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圍全城的城牆有效地守護了幽國。如果不是戰事,平日裡幽國的主城門要到申時才關閉,後城門也要到未時。而現在,主城門和後城門處都有專門把守,鎖鏈與重木牢牢地將城門鎖住,除非將軍要迎戰才會將其開啟。
太陽即將落下,天邊的晚霞開始在漸沉的夜幕中消融。
秦優和百名士兵身著布衣騎著馬,靜候在後城門前。高大的城牆將他們籠罩在陰影下,四周唯一的動靜是城牆上被風吹得亂擺的王旗。
“秦優閣下!”一名灰甲士兵向這邊跑過來。
“怎麽了?”秦優問。
“李將軍讓我把這個交給您。”士兵雙手奉上一個大布團。
秦優把布團拆開,裡面露出了金色的鱗甲。他問士兵:“這應該是李將軍的貼身金甲,他怎麽把這個送來了?他今天還要打仗啊!”
士兵誠懇地回答:“將軍說請您將鱗甲穿上。他說此去西秦,艱難坎坷,無法一路跟隨,只能以所贈金甲相護,願您不要嫌棄。”
秦優一聽士兵的陳述,就知道這鱗甲是還不回去了。他先把鱗甲放好,然後對士兵說:“告訴李將軍,金甲我收下,秦王我來騙,希望事成之後他能請我喝頓酒!不然,一個金甲可抵不過無法護送之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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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憂聽了秦優的傳話,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搖頭笑笑。
此刻,主城門前,李忘憂領著三千將士排成陣列。他們全都騎馬披甲,手中長槍刺向天空閃著銀芒。
李忘憂今日披的輕質銀甲,上面刻著蛟龍的紋絡。身下的馬高大健壯,一看就是能一躍幾丈的好馬。
李忘憂掃視著一排排的將士,他們都挺直腰杆,注視著他,等待著他發號施令。
李忘憂的臉被盔甲覆蓋了一部分,這使他看起來格外莊嚴。他對將士們高聲陳辭:“楚王以為他一出兵,幽國就會跪倒在他腳下,可幽國沒有;楚王以為只要一直耗下去,幽國將沒有能拿起武器的人,可我們還在這;楚王以為幽國隻敢龜縮死守,但今天,我們將會告訴他,幽國的兒郎,是有血性的!他既然想吞掉幽國的土地,就別怪我們要戳傷他的舌頭!”
將士們聽了頓時激情慷慨,每個人都一副無畏勇猛的樣子。
李忘憂向他們低下頭顱,接著說:“我還要跟你們說對不起。此次出擊,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平安歸來,讓你們跟著我一起送命,我愧對你們所有人。”
一名士兵舉起長槍,高呼:“誓死追隨將軍!”
其他士兵也跟著呼應起來,“誓死追隨將軍!”
李忘憂抬起頭,握緊長槍,說到:“那好!既然如此,開門,出擊!”
傍晚是楚軍休整就餐的時候。由於在離國百裡的遠地作戰,糧草要經長途才能運到這裡,楚軍不得不節省糧食,確保能撐到下一批糧草抵達。糧食的節省,只能從每個士兵的飯碗入手。這就導致了士兵們吃不飽,導致了每當開飯時,士兵們都抱著自己的大碗圍在發放食物的炊事兵周圍等著發放食物。
“轟隆隆,轟隆隆!”一個軍營的士兵們忽然聽到了陣陣響聲,接著有人一回頭,看到幾百米外有煙塵四起,一群披甲提槍的騎兵正向他們衝來。
當人們面對難以置信的事物時,總要先花費一定時間去接受,然後再去反應。所以當李忘憂率領著幽國將士們向楚軍衝過來,一大批楚國士兵還穿著短衣端著飯碗,一臉呆滯地看著敵人衝過來。
一名軍官正在營帳裡吃著肉干,聽到轟隆聲後還以為是楚軍在訓練騎兵,他好奇地走出去,看到了幾千個正在向他們衝鋒的幽國騎兵。
他像是被天雷轟頂,渾身上下都顫抖起來,他駭然張大嘴巴,整個人失了頭腦。當理智讓他努力想發號施令時,李忘憂的馬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一杆紅纓長槍穿過了他的脖子。他至死也沒發出一絲聲音。
李忘憂拔槍直指前方,高喊道:“殺!”
