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雲未對梅越說著,整了整鎧甲,翻身想要上馬。
梅越搖了搖頭,仔細一想,周南既然已在薊州城中,倒也的確不急相見。當務之急還是尋得燕山之上小徑——既不能作為大路有荒奴人把守,卻又不能太過狹窄通過3不得。
“孟將軍在薊州城修整一日,今日也該出發了。下海之後,乃是一條陌生航路,倒也不能那麽快到達。只是,咱們卻不能耽擱,多耽擱一天,變數便大一天。”
雲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並未望向北方,而是望向了南方。
南方,天子所在。
天子,天下之主,卻被雲未聯合后宮耍了一通,偏偏天子還只能咽下這口氣。此時的天子,大抵生吞了自己的心思都有了吧?
雲未不由暗笑,手上用力,想要翻身上馬,卻忽然覺得一股寒氣來襲,一個沒抓住,上了一半的馬翻了下來。
雲未連忙站定,四下望去,並未有軍士注意到自己,只有梅越剛剛同自己說話,正好目光在自己身上,故而此時在奇怪的看著自己。
向著梅越笑了笑,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雲未深吸一口氣,感覺體內的寒意退去,又複翻身上馬。
廖霄、連玨早已在馬上等著了。廖霄仿佛在與坐下之馬鬥氣,那馬不停顛簸,想要將廖霄顛下來,廖霄武功無雙,又怎會被顛下來?直氣的那馬長嘶不已。
雲未搖搖頭,笑道:“廖老前輩怎麽和一匹馬兒置氣?若不聽話時,給廖老前輩換一匹聽話的便是了。”
“不換!不換!”廖霄連忙摟住馬脖子,仿佛怕雲未搶了去,“這匹很合我之意,就它了。”
雲未笑笑,便要前行,梅越有些擔憂得問道:“將軍可要我隨行?”
雲未回頭看了一眼,笑道:“軍師路徑不熟,去了也無甚用處,自在此處指揮大局便是了。”
梅越還想再說,雲未揮起馬鞭,大喝一聲“駕”,便衝了出去。廖霄和連玨也跟著衝了出去。
梅越看著三人背影,長歎一聲,回頭想要回營,看到了崔汀芷有些悵然的眼睛。
“雲將軍是故意不帶我的,對不對?”
梅越乾笑一聲,向旁邊的馮翔努了努嘴,說道:“崔姑娘身負重任,實在是走不開罷了。”
馮翔翻個白眼,冷哼一聲,嘴上雖然什麽也沒說,心中卻自負得很,想著天底下除了廖霄,又有何人輕功勝得過自己?莫說是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便連她的師父,也只和自己半斤八兩之間。
想到此處,馮翔冷笑兩聲,挑釁般看向崔汀芷。
崔汀芷滿腔怨氣,看馮翔如此,心下怒火衝天,冷哼一聲,說道:“馮前輩乃是前輩,若撒開腿跑起來,晚輩自然追不上。不過,馮前輩撒開腿跑之前,晚輩便能將前輩捉住,前輩信不信?”
馮翔看崔汀芷目中無人,怒形於色:“好好好,看來最近幾年我露面露得少了,江湖上的什麽人都敢吹牛皮了,也不怕將牛皮吹破了,炸自己一臉水?”
崔汀芷冷笑一聲,也不多廢話:“你是前輩,規則你定,咱們比一場。若我輸了,任你離去,我自擔著。”
“好好好,那我便來替你師父教訓教訓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馮翔擼起袖子,邁出兩步,看崔汀芷一動不動,眉頭一皺,心下一驚,暗叫差點上當:“我答應了雲未和廖霄,待在此處,等他們回來一同去找左相。若因一時賭氣,爽了約定,定要被他們恥笑,不是好漢所為。”
看馮翔遲疑,崔汀芷冷笑一聲:“怎麽,前輩不敢麽?”
馮翔大怒,轉念一想:“我便教訓教訓這小丫頭,賽到她心服口服,然後再回來等雲未和廖霄回來不就是了?馮翔啊馮翔,你當真是個死腦筋。”
看馮翔嘴角含笑,崔汀芷冷哼一聲,又要說話,只聽馮翔已然開口說道:“也罷。老夫便與你賭一場,好教你知道什麽叫做天高地厚。不過,我若贏了,也要信守承諾,在此等雲將軍回來,你也不必說什麽任我離去。我贏了不就是表明想走便能走,還用你當賭注?”
