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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血》第181章 孰為宋
  “狗屁的聖人之言!”少女勃然大怒,將書冊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兩腳。“我爹爹平生最是信這狗屁的聖人之言,如今屍骨無存。”
  呼嚕頭一愣,訕訕道:“你如今講不通道理,我不與你說話。”
  少女又仿佛突然泄了氣,垂著頭走了出去。呼嚕頭咳出一口鮮血,想要翻個身,發現已是難如登天。
  “奇怪的是,我竟然還沒死。”呼嚕頭心中苦笑,“還不如死了的好。”
  呼嚕頭費力得翻了個身,手指觸到一件軟軟的物事,費力拿起,原來是一塊黑不溜秋的肉。呼嚕頭看過去,只見底下還有一塊破布,仿佛是誰墊在底下,防止肉沾了地面似的。
  呼嚕頭想了想仿佛少女的袖口缺了一塊,看來是拿來給自己墊著了。呼嚕頭不由心裡一暖,暗道,嘴上說什麽狗屁聖人之言,行動卻老老實實依著聖人之言。
  呼嚕頭想了想,也並未吃,他看出來少女的食物並不充足。呼嚕頭費力向前挪了挪,將肉又放在那塊破布之上,而後大口喘著粗氣。
  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從呼嚕頭心頭湧來。從小以來,所有人都告訴呼嚕頭,要去爭,要去搶,沒有人告訴呼嚕頭要去關愛弱小,互幫互助,寧願自己挨餓。
  呼嚕頭感覺到滿足,不是那種吃飽了的滿足,比之更甚。“這便是仁義麽?”
  呼嚕頭又沉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呼嚕頭醒來,只見眼前一片漆黑。呼嚕頭伸手一摸,自己身下竟然有茅草,又伸手向邊上一摸,觸到了仿佛牆壁的硬物。
  呼嚕頭眯起眼睛,慢慢適應眼前的黑暗,終於勉強能看到自己仿佛是在一個隔層裡面,頭前方幾尺遠的地方有一道縫隙,透過不怎麽明亮的光芒來。
  是星光麽?呼嚕頭不敢確認,不過知道了自己仿佛是在某處的床上。
  是誰將我搬到此處?難道有人救我麽?
  呼嚕頭胸口劇痛,無力動彈,腹中有些饑餓,不由想到那個乞丐少女,不知道她怎麽樣了。
  突然,外間傳來聲響,呼嚕頭聽到一連串的腳步聲傳來,有一個人腳步聲越來越近。呼嚕頭繃緊了神經,只見那道透著光的縫隙突然變大,一個人頭探了進來,罵了一聲“真他娘的黑”,又關上了出去。
  “這破廟之中怎麽會有人?左將軍多慮了。”
  “趙將軍,小心駛得萬年船,總沒有壞處的。”
  呼嚕頭這才知道,自己應當是在原來的破廟之中的隔間,也不知是誰給自己搬進來的。呼嚕頭皺眉思索,想著河北諸府倒也沒有一個姓趙或者姓左的將軍,不知這二人什麽來頭。
  又一陣腳步聲,卻是漸行漸遠,呼嚕頭凝神屏氣,仔細聽著外間的聲音。
  只聽得那個趙將軍又說話了:“左將軍對此間地形倒甚是熟悉,這座破廟竟然也在左將軍眼內,趙某真是佩服不已。”
  那左將軍笑道:“左某知道這裡也是因緣際會,倒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只是大軍過時,斥候發現的罷了。”
  “哦?雲將軍用兵竟能如此嚴謹?還在大宋境內便派出了斥候?”
  呼嚕頭渾身一震。如果不知趙將軍和左將軍,那麽聽到這個雲將軍,呼嚕頭便是再遲鈍,也知道指的是征北大軍主帥雲未。呼嚕頭轉念一想,這個左將軍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正是奮威軍副將左不思。
  “雲將軍做事,一向是嚴謹的。”
  “哦?”
  “咳咳,除了這次。不知為何雲將軍一意孤行。”左不思仿佛說錯了話,連忙解釋。
  呼嚕頭還在想左不思說的“一意孤行”是什麽意思,只聽那個趙將軍稍微壓低了些聲音說道:“左將軍莫要瞞我,此處只有我們三人,左將軍如實告訴我,雲將軍這事你知情麽?”
  “左某早已說過,趙將軍為何再問?”
