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仲遠借著夜色飛馬前行。
繞開很遠的路,繞開邊軍,騎馬從上遊堪堪涉水而過,趙仲遠渡過大沽河已是夜深。
曾經趙仲遠受傷在地威營休養之時,也曾夜間走過此路。當時趙仲遠與董瑜一路行去,卻在離郭家樓二十余裡處停了馬,終究未能到達。
若當初自己再向前行去,早一些發現郭家樓被焚毀,是否能早一點救出郭琰,免得她……
趙仲遠想到郭琰,心中不由一痛。郭謙明和郭叔孝身死,自己大恩未報,又讓郭謙明獨女生死不明,趙仲遠心中悲痛,扯開衣襟,涼風一吹,還好受些。
若當初自己並未固執離去,而是與郭謙明一同回頭,料理了郭家樓危機,當時僅僅憑著雷家兄弟和飛天女王,自己即便重傷未愈,又有何懼?
趙仲遠不敢在想下去,若郭琰當真是受了侮辱,最終身死,自己定然不會放過整個五神盟。
可是趙仲遠又突然想到,雷家兄弟已然死在封龍山上,自己當時在內心還為他們的硬氣默默感慨,如今想起,趙仲遠五味雜陳,最終都化為憤懣。
即便是郭琰被人侮辱之後身死,自己連復仇都無處去。趙仲遠五髒六腑俱是隱隱作痛,心中暗暗祈禱,郭琰在五神盟覆滅之際躲了起來,如今回了郭家樓,等自己出現之時,哭著撲進自己懷裡。
趙仲遠心中禱告:“若蒼天有眼,天佑善人,郭琰定不會死去。我願用自己生命做交換,求求蒼天開眼!”
趙仲遠一時間已然下定決心,若自己尋到郭琰,定然好好照料,再不讓她受半分委屈。不過,路秋月的臉龐又閃過趙仲遠的腦海,趙仲遠不由一歎。
離郭家樓越近,趙仲遠越是心怯。雖然已從飛天女王口中得知了郭家樓被焚毀,不過趙仲遠心中還存了一分僥幸,寧願相信飛天女王在欺騙自己。
或許是郭家樓的確被焚毀,但是郭謙明和郭叔孝武功高強,帶著郭琰逃出生天了呢?
趙仲遠微微有些出神,駿馬在曠野之上狂奔,忽而放慢了步伐,晃了晃腦袋,便要向旁邊轉去。趙仲遠心下奇怪,勒住馬,向前看去,模模糊糊看到前面仿佛一座小土丘的樣子。
揉了揉眼睛,漸漸適應夜間的光線,趙仲遠看清眼前的事物,不由心中一驚。
眼前分明便是一個廢墟,灰燼積了厚厚一層。趙仲遠心頭一顫,定了定神,翻身下馬,走向廢墟。靠著微弱光芒,趙仲遠看著眼前廢墟,轉了半圈,發現有人進去的痕跡,心中一喜,連忙從缺口鑽了進去。
此地已是廢墟,卻有人進出的痕跡,莫不是郭琰回來了?
趙仲遠進了院中,憑著記憶找到自己曾經住過的後院小屋子,心中想起郭琰在裡面流著淚質問自己的場景。趙仲遠輕歎一聲,輕輕推了推門。
門已被燒得只剩下框子,在趙仲遠一推之下,嘩啦一聲散落在地,摔起了一陣灰燼。
趙仲遠以袖遮掩住口鼻,暗歎一聲,最後還是抬腳踏了進去。
趙仲遠四處摸索,突然碰到了一樣冰涼事物,拿在手中,一愣之下,發覺原來是燭台,倒在了桌子上。趙仲遠湊近了看,發覺其上竟然還有半截蠟燭,掏出火石,點燃了蠟燭。
趙仲遠將蠟燭放下,四下看去,希望郭琰會跳出來,調皮得笑著對自己說,趙大俠,沒找到阿琰,是你輸了呦。
可是最終什麽也沒有發生。趙仲遠悵然而立。
屋子還是如原來一般擺設,因為是後院,被焚燒也僅僅是外牆,裡面竟然損傷並不太大。趙仲遠看向四周,除了桌子,已然空無一物,連床上的被褥都已被搬空。
趙仲遠心中納罕,五神盟只是殺戮,為何連平常物事都拿走?趙仲遠再看之時,發覺窗口有些異樣,當下拿起燭台,湊近了看去。
只見窗戶不知何時已被拆下,窗口有人翻窗進出的痕跡。趙仲遠心中一喜,大聲叫道:“阿琰,是你嗎?阿琰!”
