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丈深淵,崖邊有少年,少年極為落魄。
倒吸一口涼氣,渾身劇痛。緩緩起身,打量這片未曾踏足的區域。置身無邊際叢林,地上碎石極為硌背,強忍著胃酸倒灌,緩而起身,緊鎖眉頭,傷口撕扯。少年咬緊牙關,貓腰輕踩石塊,每一次落腳都極為小心。好在運氣委實不錯,身前刺木叢掛滿嬌豔欲滴紅色野果。不過味道嘛,極為酸澀委實難以下咽,少年手掌伸縮之間帶起一把,連嚼都多余,這種浪費體力的活少年自然少乾。些許片刻,少年極為小心蹲坐石塊上,並無動作,盈盈月光撒落於蒼山泱水和少年微微顫動的軀體。良久,許是恢復些許氣力,少年環顧四周,也不知其為何?這兒抓起葉兒嗅嗅,那兒抓起綠葉瞅瞅。而後放於稍稍修葺稍顯平整的石塊,用剛撿枯木搗鼓一堆植物葉。背靠凸起土包,抓起碎草藥,敷於傷口處,隨後撕下所剩不多的破爛麻布條。一手抓著線頭,另一端用牙咬住,每敷完一處,少年緊鎖眉頭便輕松一分。忙活許久,少年終於長出一口氣,只是這手藝嘛總是不太雅觀。
林無極近赤裸著上半身,爬滿溝壑、細碎布條。悲慘少年抽出腰間包裹厚實的錢袋,以目細數,還好,一個沒丟。少年眉眼間擠出笑容,輕哼著不知名小曲,這曲還是跟目盲老人學的呢。聽聞老人是外鄉人士,並無親屬,隨處漂泊,無拘無束。目盲老人年輕時應該頗為俊俏,高大神武,不過此刻佝僂著背,兩鬢斑白,一副叫花子打扮。喜歡摸著林無極的頭,說些神神叨叨的言語,委實聽不懂,林無極知道這老王八蛋就是想要擦手才摸他的頭,少年想躲,這老頭手裡的行山杖總是能敲在頭上。老人猶為愛喝酒,卻也只能酒樓門口聞聞酒香解解饞,一老一少四目相對,兩個大小窮光蛋。老頭經常向掛著鼻涕的稚子兜售他那傳聞中的武籍,'老夫觀你骨骼驚奇…、武運亨通…必將踏足最強山巔境,給你逆天改命',活像個神棍,而這報酬,多是孩童手中的糖。好景不長,全鎮孩童遠遠看到'高人'都得另尋他路。時常也與鎮上豐腴婦人開著葷素不搭的玩笑,當然,撒潑打滾的本事一點也不賴。久而久之,鎮上鄉野莊家漢子看到自家婆娘與這老光棍插科打諢,自然是怒目圓睜,漲紅了臉。稍微有點學識則稱之為'斯文敗類',不過林無極倒是遭了殃,'蛇鼠一窩'嘛,也是沒有給予好臉色,一個老流氓,一個小流氓。
日出東方,微風和煦。得虧附近沒有妖物,傷口處陣陣酥癢,林無極下意識的哼出了聲,極力壓低了輕哼聲。誰知道會不會有正好饑腸轆轆的妖物經過,順便拿他打打牙祭。少年怔怔出神,抬頭仰望,雙目炯炯有神,沐浴著微暖光輝,長出一口濁氣。撕下最後一片布條,上身不留寸縷,裹挾那隻丟了草鞋的腳。得虧少年常年奔走於山林野澤,以借日出為參照,找尋歸途。弓著身子輕稍稍踩下,少年猶為小心,走的極慢。林無極走一段抓起一把泥土放入嘴中,咀嚼泥土,細細品嘗滋味,用以判斷地勢以及方向。林無極俯首以耳貼地,猛然爬起,向著東邊方向大步前行,小溪潺潺流水。軟泥上的青荇,油油地在水底招搖,沿溪而走,身後爬滿青苔。尋到泥地松軟處,以手為掌杓水,和泥相拌,把稀泥塗抹全身。只剩骨碌轉動的眼珠,斂去自身的氣息,臨了滿意的往頭上插上朵臭草。這些孽畜鼻子可靈光呢,嗅到氣味吊在獵物尾後,伺機出動。林無極早些年間跟隨獵戶進山,
別人如何做他跟著照學。少年每走一段就四處張望,沒法子的嘛,要是被哪個不長眼的畜牲給生吞了,連碑都沒處立。那瞎老頭肯定捧腹大笑,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若是被那些同鎮鄉民聽了去,多半會是嘲笑一番,這個窮酸鬼,給他金山銀山,照樣是個土裡土氣的泥腿子。林無極繼續往前,剛站在樹蔭邊緣,約莫兩丈外摔出一隻吊睛白額六翼巨虎, 皮毛處摻雜血和泥,肉翼下垂,鮮可見骨,虎嘴滲出鮮血,些許皮肉吊著半掛獠牙。虎目半閉,氣若遊絲,奄奄一息。林無極瞪大了眼,神色複雜,屏住呼吸,猛於虎?寒毛倒豎,一動不動。只見林中走出一少年,少年堪堪比林無極高半個頭,亂發叢生,半裹獸皮袍,脖頸間隨意吊著骨墜,虎背熊腰,豹頭虎眼。少年走到巨虎邊上,右拳緊握,'反抗則死',那孽畜人性化的猛然點頭,虎軀微顫。那古怪少年向林無極望來,林無極眼神呆滯,緊繃軀殼。古怪少年只是撓撓頭,並無言語。四目相視,片刻,林無極借機咳嗽,緩解緊張氣氛。獸皮少年走到近前,似乎有些好奇林無極這一身奇怪打扮,林無極抓起一把綠葉搓了搓,向古怪少年伸出手。獸皮少年遲疑半刻,也緩緩伸手。 兩人成為了朋友,獸皮少年名叫巨野,來自北邊北遊郡,而小鎮石頭巷夾雜於北遊郡和南歸郡之間,少年於蘭溪山歷練,卻也隻敢在山脈外圍轉悠。而跟在兩者身後的大白就是半月前凶神惡煞的巨虎,大白的傷勢已然好轉。林無極上身裹獸皮,傷痕處結痂脫落。讓林無極震撼的是巨野凶悍的戰鬥力,路遇妖獸皆一拳捶死,偶有猛獸須出第二拳,一拳接一拳,絲毫不拖泥帶水,拳意流淌。以至於鮮有大妖蹤跡,令林無極極為羨慕的是並非巨野狂暴的武力,而是待人的真性情。二人騎上吊睛白虎,虎蹄下如履平地,萬物懼散。至蘭溪石拱橋處,二人抱拳拜別。再次相逢,把酒言歡。
旭日東升,石拱橋上。獸皮少年,心有猛虎,細嗅薔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