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說了是你家相公的仇人,你為何還要讓我進去?”呼嚕頭不解。
那女子眉眼彎彎,微微歪了歪頭,笑道:“我家相公說了,如若一個人心懷鬼胎,自然不會如此正大光明。你直言與我家相公有仇,若真個有仇,也是志誠君子。君子之仇,亦坦蕩蕩,為何不能進來喝一杯茶?”
呼嚕頭沉吟片刻,問道:“我若要坦蕩蕩殺了你,也無妨麽?”
“君子報仇,不傷無辜。你若殺了我,徒惹天下人恥笑。”
“天下人恥笑?天下人恥笑又算得了什麽?”
那女子呆了一呆,仿佛被呼嚕頭的神情嚇住了。呼嚕頭歎了口氣,又頹然坐倒:“罷了,既然雷亮不在,也就罷了。”
那女子抬眼看了一下路人,雖然稀稀拉拉行色匆匆,不過還是有人注意到這裡。那女子長歎一聲:“其實天下人恥笑也沒什麽。可是,不管你是誰,既然識得我家相公,還請進來喝一杯茶,不然我家相公回來後,又要埋怨我招待不周了。”
呼嚕頭最終還是站起身來,進了雷亮家門。穿過一個靜雅小院,呼嚕頭隨著那女子進了客廳。那女子給呼嚕頭奉了茶,欲言又止。
呼嚕頭一口飲盡杯中茶,用手指從嘴角撚下一根細碎茶葉,喃喃自語:“你們宋人為何都喜歡喝這些苦澀東西?”
那女子一愣,問道:“你當真是荒奴人麽?”
“如假不換。”
“你是想說如假包換麽?”
呼嚕頭看了一眼那女子,沒有說話。
“你……能說一說和我家相公之間的事情麽?”
呼嚕頭沉默半晌,只是說道:“你家相公偷襲我們,殺了我的隊長。”
那女子皺眉道:“你們入侵我們,我們自然要反抗的。”
“要說入侵,也是你們先入侵我們的。”
“不對啊,燕薊之地本來就是我們的,你們強佔了去,我們這叫作‘收復’,不叫作‘入侵’。”
呼嚕頭又想起雲未臨陣喊話,無從辯駁,良久,訥訥道:“你家相公殺了我的隊長,那便是有仇,管他誰入侵誰呢。”
那女子鄙夷得看了一眼呼嚕頭:“你這話不對。誰錯了誰便是錯了,道理分明之後,才能接下來繼續談話。”
呼嚕頭懶得搭理那女子,抬起拳頭晃了晃:“看到沒有?此時我的拳頭大,我便是道理,我說你錯了,你便是錯了。讓我安靜片刻,好不好?”
果然沒有了聲音。呼嚕頭心中暗笑一聲,坐著發呆,也不知道自己在煩躁什麽,更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去何方。
突然,那女人聲音顫抖著說道:“你說的不對。你的拳頭再大,你也不是道理。錯了便是錯了,對了便是對了,不會因為拳頭大小而改變。”
呼嚕頭惱怒得抬起頭來,迎面撞上了那女子慌張而又倔強的眼神。
“你不怕死麽?”
“自然是怕死的。不過,我若有道,生死不懼。”
呼嚕頭泄了氣:“這些都是你們大宋的聖人說的?”
那女子歪頭想了想:“差不多吧。你們荒奴沒有這樣的說法麽?那你們在戰場上為何不怕死?”
“我們荒奴人講究榮譽,我們為了榮譽而戰。”
“榮譽?什麽是榮譽?”
呼嚕頭一愣,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良久,呼嚕頭答道:“榮譽便是榮譽,你殺的人多,足夠勇猛,你便有榮譽。”
“我不懂。你們為了榮譽而戰,戰鬥便有榮譽,這不就說明,你們什麽都沒有麽?”
呼嚕頭一愣,感覺自己被那女子繞進去了,於是反問道:“那你們為何而戰?”
