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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血》第154章 踏馬既去
  四月十五,本應是月圓之夜,不過傍晚時分飄過幾朵烏雲,灑下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入夜後便也隱去了月跡。
  李自明領著神威營於傍晚雨中悄然入城。除去已然去薊州之北掃平燕薊之地的天威營,奮威軍四大營齊集薊州城中。
  征北大軍江南募兵各主將們,除去魏猛和羅安之外,也齊集薊州城中。入夜,雲未為首,金陽、祖樂、孟由、孫彪、王碩、雷應分列左右,登點將台,焚香祭天,以祈大勝。
  台下靜默站著七八千人,目不轉睛看著台上諸位將軍,心中皆是洶湧澎湃。
  祭天畢,雲未深吸一口氣,朗聲說道:“荒奴殘暴無義,天厭地棄,生亂於內,兵敗於外。我大宋德行昌盛,燕薊之地既複,當攜戰勝之威,效前朝故事。望諸君個個爭先,奮勇殺敵,掃滅荒奴,指日可待!”
  眾人齊聲高呼,驚動晚雁,盤旋上空,跟著鳴叫不已。
  薊州城中百姓皆閉門不出,雲未從台上望著喧囂與沉默同在的薊州城,在心中長歎一聲。
  祭天畢,雲未與眾將軍約定了時間,金陽、祖樂等六將皆帶了本部精銳,回去與本部人馬會合。
  臨去之時,孟由回頭深深看了雲未一眼。雲未微笑著向孟由點了點頭,孟由搖了搖頭,似是幽幽歎了一聲,轉過頭拍馬離去。
  雲未轉頭看向自己傾注了十年心血的奮威軍,目光從四大營上緩緩移過去。
  地威營沉靜如水,外表一副人畜無害。
  古木林和寧卓一臉肅穆,牛空不在,是在薊州城中做著防備。天威營和地威營算是雲未最為放心的兩個營,絕大多數參與過十余年前奮威軍滅頂之戰而幸存下來的老兵,帶出了如今這兩個營的班底,可以說是奮威軍中的基石所在。
  地威營不如天威營那般霸道,不過精細程度,卻在整個大宋軍隊中絕無僅有。如果天威營是進攻的長矛,那麽地威營善守,當以重盾形容。古木林自是將帥之才,牛空和寧卓都是飽讀兵書,兵法於胸的人才,故而薊州城防交給他們,雲未是一百個放心。
  神威營卻又是另一種感覺,他們像暴烈的雷火一般,即便不動之時,也從中迸發著熱烈。
  李自明帶頭,林大風和鄭三江分在左右,三人騎著馬在那裡一站,便是一支軍隊。身後諸軍士跟隨了三位指揮使的暴烈,雖然有時稍微顯得魯莽,不過論起線陣殺敵,整個奮威軍中,無人比得上神威營這柄尖刀。
  雷威營名字叫作“雷”,不過真實風格卻並沒有那麽暴烈。
  雷威營各種能力都有涉獵,而且水平都不低,從上至下皆是全才,在整個奮威軍中,並沒有多麽明確的定位。指揮使東方錚凡事也不愛爭,曹四和侯烈又是話不多說任勞任怨型的,所以整個雷威營給人的感覺就是奮威軍的救火隊長。
  譬如奮威軍需要衝鋒陷陣,恰巧神威營不在,雷威營臨時頂上也能勝任。而如果是城防暫時缺人,雷威營布置城防,也能恪盡職守。
  至於火威營,新兵居多,戰鬥力是差了一些,不過原指揮使韋國棟,加上如今的章南、朱青山,都是巧變型將領,倒也能將這營新兵形成一股獨特的戰鬥力。
  不過韋國棟在武清城中戰死,火威營死傷大半,雖然從各營以及預備兵中選了些軍士,磨合日短,故而戰鬥默契還不夠。
  雲未一一掃過,盡可能去記住每一個人的臉龐。良久,雲未深吸一口氣,喝道:“各營聽令!”
  四大營紋絲不動,盯著雲未。雲未笑道:“都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咱們兵發燕山,劍指荒奴!”