趙仲遠的聲音消失在夜色之中,無人回應。趙仲遠長歎一聲,輕輕從窗口翻了出去,落地之時,腳下一硬,仿佛踩到了什麽。
趙仲遠連忙抬腳,俯身用燭光去照,只見腳下有一堆沙土,已然被自己踩散了。再細細看時,只見沙土之中,混雜著一些未燃盡的香和一張黃紙一樣的東西。
一愣之後,趙仲遠伸手拽住那張黃紙的角,輕輕將那張黃紙拽了出來。只見上面鬼畫符般畫著什麽東西,趙仲遠將蠟燭湊近,發現那赫然是一張符咒。
趙仲遠心下大怒。
他終於知道為何這裡會有人進出的痕跡了,根本不是郭琰回來了,而是此處村民,從缺口進來,將郭家的東西席卷一空,而後還怕郭家人死後魂靈作祟,竟在此處設下符咒。
趙仲遠氣得手都有些顫抖,手中燭台不穩,影子在牆上一陣亂晃。趙仲遠真氣運於掌心,一用力將符咒碾碎,大踏步又去別處尋找。
只見整個郭家園子盡是斷壁殘垣,能進人的地方都已被搬空,且都設了符咒。趙仲遠一一將符咒碾碎,找到最後一無所獲,心中怒氣卻空前鼎盛。
趙仲遠心中怒罵,此前郭家對鄰裡鄉親甚是照顧,誰知郭謙明屍骨未寒,園子已然被搬空,而且設了符咒,當真是世態炎涼。趙仲遠越想越氣,幾個起落,從廢墟之上跳出園子,深吸一口氣,運上真氣,爆喝出聲:“郭家樓的人,都給我滾出來!”
趙仲遠連喊三遍,而後趙仲遠凝神靜聽,聽到不少騷動之聲,但是一家點燈的都沒有。騷動之聲來的快也去的快,很快便是鴉雀無聲,若非趙仲遠武功高強,也難聽到那微小的騷動之聲。
趙仲遠冷哼一聲,又高聲怒喝:“我數到三,無人出來的話,我便破門殺人了!一!”
有孩子的哭聲響起,尖利嘹亮,只是一聲之後仿佛被什麽捂住了嘴,再無下文。
趙仲遠繼續怒喝:“二!”
騷動再度響起,家家戶戶的犬吠攪成一團,整個村莊顯得甚是熱鬧。
趙仲遠一咬牙,怒喝道:“三!”
旁邊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老者隻披了汗衫,抖抖嗖嗖走了出來,顫聲問道:“英雄半夜光臨小村,所為何事?”
趙仲遠緊握手中燭台,光線顫抖之下,顯得臉色陰晴不定:“哦?你是這個村子的管事之人?”
老者顫巍巍抖成一團,雙腿仿佛站立不住,嘴上也有些結巴:“老朽是這個村子的一個糟老頭子而已,不過說話倒也有人聽。英雄若需要什麽,盡管講來,老朽定不讓英雄空手而歸。”
趙仲遠煩躁得擺擺手,而後指向郭家園子的廢墟:“不必,我不圖財。你將村子裡所有進過這家園子的人叫過來,一個都不能少,否則我屠了你們村。快去,給你一柱香的時間。”
老者一愣,還想著要說些什麽,被趙仲遠一瞪,哪裡還敢再說話?
“老頭子……”一聲帶著哭腔的聲音弱弱傳來。
老者一咬牙,強顏歡笑道:“老婆子,你將燈點亮了。讓這位……這位英雄進去坐坐。快燒一壺水,給英雄泡茶。”
裡面不說話了,不過很快便點亮了燈。趙仲遠心中一歎,想到郭家父子身死、郭琰受辱生死不明的事情,硬下心腸,咬牙低吼:“還不快去?告訴他們,一柱香之後不來,我親自去請他們。”
老者顫巍巍小跑著向旁邊跑去。趙仲遠冷哼一聲,只見裡面一位老太太掌著燈,也是顫巍巍走了出來,燈光一晃一晃,晃得趙仲遠眼暈。
趙仲遠眼睛一瞪,老太太被嚇得一個激靈,油燈向地上墜去。趙仲遠長歎一聲,飛身而起,接住油燈,對老太太說道:“我隻問幾個問題,莫怕。”而後將油燈隨手掛在牆上。
老太太倚著大門,也不敢進去,只是偷眼瞧著趙仲遠。趙仲遠只是呆呆站著,只聽隔壁一聲怒吼,兩個人提著木棍走了出來,大聲嚷嚷道:“哪裡來的毛頭小子?敢在我們村撒野?”