“那你想要什麽?”
“我若贏了,也不需要什麽,只要你老老實實向我賠禮道歉,然後大喊一百聲,‘我這個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如何?”
聽馮翔學著崔汀芷的聲音扭扭捏捏喊出來,梅越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崔汀芷怒目瞪向梅越,梅越又乾笑兩聲,打圓場道:“馮先生和一個女子一般見識做甚?且與我一同回去,喝喝茶,豈不美哉?”
崔汀芷冷著一張臉:“軍師也不信我麽?”
不等梅越說話,崔汀芷對著馮翔說道:“好,我答應你。不過,若是前輩輸了,該當如何?”
馮翔嗤之以鼻:“我又怎會輸?”
“世間並無無敵之人,前輩話說得太滿。這樣吧,我也不需要前輩做什麽,只要前輩老老實實向我賠禮道歉,然後大喊一百聲,‘我這個糟老頭子不知天高地厚’,如何?”
梅越聽著崔汀芷學著馮翔說話,卻故意學得扭扭捏捏,差點又笑出來,不過這次及時打住。
崔汀芷又看向梅越:“軍師便做個見證人。若馮前輩輸了,軍師也不必說什麽,有損軍師在軍中威嚴。軍師只需對將軍說一聲,你不如我,便可以了。”
梅越一愣,不由對著馮翔苦笑,想要讓馮翔拒絕崔汀芷。而且,梅越實在不知,為何自己一個做見證人的,也要有什麽懲罰手段。
此時的馮翔見崔汀芷很是堅決,心中已然勾起了老大興趣,又怕崔汀芷耍什麽手段。不過轉念一想,崔汀芷二十歲都不到的樣子,即便有些小手段,又有何懼?
崔汀芷此時又說:“前輩選擇方式,只要是輕身功夫,前輩任選自己擅長的便是。”
梅越一愣,心中暗笑:崔姑娘這是在給馮翔下套。
果然,馮翔怒道:“小丫頭年紀不大,口氣倒挺大!限定輕身功夫,你選時間地點方式,馮某還真要教訓一下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崔汀芷微微一笑,馮翔心裡“咯噔”一下,暗道自己太過衝動,萬一崔汀芷耍手段,非要比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那便麻煩的很了。
不過,事已至此,馮翔卻萬萬不能退縮,硬著頭皮,一梗脖子,瞪著崔汀芷。
崔汀芷笑道:“方才咱們說的是馮前輩能不能逃脫,這樣吧,也不必太費周張,咱們便從此地,到那邊營帳,而後誰先從營帳門口進去,誰便贏了,如何?”
馮翔一愣,萬萬沒想到崔汀芷要求比的竟然當真是輕身功夫,沒有絲毫的手段在內。
此處距離營帳不過十來步,倒也如崔汀芷所言一般,能不能脫身這幾步便可看出。馮翔怕崔汀芷再耍花招,連忙答應下來:“好,咱們便從此處進營帳,單憑輕身功夫。”
崔汀芷點點頭:“不得攻擊對方,馮前輩是想說這個吧?”
馮翔老臉一紅,強辯道:“論武功兵刃,你也不是我的對手。只是咱們說好了單論輕功,那便單論輕功便是了。”
崔汀芷笑著答應下來,轉頭對梅越說:“軍師說聲開始吧。”
梅越苦笑一聲,隻得等兩人準備好,輕咳一聲,叫道:“開始!”
馮翔一步踏出,便將崔汀芷甩在身後,心下暗自得意。不過,馮翔邁出第二步時,隻覺得肩膀微微一沉,而後崔汀芷已然超過了自己。
馮翔大驚,飛起兩步,將將到達營帳門口,隻覺得肩膀又是微微一沉,崔汀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掀開簾子閃身進去。
馮翔的手觸到簾子,呆愣愣站在原地,無法想象自己竟然輸給了崔汀芷。
崔汀芷從營帳裡走了出來,笑道:“前輩承讓了。”
馮翔臉色灰敗,歎了口氣,躬身對崔汀芷說道:“馮翔不知中土武功精妙,小覷姑娘,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說完這話,馮翔轉過身去,大叫道:“我這個糟老頭子不知……”
崔汀芷連忙打斷馮翔:“馮前輩,我說著玩呢。”
馮翔顯得有些頹然:“我雖為竊賊,卻也懂得江湖義氣。說到的自然要做到,輸了便是輸了。”
崔汀芷歎道:“前輩其實並沒有輸。”
馮翔奇怪的看著崔汀芷,崔汀芷從袖中扯出一根絲線,手指一彈,繞住了馮翔的臂膀。馮翔一驚,扯動之時,隻覺得肩膀一沉,卻並無被捆綁之感。
馮翔一愣,想起剛剛自己也是肩膀一沉,瞬間便知道了是怎麽回事,略帶惱怒看向崔汀芷。
崔汀芷吐了吐舌頭,說道:“我若輕身功夫不好,早被前輩拽個跟頭了。反正是我先進的營帳,雖然耍了個小手段,不過反正我先進來的,不能算輸。”
梅越連忙過來,笑道:“如此,便算個平局,如何?”
