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莽山,八百裡深。莽山,實際上是個統稱,只因最高的一處山峰而得名,確有幽泉數十,高峰百座,地窟千余組成的山脈。
雖說是強國楚雲國的靠海邊界,卻也是世上最難踏足的地方。千妖萬魔聚集於此,就連修士也要避讓三舍,萬不得已不會踏足其中。凡人的朝廷能管到多少,說出來隻怕都是個笑話。
但不管是多麽凶險的地方,上面的些許人為了面子,至少要做出管理的樣子,即便所謂的管理微乎其微。正是因為這種可笑自尊心的作祟,凶險的莽山的邊界處,就有一座由凡人構成的小城。
這些人中少之又少的,是一些祖上犯了罪,被拖家帶口的發配到這裡來,僥幸沒被妖魔吞吃的,繁衍而來的後代。
而更多的則是新來的罪人,這樣的新血在律法嚴苛的大雲,從來都是不缺的。而正也因為這樣,這座小城才存在了下來。
小城裡沒有縣令,權利最高的人是同樣發配來的捕頭,平時也沒什麽事好管。大家都是各活各的,除了不能離開小城外,其他的真是自由到了極點。
不用繳稅,田地也是誰佔了是誰的,只要你守到的住,不讓人搶了去就好。住的的地方大把都是,這裡的房子幾乎沒有住滿過,只不過大都有些破敗。而地位越是高的人,往往就住的越靠裡。
小城的夜晚是最難熬的,大多時候的深夜都有慘叫和哀嚎。這裡是莽山的邊上,從來不缺路過又饞了肉食的妖魔。
小城外圍的的房子,是整個小城最破舊的,大多是新來的罪囚住,但更多的是滿了十五,卻又沒了爹娘的孤兒。太多罪囚在這裡沒過上幾年,就都突然不見了的。有沒了吃的去山裡摘果子,就再也沒有出來的。也有好好的睡屋裡,半夜就突然沒了的。
大家都知道是什麽一回事,也沒人能管的了。有能力處理這種事情的修士,都在三十裡之外的另外一座大城裡,這裡他們已經很多年沒來過了。
沒了爹娘的孤兒,小城裡有專門的救濟院,每年大雲給這裡,那微薄到幾乎沒有的撥款,就都用在了這裡。救濟院裡的的孤兒,經常斷頓挨餓是常事,衣服就算是冬天也是單件的,只能擠在一次互相取暖。
好在實在餓的不行了,去救濟院外面找人要,大多數人都會給點。
當然,在這種糧食自個兒都不夠吃的地方,並不是這些罪囚突然良心發現,想要做一個舍己為人的好人,而是這些孩子都是有用的。
幾乎每隔上幾年,都會有小妖到小城裡,明著要童男童女當供奉。有爹娘的孩子誰不寶貝?家裡人都是拚死護著的,連晚上睡覺都是藏在家裡最難找的地方。
小城最開始的時候,每次為了選這個貢品,都要鬧出不少人命來,直到有了孤兒才解決這個問題,誰也沒有他們好欺負。
每當到了有妖怪來要孩子的時候,救濟院裡都會抽簽。抽到紅籌的便是貢品,如果數目比較大就多抽幾次,直到湊夠妖魔要的數。後來救濟院裡的孩子,就把紅籌簽叫做絕命簽,誰抽誰死。
好在妖魔要童男童女,每次的數目都不大,大多數都是一對,罕見的時候也出現過三對的。而救濟院裡的孩子,卻遠遠超過這個數。
如果成了孤兒的年齡較大,隻抽了一次簽就到了十五歲的,那麽就永遠不用再抽簽了,妖怪嫌這個年齡的肉老了。
過了十五歲在大雲就是正式成年了,如果是在其他的地方要行冠禮,
表示可以成家立業了,如果是考上了功名的,則可齊家治國。 據說現任的宰相,就是十五歲考上的狀元,而後一路高升到了現在的位置,但在小城這些都是沒有的。
當孤兒滿了十五歲後,救濟院就不會在管。要自己找棟房子自謀生路,能活多久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但十幾歲又挨餓長大的半大孩子,能有多大的本事?就算五六個抱團,也未必鬥得過新來的罪囚。
好地方都是有人佔著的,孤兒只能住最外面。
“青哥!”