“我也說不清。應該是為了守衛家園不被蠻族侵佔,為了仁義道德不被侮辱,為了守護女人和孩子,為了守護那些不能戰鬥的人。”
“為了守護不能戰鬥的人?”呼嚕頭從未聽過這種話。從自己出生開始,所有人都在告訴自己,要強大,要勇武,要為了榮譽而戰,如果有人看不起自己的部落,不管能不能打贏,都要衝出去戰鬥。
“對,為了守護不能戰鬥的人。”那女子說得斬釘截鐵。
呼嚕頭腦袋疼痛異常,從村中的老者,到如今雷亮的妻子,他感覺大宋的每個人都很奇怪,奇怪到足矣顛覆自己的認知。
“你們宋人很奇怪。”
“哪裡奇怪了?”
“你們宋人很懦弱,卻在有些時候並不怕死。”
“必要的時候,老幼婦孺也要站出來,每個人都要守護自己堅持的東西。”
“仁義?”
“對,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不懂……”呼嚕頭頭痛欲裂,他突然對大宋感到憤怒和無奈。
呼嚕頭可以感受到,大宋之人很是弱小,可是當他想要毀滅大宋之人的時候,他們身上卻仿佛有一層網一樣,自己扯不破,撕不開,咬不斷,即便殺了他們,這層網也完完全全將他們籠罩著,幫助他們隨時復活。
譬如眼前這個惱人的女人。自己明明可以很輕易打倒她,可是卻又在內心裡感覺不是她的對手。
呼嚕頭長歎一聲,站起身來:“等你家相公回來了,代我向他問好。”
“嗯,好的。你叫什麽名字?”
呼嚕頭回頭看了一眼,桃花散落,癡癡問道:“這些花很好看,落下來後為何不掃乾淨?”
那女人笑道:“落下來化進土裡,明年還會再開出來的呀。”
呼嚕頭搖了搖頭,大踏步走出門去。那女人向外邁了一步,又停了下來,聽到呼嚕頭的沉重的聲音:“我叫呼嚕頭。”
“真是個奇怪的人。”那女人呢喃道。她此時想起了丈夫,不知道丈夫身在何處。
“明明他們說戰爭都已經結束了,為何還不回來?你回來後……你回來後,我還要你一個說法呢!”
呼嚕頭騎上馬,搖搖晃晃進了一個酒樓。要了飯菜酒肉,呼嚕頭將銀子拍給店小二,得了店小二許多恭維。
呼嚕頭悶頭喝酒,聽到說書先生在說書,說的正是五丈原秋風落葉,武侯歸天。呼嚕頭聽了片刻,不禁聽得入迷。
“孔明臨死還在高呼,先帝,亮無能,不能守護大漢基業了也!”
店內眾人咬牙切齒,更有甚者垂下淚來,不住口大罵“曹賊”、“司馬賊”。
呼嚕頭感到迷茫,說道:“曹魏如此強大,這孔明明知大漢不可複,何不投降過去,也不失榮華富貴。或者乾脆偏安一方,也能自在一生。為何非要執意北伐?”
說書先生還未開口,周圍之人已然個個義憤填膺:“哪裡來的莽漢子!”
“丞相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豈是你能詆毀?”
“丞相美名千古,他卻早已腐朽,和他說這些做甚?”
呼嚕頭默然不語。說書先生止住眾人,問道:“這位漢子,為何如此說?”
呼嚕頭道:“最終也是這司馬懿贏了,那丞相不過是一個失敗者而已,又如何值得你去說他?”
說書先生看了看呼嚕頭:“你不是大宋之人吧?”
呼嚕頭一愣,不知說書先生如何看出來的,不過還是決定撒個謊,微微低了頭,說道:“我是西域來的。”
“怪不得。你不是大宋之人,本也無可厚非。在我們大宋,不是用成敗來論英雄的。”
“不以成敗?那用什麽?終其一生都沒有過祁山,這也值得歌頌麽?”
說書先生挺值了腰杆:“值得。我們愛武侯,他的智計百出和愛民如子只是一部分,而且還是很小的一部分,我們最愛他的地方,是在這裡,有一個叫做‘信念’的東西!”
說書先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呼嚕頭愣住了。他又想起那個村子裡老者的話:“這便是大宋的脊梁!”
呼嚕頭一開始以為大宋的仁義很奇怪,後來又知道了道理,現在,又是信念。
呼嚕頭不懂,整個大宋和荒奴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風格,呼嚕頭卻愈發強烈得感覺,大宋比荒奴好。
榮譽?對啊,為了榮譽而戰算什麽?為了仁義、道理、信念而戰的大宋之人,才是真正的戰鬥啊!
