聲音的禮物也出效果了。”

　　“什麽?”聽著自己和影海差不多的聲音，黑發鮫人自覺尷尬無比。

　　“你不必苦惱於此，這聲音是我賜你的特權。你要知道，有了這種感覺的聲音，你可以輕易獲得影海更多生物的信任。”

　　“記憶短暫的他們，何來信任?”

　　“從本能而來。”

　　“本能?”

　　“你從這座海底火山裡出去之後，他們就會知曉，你是影海的王。我賜你以王室國王的身份，並將贈你數百鮫人下級。就請你來代我行影海生物部分管理的責任，如何?”

　　“……你真能控制影海生物的本能?”黑發鮫人總覺得難以置信。

　　“包括你想離開影海的目標，都是我的設定呢。”空靈的女聲歡快裡帶著嘲弄。

　　“可我並不認為我的目標是出於本能的。”

　　“你有長記憶，也很聰明，應該知道影海那些記憶短暫的小生物們的遊動大多只是順流，偶爾的逆流只是為了果腹。”

　　“……”無可置疑。

　　“求果腹，求舒適，就是我賜給他們的本能。本能渴求權力，權力帶動行動，行動慣化為責任。鮫人先生，你說，我的理解對麽?。”

　　“……對。”黑發鮫人只能選擇肯定。他知，那個聲音一定擁有比他更長久的記憶，她的眼界一定比他廣闊得多。他未曾看到的，他沒有理由反駁，只能以自己知道的普適邏輯勉強推斷。

　　“好的。那麽就請你記住，從現在起，你是這片影海的國王。

之後出生在影海的其他鮫人都生來就會知道你的名，並願在第一時間成為為保衛及發展王室奮鬥的成員之一。你需參照我的指示及意願管理影海，你聽明白了麽?”　　“有些諷刺吧?”黑發鮫人輕易地發現了這個恩賜的異常之處:“參照你的指示及意願，豈不就代表我僅是一個傀儡?僅是你的代言人罷?”

　　“在影海生活，管理影海，你自然需要遵循影海的生存法則，這你應該沒有疑問吧?”空靈女聲對於黑發鮫人的每一個疑問都相當耐心。

　　“沒有……好吧，我知道了。”她說她是影海本身……呵，影海本身。無奈呵。漆黑之中，深藍的暗光始從頭頂打下來。黑發鮫人抬頭望去，是他一直以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棲息之地影海:“所以，我現在只要一出去，就會獲得影海的部分管理權以及國王的身份麽?”

　　“當然，我親愛的國王。”黑發鮫人現在還看不清，在他面前的暗世界裡，極深的虯曲黑線盤旋疊出一個小女孩的輪廓，嬌嫩可愛:“以後，你再遇到無能為力的動亂時，請再來這裡找我。”

　　“我知道了。”

　　“還有，出去之後，你將擁有更強的夜視能力。下一次你再來，就能看到我的輪廓了……到時，你便會明白，我，就是影海本身。”

　　“……我明不明白，現在好像已經不重要了吧。”黑發鮫人輕輕擺尾，緩緩從深藍微光的縫隙遊出。

　　“哎，就是還差了點兒禮數。”歎完這句，空靈的聲音馬上又變得歡快:“不過，國王鮫人，你馬上就會明白了。”

　　國王遊出火山口。他感覺頭頂似多了一冠束縛。抬手去觸，是細而堅硬的魚刺。魚刺皇冠中心位置還有一顆光滑的橢球。

　　“禮物麽……”這是國王對頭上這一冠束縛的理解。他順著頭髮滑下自己的手掌，卻見雪白線條縷縷悠悠飄到眼前……

　　呵。回憶至此，白發老國王輕輕閉眼，加快了游水的速度。

　　Yoku能感覺到這位老國王在帶他上升，向海面。這位老國王，是要帶著他離開影海向岸上去麽?可他的眼睛並未看到環境變亮，亦未感到溫度的上升……果然國王有過人之處吧。

　　黑夜之下，影海海面。天黑，一樣昏暗。Yoku隻猜對了一部分。國王確是在帶他上升，但並沒有上岸。一老一年輕，都隻將頭露出了影海海面而已。

　　“孩子，你剛才對我國王的身份提出了疑問。想必你應該不是生來就認得我的?”老國王的聲音竟大變了。沒有空靈，只有蒼老。

　　“嗯，我是……從海底那些小魚們那兒聽說您的。之前實在是我愚昧，竟都不知影海總管理者……”雖然Yoku將國王視為陰謀之源，不過客氣和虛偽，他也是會的。

　　“海底的魚……會主動跟你提及我麽?”

　　……猶豫的破綻該怎麽解釋?總不能告訴國王，自己毀了他作為獎賞的鸚鵡螺，成了王室的通緝對象吧:“我聽到它們路過的談話說的。我覺得好奇，後來又具體打聽了一下……可能，應該不算它們主動跟我提的。”

　　“噢，是這樣啊……”老國王撫著自己的白胡須，低頭看著黑夜之下，還在翻滾著的影海海水深藍，只有他頭頂魚骨王冠上那顆珍珠透射微弱光芒。暗光而已。半晌之後，海水的翻滾幾乎平息。老國王輕聲喃:“沒時間了……”

　　“什麽?”Yoku自然是不明情況的。

　　“孩子記住，你要學會控制自己的力量與好奇。”說罷，老國王立馬拉著Yoku朝海底鑽去。

　　國王激烈的動作裡，Yoku隻瞥見剛才他們所在的海面驟然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