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莫艱難地在潮濕的巷子裡奔走。
他的左肩關節已經脫臼,每晃動一下仿佛都能聽見骨頭與骨頭之間摩擦的聲音。嘴角腫起,上面掛著還未乾涸的血液。
身體的疼痛似乎已經麻木,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逃跑這件事上——身後傳來一群年輕男孩嘈雜的叫罵聲,他們手裡拿著甩棍和板磚之類的東西,瘋狂地緊咬在陳莫身後,等下他們如果攆上他的話,勢必會展開一場不由分說的群毆。
他們並非每個人都和陳莫有仇,只是小流氓們為了自以為的江湖恩怨,為了酒肉兄弟情義,集結起來給陳莫些顏色瞧瞧。
陳莫其人,命途多舛,八歲沒了爹,十歲沒了媽,常年寄人籬下吃百家飯,現在和遠房姑媽一起生活。但到底也算不上富裕,讀完九年義務教育就沒錢繼續讀下去,只能輟學去打工。按理說這麽個身世,陳莫很有可能會長歪,或者走上犯罪的不歸路。但他偏偏沒有,反而還有種俠義精神,應該是那幾本武俠小說和水滸傳打下的基礎,讓他大有一種“胸中藏著一把火,燃盡天下不平事”的氣概。
現在得罪了這些人,可能也是自己的俠義精神累積的結果……
其實他打架算是一把好手,當然街頭鬥毆混出來的人,比不上格鬥專業人士。不過這小子的力氣和敏捷度不錯,尤其是敏捷度,超出一般人。都說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陳莫仗著自己迅速的反應能力,倒是屢次大勝而歸。
但面對群毆戰術,好漢也會被野狗咬死……總之他現在挺慘的,一會要是被他們追上了就更慘……年輕人打架下手沒個輕重,他今天怕是會折在這。
身後不知道哪個陰貨扔了一飛磚,正中陳莫頭部。陳莫腦袋嗡地一響,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痛感,就頭一昏,整個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視線也開始模糊。陳莫用殘留的意志力強撐著抬起眼皮,除此之外,他只能趴在地上,有進氣沒出氣。
耳邊傳來紛踏的腳步聲,有人抬腳踹了他一下便被人製止。下一秒,來人扯著他的頭髮和後脖頸強迫他抬頭直視前方。
眼前是一個長得還算俊秀的男生,只是他頭上裹著紗布,臉上也青一塊紫一塊,看起來有點滑稽。這個紗布男陳莫記得,前幾天他看到這男的在巷子裡欺負女孩子,就路見不平一聲吼,把人家揍得滿頭包。
那時候陳莫揪著紗布男的脖子,告訴他以後少乾這種惡心的事,不然見他一次打他一次。
現在局勢一轉,輪到陳莫被他拎著脖子教訓了。
“前幾天承蒙莫哥教導,小弟特來賠禮。”紗布男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陰毒的眼神在陳莫臉上來回掃視,“哎呦,瞧瞧是誰這麽不長眼,把我們莫哥漂亮的臉蛋打成這樣了,真是不懂憐香惜玉啊!”
話音剛落,其余一些男孩子都笑了起來,他們的笑容可以用“猥瑣”和“不懷好意”幾個字來形容。
其實陳莫長得並不出眾,只是相貌陰柔清秀,皮膚也比女孩子白一些。如果忽略他的戰鬥力,確實有種弱柳扶風,我見猶憐的感覺……畢竟因為常年營養不良,他的身材也沒有多高大……
不過濃縮就是精華,陳莫平時單挑五個成年男子都不在話下。像現在這種豆芽菜,他都可以打十個。只是餓了兩天的肚子,加上被二十幾個人圍攻,他的體力嚴重不支。
陳莫現在連放狠話的力氣都沒有,頭頂傳來一陣疼痛的濕意,想來是剛才那一飛磚,
把他的頭給打破了,正在往外冒血呢! 紗布男看陳莫像條死魚似的沒反應,臉上也沒有預期中被羞辱的憤怒。於是手勁更大地扯著他的頭髮。陳莫的腦袋被帶著往後仰,他眼神渙散,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
“哼……”紗布男看著陳莫的舌頭,心底一個惡毒的念頭蠢蠢欲動,“你們說,咬舌會自盡,那拔下舌頭會怎樣?”
圍觀的小混混們愣住了,幾個本性還不壞的男孩面露難色,猶豫一會後小聲說:“這不太好吧……”
倒不是他們介意弄出人命,主要是,如果陳莫在打鬥過程中喪命,那還能說得過去。現在抓住人家了要割舌,這就是另一個性質的問題了……打鬥是年輕人血氣方剛下手沒輕重,割舌是心理變態的蓄意虐待……怎麽看怎麽像古代陰險的太監會乾的事。
“哦,也是。嘖,那就可惜了。”紗布男單手掐住陳莫的下頜,防止他咬斷自己的手指——這貨正在試圖用另一隻手捏住陳莫那條滑不溜秋的舌頭。旁邊的兄弟忍住退避三舍的衝動……早就聽說這位公子哥有點不正常,今天一見,果然名副其實。
陳莫覺得如果不是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不然非得打死這個變態傻叉不可。
“哇哦,你現在好像恢復一點了嘛,看看這極惡窮凶的眼神。”紗布男居然還嘖嘖讚歎,“那天你也是這種眼神呢……我真想把你的眼睛挖出來啊!”
