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還沒完全降臨，滿城霓虹就把秦安照成了另外一番模樣。

　　繁華的商業街角，綁著馬尾的年輕女孩戴著藍牙耳機，用自拍杆將手機舉在前端，神經質的對著手機鏡頭說說笑笑，時不時嘟起小嘴，在臉頰旁比劃著剪刀手。

　　在這個短視頻和直播充斥的碎片文化時代，這種戶外主播簡直不要太常見。

　　初春微寒，周遭的行人有些還穿著羽絨服，瞥到穿著短裙皮靴，露出白花花一截大腿的女孩子，難免要回頭多看兩眼。

　　 女孩的眼中，卻只有手機中的那個世界。

　　直播ID叫“秦安菁菁”的女孩似乎有著充足的文化修養，街邊小吃、紀念品、甚至商販們的西北口音，都成了她借題發揮的素材，風趣幽默，卻不失教養與內涵。

　　逛了繁華時尚的商業街區，又跑馬觀花的走過幾條古街，一路走走停停，菁菁停在了街邊一顆冬青樹下。

　　一路的解說令她有些疲憊，但屏幕上時而滾過的禮物，還是讓她始終一副興致十足的模樣。

　　菁菁開播的時間不長，並沒有太多粉絲，因此公屏滾動的每條彈幕她都格外珍惜，耐心的回應著粉絲的各種問題，感謝著一個個免費小禮物。

　　“女神菁來給我口一哈......”

　　“老婆辛苦了，老公做了你最愛吃的小龍蝦，等你回來哦。”

　　“你們都滾開，2菁是我的，不服來辯！”

　　“......”

　　粉絲你一言我一語的在彈幕開著玩笑，氣氛輕松和諧，女孩見差不多了，剛想再道別一句就關掉直播，卻見到一架火箭帶著跋扈的氣焰衝過屏幕，彈幕瞬間飄了起來。

　　火箭500塊一個，像她這種小主播並不常收到，強壓下心裡的激動，禮貌的感謝道:“謝謝‘提線風箏不斷更’送的大火箭，謝謝老板，老板大方，找一萬個婆娘。”

　　提線風箏的彈幕滾過:“你敢去你身後的景嵐大廈逛一圈，我再給你刷個遊艇。”

　　“誒?這個老板不會正好住在大廈吧?”

　　不少的粉絲議論起來。

　　看到‘景嵐大廈’四個字，菁菁的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身為土生土長的秦安市民，她的朋友圈裡自然被這幢大廈刷屏過。

　　“這棟大樓前一陣有個女孩跳樓自殺了。”

　　箐箐小聲地對著屏幕解釋著，粉絲們的興趣卻被立刻勾了起來。

　　白天不說人，夜裡不說鬼，菁菁沒敢解釋的太過仔細。

　　這次跳樓事件在秦安市裡引起不小的轟動，一個年輕的女律師身著紅裙，握著一束鮮紅的彼岸花，深夜中從樓上墜落。

　　從那天起，大廈之中便怪事連連，有人在空蕩的樓道中聽到高跟鞋走路的聲音，也有人說，走在樓中身後便感覺有個小孩跟隨，但卻從來看不到人影。

　　眾說紛紜，也不知是真是假。

　　 名叫“摳腳摳出綠豆芽”的粉絲起哄道:“菁菁去逛一圈帶我們看看，我也刷一個火箭！”

　　粉絲們紛紛響應。

　　臆想著一艘艘火箭衝過屏幕的壯舉，箐箐一狠心昂起了頭。

　　“去就去唄！”

　　高聳的景嵐大廈遮住了大半個月亮，樓上的燈光稀松，與旁邊的幾棟大樓相比，顯得有些冷清。

　　一樓大廳中沒有人進出，四周十分安靜。

　　地板打掃的很乾淨，能映出菁菁的身影，無形中生出些許冰冷的感覺，不由得走快了兩步，腳下的高跟鞋發出的噔噔響聲正好蓋住了她的心跳聲。

　　“走樓梯，頭樓梯！”

