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眼前縷縷收縮。
被轉身,閉眼。由淺藍至深藍,然後,縷縷虯曲線條擴散開。深黑一片。
莫名的衝擊力四面而來,粗暴,卻如按摩似的溫柔。
EVANGEL心知,此刻自己已然遠離了光與風。呵,反思,呵,懲罰……
下一刻,意識全失。
雲層之下,暴雨傾盆。
雨滴擁擠著墜落,在海面彈出圈圈漣漪。
閃電點燃海面,又瞬間被冰冷海水熄滅。
狂風卷起巨浪,淹沒漣漪,也把雨滴點點拍入海底。
隨波,隨浪,緩緩下沉,至底。
昏睡的男子披一頭散亂的烏黑長發,匿在柔柔飄動的水草間。仿佛墨綠水草中枯死的一團。
感覺複蘇。
墨綠水草間,一隻墨綠的深海蟹路過,本能地揮動大鉗子減下自己眼裡的枯黑“水草”。
“嘶——”Yoku眉頭緊皺,感覺好像腦子裡有什麽東西被剪斷了。
睜眼。魚群亂竄。章魚、烏賊仍在噴出團團黑墨。暈開,在已是縷縷深黑飄舞的深海之中。
低頭。墨綠海草柔軟。Yoku扶地,撐起自己的身子。掌下卻是硬殼裂縫的悶響和刺痛。
“唉喲!你幹什麽?”深海蟹憤憤揮動大鉗,粗魯地甩開Yoku壓在自己背上的大掌。
“呃……抱歉。”Yoku訕訕地道歉。
即便如此,深海蟹仍氣憤身邊的長發鮫人隨手破壞自己的保護背殼的行為。他抬起大鉗……鉗上殘留的長黑發絲悠悠飄在眼前,深海蟹疑惑不解,喃喃自語道:“咦?我什麽時候剪過水草……”
看看深海蟹鉗中飄蕩的深黑曲線,再看看自己左右雙肩長段不一的發簾……呵,水草?真逗:“大鉗子先生,你剛才剪了我的頭髮吧……”
“噢?你在說我?”此時,深海蟹已放下大鉗子,抬起小如綠豆的雙眼望著Yoku。深黑的小眸子裡盡是迷茫。
“對啊。”
“你是誰啊?”深海蟹仍瞪著迷茫的小眼睛。
“……我確是不小心壓裂了你的背殼,可你也不小心剪掉了我的頭髮,那我倆算扯平了吧?”
“什麽?”深海蟹抬起大鉗子努力往後背夠,才觸到自己背殼上的細小裂縫。愕然大驚:“我的背殼?你弄碎的?”
即便看不到自己的臉,Yoku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是無語至極:“……這就忘了?”
而大鉗子上殘留的發絲接觸到背殼裂縫那一秒,便被吸入裂縫之中。然後那道細小的裂縫也隨之消失。深海蟹恢復如初,仿佛剛才什麽也沒發生過。
什麽情況?Yoku目瞪口呆。
“咦?”深海蟹再次抬眼。深黑海水中,高大的雄性鮫人肌肉發達,八塊腹肌直接連著身下修長的深藍魚尾……可這強壯鮫人緊緊擠著的眉頭,深海蟹怎麽也看不出他的善意來:“呃……先生,我需要路過這裡呃。能不能麻煩您讓一條道啊?”
“噢,好。”這深海蟹……老年癡呆吧?Yoku腹肌微微發力,魚尾迅速撫過水草群,重重落在一旁,給深海蟹讓出了條道來。
“謝謝。”深海蟹謙卑道謝,兩隻大鉗子抱在頭上,橫著從Yoku面前路過。看著像是一路都在恭敬地行著禮似的……
眼前這畫面看得Yoku哭笑不得。
“Yoku。”空靈的聲音似來自身周溫柔流水的絲滑振動:“影海裡的魚蝦蟹們……記憶大都只有七秒而已。
” “誰?”Yoku下意識地抖動肩胛。環顧四面,除了剛走遠的那隻深海蟹外,沒有任何別的生物。
“呵呵呵,”漆黑流水中,笑聲隨流水的浮動忽近忽遠,忽清晰忽模糊:“你知道,你叫Yoku麽?”