馮翔盯著崔汀芷,突然笑了出來,而後歎道:“便算個平局吧。其實,我若要走,你這小姑娘靠著這一手,的確能攔得下我,所以還是我輸了。罷了,老夫好歹是個前輩,你們給我面子,便算個平局吧。”
崔汀芷連忙說道:“那前輩可不要走哦,即便是小女子不在也不要走。”
馮翔一愣:“我本就沒打算走,說好了一同去薊州城,便得信守承諾。”
崔汀芷心花怒放,看向梅越:“軍師,小女子完成任務,這便告辭了!”
梅越聽得崔汀芷竟然自稱“小女子”,不禁莞爾一笑,長歎一聲,說道:“將軍曾說至少要向西五十裡,而後若有路,便拐進去探尋是否正確。崔姑娘千萬莫走那條路……”
崔汀芷眼神中笑意難掩,連連點頭:“我定然不走那條路!”
說罷,崔汀芷一刻也等不及,飛身上馬,一溜煙衝了出去。
“崔姑娘費了這麽半天的勁,就是為了確認讓我留下來麽?”
梅越望著崔汀芷的背影,顯得有些出神:“或許是吧。唉,崔姑娘若做了將軍夫人,倒還真是不錯。”
“將軍夫人?什麽意思?雲將軍的夫人麽?”
“沒什麽。走,馮先生既然不走,咱們去喝喝茶。”
“有酒麽?”
“……沒有。”
崔汀芷飛馬追著雲未去的方向而去。本來,崔汀芷遭受雲未拒絕之後,已是羞憤難當,下定決心忘記雲未,隻完成此次征北護衛任務,全了師父之心便罷了。
誰知後來到底是心意難平,想著只是陪著雲未便可。此次雲未說尋小徑,崔汀芷想起周岩給自己講的故事,心中想著雲未知道這小徑,怕也是當初與嶽姑娘相識之時看到的。
崔汀芷按捺不住內心,隻想跟著雲未,來看看嶽姑娘。她的心裡還是有些許嫉妒,隻想著若無嶽姑娘在先, 雲未也不會如此堅決回絕。
雲未是喜歡自己的,崔汀芷能感覺出來。
四月天氣,崔汀芷感覺有些微冷,心中暗道,從江南春風之中,來了此地又仿佛是秋日,大宋幅員遼闊,也只有大宋才有這等體會。
崔汀芷好生看著,生怕錯過路邊的小路,行了近五十裡,果然有一條小路,有修繕過的痕跡,不過已然滅毀,此時雜草叢生,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
崔汀芷暗自慶幸,幸好自己注意力集中,不然很容易錯過。崔汀芷一撥馬,進了小路。
小路初時還有路的樣子,不多時,便連路的樣子都消失了。眼看著山坡越來越陡,座下之馬逡巡不前,崔汀芷心中焦急,不知該向何方去。
而且,山坡上野草半人多高,崔汀芷並未發現有人經過的痕跡,心中暗想,難不成是自己拐彎早了或是晚了?還是雲將軍他們沒有走這條路?
崔汀芷急得亂轉,座下之馬忽然打了個響鼻,而後向著一處飛奔過去。崔汀芷心中沒了主意,也便隨它去了,心中暗祝:“馬兒馬兒,你若有靈,將我帶到雲將軍面前!”
崔汀芷睜開眼睛,只見馬腳步減緩,正胡思亂想間,只聽到一個雖然帶著些許責備,不過更多的還是柔和的聲音傳來:“崔姑娘,不是讓你看著小小人兒麽?怎麽跑過來了?梅軍師呢?怎麽未阻止你?”
崔汀芷渾身一震,臉上迸發出燦爛的笑容:“雲將軍,我來尋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