　　綠豆芽大叔不斷刷著彈幕，菁菁定了定心神，依照要求，朝著樓梯走去。

　　樓道中似乎比室外還要冷上一些，菁菁不由地打了個冷顫，鼓足勇氣開始上樓。

　　一樓有些殘余的燈光，爬到二樓，卻是一片漆黑。

　　跺了跺腳，聲控燈的燈泡不知道壞了多久，沒有任何反應。

　　菁菁咬著牙，又向上走了一層。

　　只剩下了手機中一絲絲的光線，看著屏幕中烏漆嘛黑一片，菁菁也有些害怕，漸漸地，心跳聲壓過了高跟鞋的聲音。

　　終於爬到了三樓，菁菁不敢繼續，對著手機說道:“太黑了，什麽都看不見，還是乘電梯吧，一會見。”

　　進了電梯，菁菁卻依舊有些忐忑，隨手按下了樓層13。

　　僅僅十層的距離，卻讓她感覺十分漫長。信號原因，直播暫時中斷，同時讓她感到被孤獨包圍，瞬間失去了安全感。

　　隱約間，身後像是有人在注視自己，偷偷回頭看了幾次，卻沒有任何異常。

　　毫無征兆下，電梯中的燈光突然閃爍了起來，忽明忽暗。

　　菁菁有些措不及防，嚇的叫出聲來，拚命地擠在了電梯中的一角，卻又不知下一刻該如何是好。

　　 “叮！”

　　一聲清脆的響聲，電梯門緩緩打開。

　　外面的樓道中光線十分昏暗，菁菁強壓下心中的恐懼，凝神看了看，正對著的牆壁上有著一個紅色的數字:“3”！

　　 還是三樓！

　　 身邊傳來隱約的響動，側頭一看，就見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怔怔地站在樓道之中。

　　男孩直勾勾地看著菁菁，面無表情，一隻手慢慢地伸向嘴邊，突然從口中掏出一條鮮紅色的舌頭。

　　 一陣過電般的感覺蔓延全身，菁菁頭皮發麻，忍不住心中的驚懼，發出了一聲尖叫，瑟縮在牆壁一角，緊緊地閉著雙眼不敢再看。

　　“啪！”

　　一聲輕響，樓道裡亮起了燈光，一個有點溫柔的女聲輕聲問道:“你沒事吧?”

　　面前多了一個身著職業裝，三十左右的漂亮女子。

　　見菁菁鎮定了一些，女子兩步走到一旁的男孩的身邊，一隻手重重地在男孩屁股上拍了一下，同時搶走了男孩手中拿著的紅外線電筒。

　　“誰家熊孩子這麽調皮，把人嚇到了怎麽辦！”

　　男孩的年齡正是調皮的時候，哪裡在意這些，對著菁菁做了一個鬼臉轉身逃走。

　　 “你看看，就是個小電筒。”

　　女子看了看菁菁，拿起手中的電筒擺弄了兩下。

　　燈光將菁菁心中的恐懼驅散大半，但想到樓層始終沒變，還是有些心有余悸地問道:“我是從三樓上來，這裡......這裡怎麽還是三樓。”

　　女子一愣，隨後噗嗤地笑了出來。

　　“這是十三樓，你看仔細了，牆上的‘1’字掉了。”

　　說完，女子臉上掛著笑容，徑直朝著樓道一頭走去。

　　菁菁看清了牆壁，長長舒了一口氣出來，一顆顆汗珠這才從額頭滲了出來。

　　又打開了直播，給粉絲們講述了之前的烏龍，惹得粉絲們一陣嘲笑議論。

　　輕松的氛圍讓箐箐很快忘記了之前的緊張，這才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大樓之中。

　　“我剛才可是遇見了一個美女哦！”

　　菁菁很快地恢復到自己的狀態之中。

　　“什麽樣的美女?有沒有女神菁漂亮啊?”

　　女人永遠是男人樂此不疲的話題，彈幕中，粉絲們又開始了議論。

　　菁菁大致形容了一番，最後索性說道:“我帶你們去找找看。”

　　一邊說著，便沿著女子之前的方向走了過去。

　　前面是一扇並不算大的玻璃大門，亮著燈。門邊掛著一銅色金屬小牌:“白靈診所”，已經蒙上了少許灰塵。

　　菁菁有點納悶。

　　“怎麽還有人將診所開在大廈裡面?”