“當然。”可至於Yoku這個名從何而來,他卻一點兒也想不起來。名字仿佛只是一種本能,也不知是記得的,還是天生的。
“你的疑惑很有趣,”恐怖的空靈聲音仍然隱在深黑流水裡。
“你說什麽?”
“你剛才所想,我已經知道了呢。看吧,這片影海裡,記憶就是這麽短。”
“可我現在仍記得剛才與深海蟹的邂逅。若如你所說,這個世界裡的記憶都只有七秒。我怎並未忘卻?”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剛才說的是‘大都’,你可不一樣呢……畢竟你被賦予的肉體,是高等的鮫人呢。”
“鮫人?”腹肌收放,擺動身下的修長魚尾,是完全陌生的感覺。為何,我成長至今,擁有這具強壯的身體,竟感陌生?七秒記憶……
“不是哦,Yoku,你並非只有七秒記憶。你的強壯是與生俱來的,你天生便是此般模樣的。記憶,是影海賜給你的天賦之一;而強壯,亦是影海賜給你的天生優勢,之一。”
“什麽?”Yoku已不敢再多想。在這無形的聲音面前,他自己的想法甚至都是赤裸的。更何況現在,連剛才那“老年癡呆”的深海蟹也已離開了他的視線。他孤單一人,對方卻不知在何處,無影無形。
“呵呵呵,”銀鈴般的空靈笑聲再次輕輕攪動海水,輕輕地:“其實,你沒有必要害怕我。你剛才問,我是誰。告訴你吧,我……就是你現在所在的這片影海本身。”
“影海?本身……”空靈的聲音驟然消失,連身周的流水也停止了剛才的溫柔按摩,只是向著一個方向推搡著,推來一股又一股深黑的冰涼海水。
還有……
忽地,數柄銀針從背面偷襲。
迅速轉身。成片的那些銀針已然四散逃離。Yoku沒看清剛才那片銀色細針究竟長什麽樣,隻感後背點點疼痛。粘稠的深紅血液從後背的點點小孔稠滯地溢出、擴散。
深黑的墨,深紅的血,交融,交換……
隨著血液的流失,Yoku開始感到頭暈,然後是恍惚。而這種昏厥的感覺好像竟也似曾相識……
在再次失去意識前最後幾秒, 他忽然想到了剛才深海蟹的背殼。那個吸入他的發絲,然後忽恢復完好的細小裂縫。
Yoku迅速撩一縷自己的長發至面前,露齒,咬斷。單手緊握這縷長發掃向後背。
力量在漸漸消失,黑色發絲亂飄。他不知後背的整齊針孔是否有將發絲吸入,恢復如初。
深綠海草叢裡,並不明顯的一聲悶響,強壯鮫人沉沉倒下。
“被恩賜更大記憶容量的生物,果然更聰明呢。可惜呀,鮫人頭髮的治愈魔法,對自身,卻是無效的。”空靈的聲音再次伴著溫柔的水流悠悠飄來。
深黑流水輕輕撫摸Yoku的後背。粘稠深紅血液的外溢,加速了。不過冰涼的海水裡,血液的溫度不值一提,很快便被冰冷,與遺忘。
聲音消失。流水再次恢復冷漠的趕路狀態,滾滾向一方,規律地流動。
深黑流水暈出的曲線條盡頭,銀光忽閃。然後漸漸清晰的,是精致地編好的一股銀色細辮,以及一尾閃閃發光的銀鱗魚尾。
“Yoku?終於找到你了。”深黑縷縷的影海裡,銀尾女子匆匆擺尾而來。
“天呐……”眼前的強壯鮫人趴倒在水草上,手掌在背上無力攤開。他的背上已沒有血跡,只有點點比身周海水更深的細小針孔:“還是來晚了一步麽……”
女子落下脆弱的淚滴。她的淚滴如她一樣,在深黑的影海裡格格不入地閃著銀光。一滴一滴,落在男子後背上暈開。
下一秒。水草群舞蹈,整齊有序,舞姿婀娜。而這片墨綠水草地上,現在已是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