  眾軍士都笑起來。
  雲未回了房間,揉了揉肩膀,不由打了個冷戰。雲未長歎一聲,試著運起真氣,丹田之中依然空空如也,反而又是從骨子裡透出一股寒氣。
  雲未知道,天山飛蠶到底是天下毒藥之冠,董瑜雖然靠著奇巧暫時壓製,終歸還是難以控制住。
  雲未不再運氣,頹然坐倒,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崔汀芷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雲未身後,眼神中滿是複雜神色。雲未微微動了動頭,歎道:“坐吧,一起喝一杯茶也好。”
  崔汀芷走到雲未旁邊默默坐下,雲未給崔汀芷倒了一杯茶,放在崔汀芷面前。崔汀芷坐著不動,良久,端起茶碗,撩起面紗喝了一口。
  雲未歎道:“你還是不戴面紗好看些。”
  “戴與不戴又有何區別?”
  “當然有區別了。戴上面紗顯得神神秘秘,一點也不像個妙齡女子。”
  崔汀芷沉默了,雲未心下後悔,不該再如此開玩笑,正要致歉之時,崔汀芷悶聲說道:“好,那便不戴了。”
  崔汀芷伸手取下面紗,雲未苦笑道:“我還以為……”
  崔汀芷臉色微紅,端起茶碗,裝作毫不在意喝了一口茶,手微微一顫,差點嗆進鼻子裡,連忙放下茶碗。雲未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崔汀芷氣惱看向雲未:“你笑什麽笑?”
  雲未搖搖頭,笑道:“沒有笑什麽。崔姑娘,你這樣便很好,多笑一笑,也多氣一氣,會開心很多。”
  崔汀芷白了雲未一眼:“雲將軍這是說的什麽話?多氣一氣,會開心什麽?”
  雲未笑道:“等你再長大些,便明白了。”
  雲未不再說話,崔汀芷也不知如何開口,只是默默喝茶。一時間屋內陷入一片沉靜。
  崔汀芷仿佛自言自語道:“我該回去休息了,明日還要早起。”
  雲未點了點頭:“嗯,快些回吧,好好休息。”
  崔汀芷隻得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回頭憤憤瞪了雲未一眼。
  雲未笑道:“怎麽,我好心好意叮囑你快些休息,你非但不領情,還要記恨我麽?”
  崔汀芷氣得直跺腳:“你就不會說些別的!”
  雲未停下了笑,長歎一聲,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說道:“崔姑娘,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當年愛過一個姑娘,與她說盡了情話,女孩子家的小心思,我是懂的。”
  崔汀芷一呆,而後漲紅了臉,緊緊咬著嘴唇,仿佛要咬出血來,用蚊蠅般的聲音說道:“我知道,我比不過嶽姑娘……”
  雲未搖搖頭:“崔姑娘,你誤會了,我並無此意。你是很好的,不過我的心在十年前嶽姑娘死的時候已然隨著她死去了。你是很好很好的,將來……將來定會遇到如意郎君,比雲未好千倍百倍。”
  崔汀芷長舒一口氣,轉過身來,深深看了一眼雲未。雲未粲然一笑,將手指放到嘴邊:“不要告訴別人你剛剛看到的事情,雲將軍必定要是時刻矍鑠有力的,那樣整個奮威軍才能百戰百勝。”
  崔汀芷心中一酸,點了點頭,走出門去,將房門帶上。
  外面不知何時又開始下雨,崔汀芷站在雲未門外,無聲長歎。她想起雲未的話,癡癡望著天空,什麽也看不到。
  不知過了多久,崔汀芷隻覺得身後閃出一個人來,而後給自己披上了一件衣裳。崔汀芷轉過頭來,悄聲叫了句“師父”。
  連玨心疼得看著崔汀芷,正要說話,被崔汀芷示意不要說話,而後帶著連玨遠離開雲未的房間。連玨歎息一聲,說道:“汀芷,你這又是何苦?”