一個挎著小籃的女孩站在小丘上,聲音有著這個年齡特有的清脆,正彎腰在小田裡勞作的少年,聽見有人喊他抬起頭來。
“望月,你怎麽來了?你等等,我把這個藤給埋好。”
被叫做青哥的少年,將腰間竹樓裡的藤蔓插入土裡,搓了搓有些泥灰的手,小心的從插滿各種植物的田裡走出來。這塊看起來不大的田,可耗費了少年不少力氣。
“阿蘇,讓我給你拿些餅來。”
異常消瘦女孩看起來很高興,有些蠟黃的臉上滿是笑容,兩個酒窩看起來很可愛。
“那替我謝謝阿蘇,一起進屋吃吧。”
少年沒有矯情,在這個大家都知道饑餓滋味的地方,如果不是真的有了余糧,再好的關系也不會送人。
少年住的地方就在田邊,一棟有些破爛,但還算完整的土坯房。屋子裡不存在什麽家具,一個稻草和樹枝弄的窩就是床,幾個破爛不堪的陶罐,一個能石頭圍起來的火塘,吊在上面的鐵鍋是整個屋子裡最值錢的,再就沒更多的東西了。
不大的提籃被放在床邊,叫做望月的女孩,掀開上面蓋著的破布,漏出一個裹得的嚴實的白布包來。一層層解開,裡面是三塊不知什麽做的褐色面餅,看樣子剛出爐沒多久的樣子,散發著面食才有的清香。
“青哥,你教的法子真有用,昨天阿蘇給捕頭大人做了個爐子,給賞了兩碗麵粉。”
望月咽了咽口水,把眼從餅上挪開,拍了拍並不存在灰塵的衣服,好像放下了什麽重擔似的,徑直向著門外走去說道:“籃子我明天再來拿,我先回去了,阿蘇等著我吃飯。”
“回來坐下,一起吃完再走,你該知道你撒謊,臉上是藏不住的。”少年擦了擦手,語氣中滿是不容置疑。
已經走到門口的望月,老老實實的回到了床邊,有些懊惱自己的愚笨,但卻不敢有任何的遲疑。近兩年從救濟院出來的孩子都知道,違背了青哥的話會被怎樣懲罰,藤條打屁股真的很疼。
三個餅最終隻吃了一個,並不大的餅兩個人,也吃了好一會兒。按照青哥的說法,這叫欺騙自己的胃,吃的越慢便越容易飽。剩下的兩個餅,青哥留下了一個,剩下一個讓望月帶回去,這三個餅應是三碗麵粉做的大部分了。
聊了些閑話,女孩提起籃子要走,送她到門口的青哥站在門前,看著望月消失在視野裡,這才回到屋子裡。
青哥是孩子們的叫法,他真正的大名叫墨青。墨這個姓在大雲國很少,而墨青的生父也不是這個姓,但他就是一口咬定這個名字。
救濟院裡的孩子沒人知道為什麽,也沒人會去問為什麽。
他們只知道青哥,是青哥就足夠了。
看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在屋子裡燒了一些熱水的墨青,脫了衣服用一塊布沾著熱水,仔細的將身體擦了個仔細。而後從屋子的角落裡的一個陶罐裡,取出了一些黑褐色的液體,慢慢的將渾身塗滿。
這是墨青離開救濟院的第七個晚上,目前他用這個辦法度過了六晚。甚至有一晚一個渾身長包的大鼻子妖魔,在沒門的屋子裡待了一個時辰,也沒有發現躲在床下洞裡的墨青。
“這樣下去終究不是個辦法。”
墨青小心的掀起床榻,漏出一個棺材大小的地洞,鑽進去後將床榻慢慢放下。洞裡是鋪了木板和稻草的,雖然有些潮濕,但也還算舒適。
幾乎是住在山邊上的墨青,即便晚上不被妖魔找到,萬一那天運氣不好,在白天碰到路過的妖魔,也是凶多吉少。何況人在屋子裡生活,即便再小心也會留下痕跡,早晚是要被看出來的。
本來按理說,墨青不該住在這裡的,這是小城外圍中的外圍,幾乎是和妖魔居住的山是挨著的。按照小城原本的人口,遠離山的地方有的是,怎會住到這偏遠的地方?
要說墨青也是運氣不好,在他快要離開救濟院的時候。一大群罪囚被發配至此,將城裡瞬間擠的滿滿當當。
據說是一個親王密謀造反, 結果還未起事就搞的路人皆知,於是所有沾親帶故的人,都被送到了這裡等死。
有些人會很傻的問,皇帝和親王不也是沾親帶故的嗎?那你見過有誰會傻到,連自己也會處罰的地步嗎?所謂的沾親帶故,只是王妃,王妃的娘家一群人,以及親王的老師,兒子,女兒等等。
將近萬人的大隊伍浩浩蕩蕩的來了,就連原本住在城中心的捕頭,都不得不讓出自己的房子,老老實實的搬到了外面,小城最中心的位置被親王一夥佔據。
最尊貴的親王一家,當然住在最中間,而後按照親疏向外排,所有人都不得不挪地方,按照強弱重新分配房子,而所有試圖反抗的人,都被滿身的傷再次教育了,什麽叫做階級。
強的欺負弱的,而弱的欺負更弱的,而新成年的孤兒們無疑是最弱的。
搬家讓小城混亂了好一陣子,那些被驚動的妖魔,在看清了情況後卻高興了,這些新來的大多數可都細皮嫩肉的,不像原來的人又柴又瘦,於是當天晚上就沒了十幾號人。
第一次來小城的親王一夥,雖然早聽說了小城的情況,但真的見到這樣的情況,也嚇得的魂飛魄散。肥胖的親王躲在屋子裡,好長時間都沒敢出門露面。每到夜裡都有魂不附體的驚叫,突兀的響起,嘹亮的不像小城裡的居民。
正是因為這樣,以及一些其他的原因,墨青不得不住到了最凶險的地方。雖然現在妖魔對城裡的肥羊更感興趣,但如果真碰到了個不在乎加個餐的,柴肥相配或許更美味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