  那個趙將軍大笑起來:“如此說來,雲將軍將左將軍支開,倒也在情理之中。怪隻怪左將軍太過忠於聖上吧,這才與雲將軍格格不入。”
  “聖上英明。”
  “行了,你們兩個別在這裡互相試探了。有這時間恭維你們的聖上,還不如想想怎麽找到左相大人。”
  呼嚕頭聽到第三個人的聲音,對大宋皇帝都不甚恭敬,暗自猜測他的身份。
  一陣沉默過後,那個趙將軍笑道:“隔牆有耳,清遠真人還敢這麽說?”
  清遠真人笑道:“聽他的喘息聲,定然是有重傷在身,逃不走的。”
  呼嚕頭大驚,不知自己萬分小心之下,為何還是暴露了蹤跡。
  “你是自己出來,還是我去揪你出來?”
  聽到清遠真人的叫聲,呼嚕頭不禁一陣苦笑,沙啞著嗓子道:“我也想出去,可是動彈不得。”
  門又一次被打開,一個人舉著火把進來,照向床上躺著的呼嚕頭,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被何人所傷?”
  “一刀殺了便是,和他廢話什麽?”那個趙將軍有些不耐煩道。
  呼嚕頭只見那進來的人一把將自己拎了起來,胸口一陣劇痛,不由痛呼出聲。那個不管呼嚕頭,將呼嚕頭提了出去,扔在地上。
  呼嚕頭覺得自己骨頭都要散架了,艱難坐起來,已然是氣喘籲籲。抬頭看去,只見兩位幹練的漢子,一位道士打扮的人看向自己。
  那道士應當就是清遠真人,呼嚕頭只聽他說道:“說啊,你是誰?”
  呼嚕頭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路過此地,不知從哪跳出來一個人,將我打翻在地,而後搶了我的乾糧便走了。”
  清遠真人冷哼一聲,顯然是不太信。呼嚕頭認出了見過兩面的左不思,不過還是假裝沒看到。
  “左將軍,你怎麽看?”
  左不思看著呼嚕頭,似乎在思考什麽。呼嚕頭不敢看向左不思的眼睛,只聽左不思說道:“他的話說得好像不太利索……”
  呼嚕頭一驚,只聽得那個趙將軍笑著問道:“你是荒奴人?”
  呼嚕頭搖了搖頭,說道:“我是西域之人,經商路過此地而已。”
  左不思去了裡面隔間,又很快出來,手中拿著一本書,向那個趙將軍和清遠真人揚了揚:“從他那發現的。”
  那個趙將軍笑起來,問道:“你可知道這是什麽書?”
  “聖人之言。”呼嚕頭不喜那個趙將軍用如此輕佻的語氣評論。
  “好一個聖人之言……”那個趙將軍不再說話。
  清遠真人上來給呼嚕頭把起脈來,良久,皺眉看向那個趙將軍和左不思。
  “怎麽?有何異常麽?”
  “我查探了一番他身上的傷,與江湖上已然失傳的關侯內經打傷的有幾分相像。”
  “關侯內經?不是與關侯劍一同失傳了麽?最後一個使用者,應當就是原來奮威軍中的那個人吧?”
  清遠真人深深看了那個趙將軍一眼,笑道:“趙將軍對江湖之事知道的倒也不少。”
  “江湖廟堂,俱是大宋,當然要知道一些了。”
  清遠真人笑了笑,沒再深究,歎道:“關侯內經重現世間,不知是好是壞。希望是我認錯了。我得快些尋到師尊了。”
  那個趙將軍略感到好奇,問道:“左相大人到底是給了你們茅山派多大的好處,竟然能讓你師尊甘願放下一切去追隨?”
  清遠真人一笑:“給了信念,如此而已。”
  那個趙將軍明顯不是太信,不過也沒多說。呼嚕頭看著他們三人,不知要如何處置自己。
  不過三人竟然也沒有再理睬呼嚕頭,自顧自說了下去。
  “最近河北怕是要有大事發生,聽說整個河北正道組成了聯盟,正在與五神盟對峙。”
  “哼,不過是兩個團夥,只要河北諸府軍隊無事,其他都好說。”
  “唉,武林中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了。橫江飛將當真是五神盟殺的?五神盟是你們的人?”
  “自然不是,趙仲遠被殺時,雲將軍和我還是同一派系的。不過依本將看,恐怕背後是中山王在搗鬼。”
  “中山王?”
  “中山王是你們左相黨的人,你還不了解?”