　　大致看了一眼，診所並不算大，有點像電線杆上小廣告那種規模。

　　透過玻璃門看到，之前那個女子果然就坐在診所之中，這會正跟一個醫生打扮的年輕人說著話。

　　年輕醫生遠看有些帥氣，聽不見兩人說些什麽，看神態卻是十分輕松，不像是醫生和病人，倒像是一對朋友。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這個美女！”

　　菁菁迫不及待地對著手機說著，卻不敢發出太大聲音，生怕驚動了診所中的兩人。

　　“你們看仔細，我這可算偷拍，要是讓人家發現了可不好。”

　　一邊說著，一邊將攝像頭對向了診所裡面。

　　下一刻，箐箐卻楞在了原地。手機屏幕之中，只有醫生一人，正不斷比劃著對著空氣說話。

　　“！！！”

　　想要尖叫一聲，卻張著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音，渾身上下一陣篩糠，箐箐險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提著一隻高跟鞋，連滾帶爬地朝著樓道中跑去。

　　 所有的粉絲以為遇到了一個精神分裂的醫生，只有箐箐清楚她看到了什麽。

　　也許不止是她，短短的幾秒鍾的畫面，出現在了網絡中，也落在了有心人的眼中。

　　 “應該沒錯了，是我們要找的人。”

　　秦安市某處別墅之中，一名男子反覆地看著電腦中出現的這段畫面，平淡地說著。

　　良久後，房間中昏暗的陽台傳來一聲冰冷的聲音說道:“不用著急，先觀察一陣再說吧。”

　　 菁菁的動靜不小，驚動了診所中的兩人，女子想要追出去，原本美麗的臉上突然變得慘白一片，五官也逐漸模糊了起來。

　　“算了，別追了，她就是好奇而已，以後別隨便讓人看見了。”

　　 醫生有些責怪地看了那女子一眼。

　　“你死的時辰不對，陰陽失衡，魂力不穩，先顧好你再說，別總想著嚇人。”

　　 女子蹙了蹙眉道:“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麽，你查了沒有，我可不想死的糊裡糊塗，再沒有消息，下次可不能收費了。”

　　“我已經在查了，我就是個醫生，又不是警察。你又什麽都不記得，總要給我些時間啊。”

　　 一邊說著，醫生雙指拈出一張符，隨手在空中一劃，這道定魂符便化作一縷火光消失不見。

　　 “怎麽死不好，非要從二十三樓摔下去，將你恢復成之前的樣子已經很不容易了，你就別再催我了。”

　　女子哀怨說道:“又不是我願意跳的！”

　　這個女子名叫禾玲，半個月前正是她從景嵐大廈墜樓身亡，這會站在診所中的只是她的遊魂。 尋常的遊魂普通人是看不見的，也不知道醫生做了什麽，卻能讓她出現在菁菁面前。

　　 禾玲是這間大廈之中一家侓師事務所的律師。最近接了一宗大案子，連續數夜都在大廈裡加班，每到十一點才會回家。

　　 半月前的一個夜晚，禾玲如往日一樣在辦公室裡工作，感覺到了一陣困意，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一覺醒來，她已經從二十三樓墜下，摔的面目全非。

　　死了，卻不知自己怎麽死的。

　　 “好了！”

　　醫生看了看對方原本有些蒼白，又恢復美豔的臉頰，繼續說道:“我已經將你的魂力穩定住，你沒事了再多回憶一下，沒準能想起什麽線索呢。”

　　 禾玲看上去心情不錯，站起身便打算離去。

　　“交錢！”

　　醫生急忙將她攔了下來。

　　禾玲嗔怒地瞪了對方一眼，不太情願地取出一張鈔票。

　　鈔票之上赫然印著玉皇大帝的頭像，但與街邊上十塊錢就能買幾遝的有些不同。

　　仔細看去，這張鈔票之上隱隱透著幽幽的光亮，醫生一把便將鈔票拿了過來，小心地收在了一隻小木盒之中。

　　禾玲出了門，醫生打算叮囑她不許隨便嚇唬別人，口袋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你好，是楚一靈先生麽?”

　　對方的聲音清脆又帶著些稚嫩，像是個小女孩，醫生有些好奇，並沒有著急掛斷電話。

　　“你快到深寒酒吧來，有個很重要的人等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