眾人鄙夷一番呼嚕頭,知道呼嚕頭是從西域來的也沒有在說什麽。說書先生接著講了下去,足足講到酒樓打烊,眾人方才散去。
呼嚕頭聽得入神,索性在酒樓住下。次日,說書先生又來了,這次講了一段左伯桃和羊角哀,又博了一個滿堂彩。
一連三日,呼嚕頭聽這個說書先生講書,仿佛聽到了整個大宋的縮影。他終於知道了,為何大宋屹立幾千年而不倒,不是因為他們每個人都驍勇善戰,而是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有著許許多多的心中藏著的東西。
包括仁義,包括道德,包括信念,包括悲憫,包括許許多多呼嚕頭也說不上來的東西。呼嚕頭甚至從裡面分辨出了“榮譽”。
呼嚕頭買了足夠的乾糧,而後將銀子全給了說書先生,自己一個人悄然而去。說書先生看著仿佛長出了一口氣的呼嚕頭,心中納悶,這個奇怪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呼嚕頭騎馬向北,他摸了摸懷中揣著的老者送自己的聖人之言,決定要回到荒奴,從自己開始,讓荒奴人受聖人教誨。
呼嚕頭相信,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被聖人之言解決,包括大宋與荒奴的百年恩怨。其實,先太子已經在將大宋的文化傳入荒奴了,只不過還不夠。
呼嚕頭隻覺得前路一片光明。
行到中午時分,突然,從旁邊射出一支箭來。呼嚕頭心裡一驚,身子一扭,閃了開去。
只聽發一聲喊,十余人跳了出來,用蹩腳的宋語喊道:“將衣服食物留下,饒你不死!”
呼嚕頭細細一看,看出這些人都有些面熟,當下嘗試著用荒奴語問了一句:“你們是荒奴人麽?為何在這裡?”
“呼嚕頭?你是呼嚕頭?”人群中有人叫了起來。
呼嚕頭仔細看時,只見那人應當是與自己一同南下的人之一,只不過忘記了名字。
“我以為你已經死了……”呼嚕頭說道。
“我們與王子殿下走散了。”那人向眾人擺擺手,“自己人,他就是呼嚕頭,很是勇猛。”
呼嚕頭問道:“你們怎麽在這裡?”
“王子殿下兵敗被殺,燕薊之地已然全都丟了,我們被困在河北諸府回不去,雖然只要不四處殺人,大宋官府對我們倒不怎麽上心,但是最近有幾個人,像有妖術一般,會飛簷走壁,一直在四處殺我們。”
“武功。”仿佛領頭人模樣的荒奴士兵說道。
呼嚕頭向著領頭人點了點頭。那人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裡?從南邊來,莫非你也與王子殿下走散了?”
呼嚕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被王子殿下留下來斷後,僥幸殺出重圍,王子殿下已然不知去向。誰能想到……”
“咱們人太少啦,被大宋打敗倒也不算太過驚訝。不過,馬爾扎老師護著王子殿下都沒衝出去,我倒很是意外。”
“因為信念……”呼嚕頭心頭說道。
“要不要加入我們?追殺我們的人真的是太厲害了,一兩個人根本打不過。我們雖然也傷到了他,不過還是如影隨形般一直在追殺我們,我們就像他的獵物一樣。”
那領頭人仿佛有些不滿:“隻敢像老鼠一樣藏起來騷擾我們,若是敢出來,我們早就殺了他了。”
“怎麽樣,呼嚕頭,要不要加入我們?我們人多的話,可以抽空子跑到雁門去,剛說庫徹王子在那邊,咱們可以去投奔庫徹王子。拿侖利王子在山海關,咱們要過去的話得越過一整個燕薊之地,恐怕咱們不是其上駐扎的朝廷軍的對手。”
呼嚕頭長歎一聲,答應下來。忽然一聲慘叫把呼嚕頭的目光吸引了過去。只見一個荒奴士兵,向著自己這邊跑來,跑著跑著便倒在地上,氣絕身亡。
“他就在附近,大家小心一些。”
領頭人帶頭抽出刀來,躡手躡腳走上前去,只見那死去的荒奴士兵果然被人一刀割了喉嚨。
“是他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