  “哼,左相大人胸懷大志,怎會在小人物上下功夫?”
  “你總是說左相大人有大謀劃,到底是個什麽謀劃?”
  清遠真人打個哈哈,並未說話。
  過了片刻,三人要睡一會,為穩妥起見,清遠真人點了呼嚕頭穴道。呼嚕頭苦笑一聲,再不能動。不過本來已是傷重不能動彈,倒也沒有更進一步。
  於是,呼嚕頭也迷迷糊糊睡著了。
  再醒來之時已是次日午時,破廟已是人去廟空。呼嚕頭活動一下手臂,發現已然可以活動,穴道早解。
  “不知他們什麽時候走的,竟然放過了我。”呼嚕頭心中想道。
  呼嚕頭有些想念那個瘋瘋癲癲的乞丐少女,自己吃了她的老鼠肉,不知如何報答。他此時無比希望如大宋之人說的,還有來世,來世自己一定要報答少女,決不讓她再落到如此田地。
  呼嚕頭拿起了聖人之言,撣去上面的灰塵。看來昨晚是有人將書做了墊子,書已然被從中扯開一分為二,呼嚕頭小心翼翼將兩者放在一塊,而後一步一步向著隔間挪去。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呼嚕頭終於又忍著劇痛躺倒在隔間的茅草鋪上。“大宋之人如此不珍視聖人之言,而我這個荒奴人卻珍愛有加,當真是奇也怪哉。”
  呼嚕頭肚子叫了一聲,於是長歎一聲,閉上眼睛,緩解腹中饑餓。只聽外間又是一陣腳步聲,而後有人進來,一個略顯蒼老女人的聲音抱怨道:“這鬼天氣,怎麽雨說下便下?”
  之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此地便是這樣的。再往北,到了燕山之上,恐怕還有可能下雪呢。”
  呼嚕頭想起方才教訓,連忙刻意放緩自己的呼吸。
  “四月還在下雪麽?”
  “一般不會下,不過也說不準。”
  之後是一片沉默,良久,蒼老女聲又問:“快到了吧?”
  “嗯,快了。”
  “還好遇到了你,不然我這孤身一人,又不認得路,當真是千難萬難。”
  “連夫人多禮了。當初我對連前輩也是敬仰得很,能幫到連前輩和連夫人,秋月三生有幸。”
  “唉,橫江飛將有你這麽樣的人做媳婦,還舍得扔下你跑來打仗?和我家那口子一樣絕情。”
  呼嚕頭只聽那女人歎了一聲,而後說道:“雲大哥的事,不能不管。唉,如果不是放心不下樂山,我也跟著仲遠一同過來了。”
  “最終你還是來了。照顧樂山的人靠譜麽?”
  “我看著還算靠譜, 人不錯,也有才學。而且,她們是我們的一個舊識介紹來避難的,我們的那個舊識介紹的,不會錯的。”
  “你們夫妻兩個當初退隱江湖,真是可惜了。”
  “哈哈哈,連夫人怎麽又說這等話?我與仲遠又不是為人所迫,倒是覺得這十余年來日子過得很不錯,比在江湖上打打殺殺朝不保夕強多了。”
  “哎呀,秋月妹子,你莫再叫我連夫人了。你若看得起我,便叫我一聲姐姐,左右我比你大不過十多歲。叫我連夫人,好像我沒了連玨那個混蛋,便活不下去似的。”
  “哈哈哈,好,那秋月便無禮了,以後便叫姐姐鍾姐姐吧。”
  呼嚕頭聽這兩個女人說了半天,大多是大宋江湖之事。呼嚕頭對這方面一竅不通,聽下來苦不堪言。而且,呼嚕頭此時正努力控制著呼吸,生怕兩人又像方才那清遠真人一樣聽到了動靜。
  “姐姐直接去薊州便是了。我想著先去河間府那邊看一看。雖然知道盜匪們殺不死仲遠,不過心驚膽戰,總覺得心神不寧。”
  “秋月妹子,且放寬心。橫江飛將武功之高,世間少有,憑著那些土匪盜賊,怎能殺的了橫江飛將?”
  兩人不再說話。呼嚕頭暗歎一聲,此時卻有些擔憂,怕那個瘋瘋癲癲的少女突然回來,一言不合被這些江湖人士殺掉。
  不過呼嚕頭倒是多慮了。少女再也沒有出現,呼嚕頭不知是欣喜還是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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