“殺!”騎兵們呼應著,開始在楚國的士兵裡衝鋒,長槍在那些驚慌逃竄的楚國士兵身上捅出無數血花。
這不是平等的廝殺,這是幽國憤怒的反擊,是隱忍的將士們最瘋狂的復仇。今夜,幽國這隻傷痕累累的貓要在老虎身上咬出幾個血洞!
騎兵們衝進一個個楚國軍營,將這些侵略家園的敵人一個個擊殺。
楚兵們四處逃竄,他們不敢回頭反擊,他們已經喪了膽,他們只希望跑得比別人快一些,好躲過那些騎兵的長槍捅殺。
李忘憂的鎧甲上都是血跡,他一直衝在最前方,手中長槍每次揮出都要帶走一個敵人的性命。在他眼裡,每殺死一個敵人,幽國就多一絲存活的希望。
直到騎兵們殺得連戰馬的鬃毛都被鮮血浸濕,地上的屍體不計其數時,楚軍的將領才反應過來,領著親衛在楚軍後方拚命嘶喊:“不要跑,回頭迎擊,誰再跑就直接處死!”
楚軍開始集結,大批的士兵穿上盔甲,拿起武器,在將領的號令下排成了陣列。盡管幽國的騎兵都殺瘋了,但他們也隻屠殺了十幾個軍營,而現在二十多萬的楚軍將要集結完畢。
李忘憂看到楚軍那密密麻麻的陣形,立刻以槍指天,“開始撤退!”
“撤退!”幾個騎兵隊長傳達命令。
“快!快撤!”李忘憂駕著馬兒轉向。他知道楚軍的弓箭手已經開始取箭彎弓,只等他們將領一聲令下,無數的羽箭將會籠罩這三千騎兵。
“撤退!”騎兵們齊齊地策馬回奔,這時楚軍的大將已經開吼:“放箭!放箭!”
幾萬隻羽箭是噬人的蝗蟲,遮住了半邊的天空。每一根羽箭都能射穿人們的肺腑。
李忘憂和騎兵們雖然盔甲覆體,但誰也不敢相信它們能夠抗住這密集的羽箭,哪怕有一根羽箭穿過了盔甲的縫隙,他們就成了戰場枯骨。
李忘憂能夠聽到天空中的呼嘯聲,那是無窮羽箭正在下落,化作死神的鉤鎖。
只有跑!只有用力揮舞馬鞭!只有祈求命運!在這幾萬隻羽箭下,李忘憂無法給其他人提供什麽幫助,連他自己也性命難保。
“啊!”有人痛苦的哀嚎,更多的是戰馬被射中的哀鳴。
李忘憂隻覺得自己背部的鎧甲被不斷的打擊,就連頭盔都受了幾下撞擊。
等他聽不到了羽箭鳴嘯,他連忙抬頭四顧。幸好,幸好,他看到大多數騎兵們還騎在馬上,他們也和他一樣在四處環顧。
有些騎兵的馬被射倒,但人還安好。李忘憂下令:“把落地的兄弟拉上馬,快點回城!”
離主城門還有一裡時,李忘憂從鎧甲內掏出了一團紅布。他把紅布拉開掛在槍頭,然後將長槍高高地舉起,不停地朝著幽國的城牆揮舞。
魏瓊在城牆上看到遠處舞動的紅色,立刻對著城牆裡把守城門的士兵喊道:“快開城門!”
一道道鐵鏈被扯開,重木被一群士兵抬起,主城門在機關的轉動下緩緩開啟。
就在李忘憂將手中長槍放下時,他感到遠處有轟隆聲傳來,這讓他心頭一緊。楚軍的騎兵開始追擊了!
幽國騎兵們還在往城門趕著,已經有一兩個入了城。李忘憂跟在騎兵後方,看著他們一個個駕著馬回城,自己估量著離自己前方的騎兵離城門還有多遠。
當李忘憂距離城門還有一兩百米時,他忽然停住了馬,然後又舉起了長槍,將紅布在空中揮舞。
魏瓊看到李忘憂停住了馬,內心有些焦急。他看到那裡有紅色在飄動,想起李忘憂的叮囑,掏出了懷中的錦囊。
打開錦囊,裡面有一張紙條,上面有兩行文字。魏瓊看到了第一行:“一、關城門!馬上!”