  崔汀芷無力笑了笑:“我沒事。誰讓我生得晚了些呢。”
  連玨不知說什麽好,良久,惱怒得一跺腳,說道:“走,咱們回江南去,為師從武林中給你找一個翩翩美少年。或者從別處,從哪裡找都行,你要皇帝為師也從皇宮中給你抓出來。”
  崔汀芷笑道:“雲將軍現在巴不得我們回江南去呢。他支開了孟麒麟,趕走了廖英,設計周大哥、橫江飛將、悲歡居士和董瑜,就剩下我們,一時之間還未想出辦法來。又看師父你和師伯武功又高,應當無礙,才勉強不提的。”
  連玨唉聲歎氣,良久,歎道:“如果你那不爭氣的師兄在,或許能有辦法。”
  崔汀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師父當年能有如此想法,師兄也不會連夜跑下山去做個遊俠了。”
  連玨一梗脖子:“笑話,他想做什麽便去做什麽,你師父還不至於沒了他就過不下去了。”
  崔汀芷掩口而笑,連玨撓了撓頭,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著笑著,連玨長歎一聲,說道:“汀芷,為師是真的老了,最近總是想起你師兄來。還有一些江湖上的朋友,有的死了,有的多少年未見了。等雲將軍這邊事了,我們尋了你師兄,回江南去。你師兄的那些遊俠朋友要跟著也沒事,咱們地方大得很。至於你麽,為師要看著你一身大紅嫁衣出嫁……”
  崔汀芷羞紅了臉,嗔怪道:“師父!你說什麽呢……不理你了。”
  崔汀芷一溜煙跑走,躲回自己的房間再不肯出來。連玨長歎一聲,轉身欲行,頭頂上傳來廖霄的聲音:“老三啊老三,你真是不懂女人的心思。小丫頭在這裡想雲老弟,你倒好,一口一個要小丫頭回江南出嫁,不惱了你才怪。”
  連玨嚇了一跳,抬頭看到廖霄盤在頭頂梁上,翻了個白眼:“師兄,你這偷聽技術越發精進,連我都沒聽出一絲聲響來。”
  廖霄笑著躍下:“你還別惱,老子本來沒打算聽你們,在這大院子中閑來無事逛逛,誰知道你們非要跑到老子腳底下說話,能怪老子嗎?”
  連玨並未再說什麽,歎了口氣,說道:“有時候我還是很羨慕你的。”
  廖霄冷哼一聲:“老子知道你要說什麽。怎麽,你感覺寂寞了,就看不慣老子逍遙自在了?老三啊老三,你就是見過的世面太少了,若像老子這樣,宮裡坐過皇帝椅,西域被人堵過門,此時哪還會記得胡燁那臭小子?”
  連玨不答,若有所思。廖霄歎道:“盡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他一切隨緣便是了。你活了這麽多年,尚且不如雲老弟。你看雲老弟,明知自己快死了,不也沒事麽?”
  連玨一驚,皺眉道:“什麽快死了?董瑜說還有五年性命,加上泰山神主深厚功力,應該不止五年才對。”
  廖霄歎道:“都是袁老二。等老子下次見了袁老二,非要狠狠揍他一頓。”
  連玨長歎一聲,心中感慨著世事無常,下定決心,等北征回去之時,定要在河北之地尋找大弟子,抓也要抓回去。“豈有此理,老子是你師父,你竟然說走就走!不過我教給你的功夫,足夠你在江湖上不被人欺負了……”
  連玨別了廖霄,自回房間,廖霄稍感無趣,又突發奇想,要登盤山去看日出,於是說走就走,徑自向盤山飛掠而去。
  一夜小雨,各家各懷心事,終至於天亮。
  次日清晨,征北大軍各個飽食,而後向北而去。金陽部留下一個營守在薊州,雲未下給他們的命令是,若薊州城中有變,有人趁亂反叛,或是聚眾鬧事,有反叛跡象,格殺勿論,夷其三族。
  金陽聽言,眼中皆是震驚之色,最終卻也並未說什麽,只是長歎一聲。
  當下,李自明一馬當先,出了薊州城,而後諸軍依次序緩緩而出,向北而去。
  雲未身在中軍,回望了一眼薊州城,只見薊州城還是如同一隻石頭巨獸一般趴在身後,仿佛千百年間從未變過。雲未長歎一聲,心中對薊州城說道:“再見了。”
  梅越在一旁,看著雲未眼中複雜的神色,心中感慨。
  李思存已經被雲未從神威營調回了身邊,此時在梅越一側,也是回望著薊州城,心中感慨萬分。
  梅越轉過頭來,看向李思存,笑著問道:“思存,你在想什麽?”
  李思存搖了搖頭:“並沒有想什麽,只是有些感慨,距離我的家鄉越來越遠了。”
  梅越笑了笑:“你本來要向南去,為何半路改了主意反而向北?”
  李思存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而後很快平靜下來,知道恐怕是雲未派人查了自己,自己的真實目的已然暴露。轉念一想,即便未曾暴露,自己也不再可能先向河北諸府府軍復仇,索性直言相告。
  只聽李思存笑道:“因為我信不過朝廷,卻信得過暴力。既然將軍和軍師已然派人查過我了,我也不藏著掖著了。荒奴人殺我全村父老親友,大名府府軍殺我老母摯友,皆是深仇大恨。河北諸府先放在一邊,此次遠征荒奴,也算是我的復仇計劃之一,軍師不必再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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