紗布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暴虐的光,還真的抬手準備把陳莫的眼珠子摳出來。陳莫下意識地閉緊雙眼,圍觀的混混們也不忍再看下去。
陳莫覺得左眼一陣巨痛,隨後就沒有感覺了……難道左邊的眼睛已經被那個變態挖出來了嗎?
四周一片寂靜,陳莫除了腦子裡回響的嗡嗡聲之外什麽也沒聽到。
緊跟著攥住他頭髮和脖頸的手松開,有人扶著他靠在牆壁上。
是……警察來救我了麽?但怎麽會這麽安靜?陳莫掙扎著抬起眼皮,映入眼簾的是在風中飄搖的銀白色長發末梢和暗紅色裙擺下筆直素白的小腿。
“你的傷不是很嚴重,只是皮肉傷,幸好沒有造成腦震蕩。脫臼也很好處理。”一個低沉好聽的男音在他耳邊響起,“現在這裡由我們接手,你可以閉上眼睛休息一會。”
陳莫可不是會乖乖聽話的主,當下拍開替他擦拭血跡的手,拚命遠離身旁來路不明的男人。對方什麽身份他不清楚,但總不可能是行俠仗義的魯智深。
“這隻小貓好像警惕性很高啊?”幾秒鍾就擺平了大部分小混混的銀發美少女冷冷地走過來。一開始混混們看她是個女孩還很不屑,可沒幾秒他們就被乾趴一大片,剩下的四散而逃。
能做到這些的,還算是“少女”這種軟萌的生物麽?這得是個怪物吧,或者也得是葉問級別的宗師!
“不,這在我的預料之內,他的警惕性很高。如果他會乖乖接受我的建議,我們也不用蟄伏這麽久了不是嗎?”替陳莫擦血的是個金發藍瞳的外國人,一舉一動透露著軍人的氣度。
“很顯然,現在我們不得不暴露了。”銀發美少女聳聳肩,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俯視陳莫,“喂!你有意見也憋著,反正你是傷員,傷員就應該乖乖配合救治。”
“尤斯米婭,請記得像位淑女一樣說話。”金發藍瞳的外國男人不知什麽時候在牆上畫了一圈古老的咒文,這些像小蛇又像爬蟲似的符咒隱隱流淌著暗金色的光芒。
“失禮了,先生。”外國男人將陳莫打橫抱起,“因為你不能走動,所以我只能這樣帶你離開。自我介紹的話,等回到莊園再說。”
陳莫靠在那個外國男人的胸口,頭痛欲裂,隻覺得眼前的牆破開了一塊虛無的空間。那裡沒有黑也沒有白,就是虛無,什麽也看不到,緊跟著白光炸裂,他們來到一個華麗的英國中世紀宮殿裡,金色大廳兩旁站著一水的漂亮女仆,低眉頷首恭候他們。
這是什麽神展開?!陳莫驚了,但另外兩個人都很淡定的樣子,看起來和這裡的美女很熟……或者說這裡就是他們的家?!
“陳莫先生受傷了,請盡快為他治療。”外國男人話剛落音,就有一個棕發大眼的漂亮女仆推著床過來。這床底下帶木質滑輪,上面鋪著厚厚的鵝絨墊子。還有兩個女仆從外國男人手中接過陳莫,毫不費力地,溫柔地將他放到床上。
“我們的治療團隊很專業,”外國男人衝他笑笑。
正當陳莫尋思你們到底怎麽個專業法的時候,那兩個女仆在他身側,低聲唱起古老的歌謠。陳莫完全聽不懂她們唱的什麽,但從她們嘴裡蹦出的每個音節落在陳莫的耳朵裡,就像嫩芽一樣肆意生長。很快,他的疼痛減輕了,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脫臼的手臂也恢復原位。
陳莫震驚地活動自己的左手……這不是治療, 而是魔法吧?!你們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看來,我們的貴客已經到了啊!”一個十分驚喜的聲音從大廳盡頭傳來,人和聲音是同時抵達陳莫面前的。一位渾身散發貴氣的高大男人紳士地對他行了一禮,“你好,我是唐納德,是這座莊園的主人。”
“范海辛,”外國男人自報家門,“那位是我們的小姑娘,尤斯米婭。”
銀發美少女早就坐在有鍍銅雕刻花紋的桃花心木桌子前享用甜點了。她頭也不回,隻哼了一下來表示我聽到了,十足的貓咪作風。
“范海辛?這名字我聽著耳熟……”陳莫突然想起,好像在一部講吸血鬼獵人的電影裡聽到過這個名字,這人貌似是德古拉的死敵。
不過,他叫啥名和自己有什麽關系?陳莫滿血複原後第一件事,就是用戒備而銳利的目光盯著那兩個英俊的外國人,嘴唇緊抿。如果有必要,他甚至會奮起反擊,但是成功率應該很低吧。
“哦,不用緊張,我的中國朋友,我們都是很友好的,而且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唐納德神情誠懇,中國話也講得很溜。
“不要搞笑了,你們的能力在常人之上。反正我不覺得,會詭異魔法的人需要向我這個普通人請求幫助。”陳莫冷冷地看著他們,那雙丹鳳眼看起來十分凶惡。
“沒有人是萬能的,除了神。可是話說回來,神也不能創造出自己搬不動的石頭。”唐納德無奈地笑笑,“陳先生,我會向你講明來龍去脈,等你聽過後,再決定是否幫助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