紙條落到了地上。魏瓊張大嘴巴,他使勁地搖頭,但遠處那紅布揮動不止,他跑到城牆邊朝下喊:“關城門!”這一刻,大滴淚珠滑落,遠處那道揮舞紅布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看到城門開始關閉,李忘憂笑了一下,把槍頭的紅布取下,然後緊緊地握住了長槍。他策馬轉身,看向了正要衝過來的楚國騎兵。
“停!”楚國將軍叫住了騎兵,他不知道李忘憂葫蘆裡在賣什麽藥。
李忘憂淡定地掃視一眼前方十幾米的楚國騎兵們,臉上沒有一絲畏懼之色。他從容地說:“聽聞楚王將我的人頭封賞提高到了萬戶,也真是我李某人的榮幸!今天,我李某也不躲藏了,既然你們想要,那就來取吧。誰想當萬戶侯,就來取我李某的人頭吧!”
楚國的將士們聽了一個個都激動不已,只要把眼前的人殺了,拿到他的頭顱,自己就能從一個卑微的小兵變成了萬戶之主,還有比這更吸引人的事嗎?
看到敵軍出現了騷動,李忘憂稍微偏轉馬頭,然後一拍馬背,馬立刻開始奔跑。
“想殺我,先追上我吧哈哈哈!”
李忘憂騎著馬向著城的右側奔去,後面的楚兵中立刻有人喊到:“別讓他跑了!他的頭顱值萬戶!抓住他!”
楚軍的騎兵徹底亂了。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追向李忘憂,完全忘記了陣形,騎馬追在在最前面的就是那個楚國將軍。
一時之間場面極其混亂:李忘憂騎著馬繞著幽國右側的城牆疾馳,馬蹄掀起一道灰塵;而在他身後那些楚國騎兵則拚命抽著馬兒追擊,更是製造了漫天的塵土。
李忘憂像是瘋了一樣,邊騎馬邊大喊著:“哈哈哈,幽國大將李忘憂在此!誰想要當萬戶侯?看誰先取到我的人頭吧!哈哈哈!”
楚軍像是狂熱的猛獸,他們一個個都掏出隨身帶著的短刀,盯著李忘憂駕馬狂奔。
一場追殺還在進行著沒有人在乎過去了多久。李忘憂已經繞到了後城門附近,那裡正有一隊楚軍騎兵在巡邏。
巡邏騎兵們有些困惑地看向李忘憂,隨後他們聽到了李忘憂身後那大批騎兵的喊叫聲:“殺了他!他的人頭值萬戶!”“我要他的人頭!我要親手砍下來!”
貪婪是會傳染的, 巡邏騎兵們頓時也陷入了瘋狂。他們也開始加入追殺大軍。
李忘憂像是走錯了路,他連忙轉向,向著幽國右城牆的垂直方向行去,他的臉上滿是驚慌。
李忘憂的驚慌是一股催化劑,催化了那些騎兵們心中的貪婪,讓他們更加狂熱地追殺起李忘憂來。
不得不說,李忘憂向王上要的這匹馬是匹不可多得的好馬。盡管他身後的楚軍騎兵都快抽爛了馬鞭,他們還是離李忘憂有些幾十米的距離。
這是一場震撼人心的追殺。一群騎兵為了懸賞,完全忽略了軍紀軍規,忽略了上級下級,爭著搶著騎馬向前衝,即使撞到另一個騎兵也絕不停下一刻。
七十裡,是一個讓所有馬都口吐白沫才能跑完的距離。
李忘憂的戰馬已經癱倒在了地上喘粗氣,實際上其他騎兵們的戰馬有些直接累死在了路上。
李忘憂停在戰馬旁邊。他就像一座雕像,挺直腰杆握著長槍站在這片荒野之上。
在他幾十米外,一群楚國將士緊握短刀,向著李忘憂靠近。
轉過身子,李忘憂嘲諷似地看著那群要來搶奪他頭顱的楚兵,然後忽的仰頭大笑起來。他邊笑邊喊道:“我可以與天鬥,可以與地鬥,又怎麽會怕與他區區楚王鬥!只可惜還沒有和秦兄喝一杯,頗不如意。你們不是要殺死我嗎?我滿足你們!”
李忘憂手握長槍,向天高舉,鋒利的槍頭劃出了一道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