趙仲遠心下不耐,雪玉一出,寒光一閃,便要傷人。不過雲未的話突然飄了出來,趙仲遠強行忍住,中途變招,一劍過去,瞬間橫劃三次,將兩人手中的兩條棍子截作六段,而後回劍入鞘,冷笑道:“怎麽,你們兩個想要試試麽?”
兩個人瞬間抖成了篩子,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老者氣喘籲籲跑了出來:“英雄……”
“你們三個一同去。還有半柱香時間,自己看著辦。”
老者連忙去拉兩人,兩人抖成一團,竟然還沒有老者自己走的快,直把老者氣的跺腳。
好容易幾個人將全村每戶人家的男人都叫了出來,三四十人縮在一起,畏懼地看著趙仲遠。
趙仲遠冷哼一聲,也不廢話,直接問道:“這家園子裡的東西,是你們拿走的?”
眾人低著頭,不敢答話。方才的老太太邊抹眼淚邊顫抖著說:“我早說過不能拿,你們不聽,現在遭報應了吧?”
趙仲遠冷哼一聲,聲音中怒氣橫生:“我聽說,郭家人人皆是厚道,平日裡待你們都是不薄,你們說,是不是?”
老者偷眼看了一眼趙仲遠,而後看向眾人,只見一個個縮著脖子低著頭,恨不能鑽到地底下去。老者一聲長歎,從人群之中走出,對趙仲遠欠身說道:“謙明為人很是不錯。自己擅長經商打點,村子裡誰家沒有沾過他的光?英雄說得很是。”
趙仲遠冷哼一聲,語氣冷冰冰的:“而你們在郭家遭此劇變之後,不僅不謀求替他們報仇,反而搶了他家的東西,還貼上符咒。怎麽,你們要他們永世不得超生?”
說到此處,趙仲遠再也忍耐不住,一拳砸向路邊一棵樹,只聽哢嚓一聲,碗口般粗細的樹竟被趙仲遠一拳打斷。
眾人心裡都是一驚,看向趙仲遠的目光更多了幾分畏懼。老者目瞪口呆之余,看向趙仲遠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無奈。
只聽老者歎息一聲,緩緩說道:“想來英雄是謙明或者三兒的朋友吧。英雄心中難受,我自然知道,只是我們心中難受,卻又比英雄能少幾分?”
趙仲遠雙眼充血,怒聲打斷老者:“一派胡言!你看看你們的作為,像是悲痛難受麽?我看你們開心的很!”
老者又歎息一聲,語氣低沉,繼續說道:“謙明園子被土匪劫掠之時,我們都看到了,都拿了家夥事,要去幫著謙明打土匪。三兒的武功了得,我們都沒見他吃過虧。不過等我們到的時候,那些土匪已經是放起了火,騎著馬要走了。那些土匪連三兒都能打殺了,英雄又能指望我們做什麽呢?”
“你們不會救人麽?”
“英雄,天地良心,我們試著去救了,全部的人都跑出來四處打水救火。可是火越來越大,我們杯水車薪, 根本無濟於事。等火燒沒了,我們進去,將謙明家所有人的屍身都找到了,還給他們安葬起來了。”
“哼,拿了人家的東西,還用了符咒,這便是安葬?”
老者的表情變得有些無奈:“這些年來,官府的老爺們不管,天天被荒奴人搞得提心吊膽,莊稼種不下去,生意做不下去,全靠著謙明念在鄉裡鄉親,多加幫襯,我們的日子才過得下去,而且比別的村子過得都好,別的村子眼紅的多了去了。”
“謙明死了,我們比誰都難受。可是,英雄,還活著的我們,能有什麽辦法?眼看著冬春的莊稼耽擱了,再過兩個月,吃啥都成了問題。不去拿恩人的東西,這個村子就活不下去了,只能當流民。”
“英雄啊,我們拿了恩人的東西,所有人都整日整日做噩夢。夢裡,謙明和三兒就站在那笑著,看著,然後燒起來,把自己的肉遞給我們,問我們,好吃嗎?”
“英雄,我說拿,那是在抬舉自己。不管謙明是不是死了,我們拿,便是偷。我看這樣子不是辦法,就一拍桌子,請人畫了符咒,親自帶了兩個小夥兒埋在了園子裡,燒了香。”
“怎麽辦?我們只是想活著而已。雖然活得像條狗,但是還是想活著。英雄,說句你不愛聽的話,謙明死了,活人不能讓死人牽著鼻子,活人為了活下去,得罪一下死人,這罪名,我擔了,若英雄要罰我們,隻殺了我一個人就好了。”
“老頭子……”老太太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