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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血》第87章 夜來風雨中
  趙仲遠將馬翻立起來,跨上馬,彎著腰將將磕到艙頂。
  忽然,趙仲遠感覺身後一熱,回頭看時,只見已然燒了起來。趙仲遠心中暗祝:“好馬兒!”
  趙仲遠大喝一聲,凝息於掌,用力揮出,只聽“砰”得一聲,木屑橫飛,船艙已然破開。趙仲遠吼道:“好馬兒,我們走!”
  那馬被火驚得焦躁不安,仿佛通了靈性,自知若待下去只會葬身火海,當下長嘶而起,四題攢動,從趙仲遠破開的洞中一躍而出。
  岸上的邊軍正在大聲鼓噪,只見一匹馬飛躍而起,向著對岸而去,落在離岸不遠處。那馬一撲入了水中,馬上的人借力在馬背上一踩,又向前一躍,摔入岸邊灌木叢中。
  邊軍包指揮使目瞪口呆,良久,回頭對身邊的軍士們道:“他奶奶的,這是哪門子的公子哥?分明是常山趙子龍!”
  包指揮使口中的“常山趙子龍”此時狼狽躺在灌木叢中,一動也不得動。趙仲遠此時渾身疼痛,整個左半身已無知覺。趙仲遠心下苦笑,本來重傷未愈,自己打著主意盡快見了雲大哥,屆時便無礙,誰知半路之上便遇到如此凶險之境。
  趙仲遠又想到被自己當作墊腳石的馬,心中忽然傷感起來:“我說要護雲大哥周全,此時卻連一匹忠心護主的馬都護不住,當真是沒用。”
  忽而,趙仲遠聽到馬蹄聲,仔細聽時,只有兩三騎,心中暗歎,若來者是邊軍,自己可真是凶多吉少了。馬蹄聲直衝著過來,對面邊軍大聲呼叫,指引著來騎。趙仲遠長歎一聲,心道:“吾命休矣!萬萬沒想到,趙某一世英雄,竟死於此。”
  馬蹄聲在不遠處停了下來,幾個腳步聲一步步靠近。趙仲遠咬緊牙關,抽出雪玉劍,深吸一口氣,凝神靜氣,只等最後一擊。
  有人撥開灌木,趙仲遠大喝一聲,一劍刺出。那人驚懼大叫,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地上。趙仲遠到底躺著無法換招,也無力追擊,哈哈大笑道:“好俊的功夫!”
  旁邊兩人早已舉槍,一左一右攻來。趙仲遠勉強滾動一下避開,卻再也無力,隻好閉目等死。
  “住手!”趙仲遠只聽得有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吼道,而後左臂劇痛,一時間新傷舊痛,一齊發作,失去了知覺。
  待趙仲遠醒來時,發覺自己置身於營帳之中。趙仲遠渾身劇痛,翻身坐起,發現自己的傷口已然被簡單包扎,就連腹部傷口也重新包扎過了。趙仲遠暗運真氣,調理一番,身上疼痛稍減,撐著站起身來,走到門邊,掀簾看去。
  天色已晚,外面下著蒙蒙細雨,趙仲遠隻知此處仿佛是軍帳叢,卻實不知此地為何處。趙仲遠心中泛著嘀咕,暗道莫不是被邊軍所獲,要變著花樣折磨自己?只是傷口又被包扎過了,雖然不似醫師所為,不過也看得出足夠仔細。若真是邊軍,又說不過去。
  趙仲遠見四下無人,又退了回來,打定主意靜觀其變,心中想道:“既來之則安之。管他什麽地方,便算是陰曹地府,橫江飛將也得去闖上一闖。”
  趙仲遠又凝神調理。不知過了多久,趙仲遠忽然聞到一股香味,仿佛誰家開火做飯一樣。趙仲遠早已饑腸轆轆,不由食指大動。
  正想間,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飛奔而來。趙仲遠連忙躺倒,閉目假裝未醒。那腳步聲直衝到床前,嘟噥一句:“怎的還沒醒來?看來得趕緊給將軍送信,讓董先生過來瞧瞧。”
  趙仲遠心頭一震,終於將聲音和人聯系起來,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前正是一臉驚喜的奮威軍地威營副指揮使寧卓。
  寧卓喜道:“趙先生醒了?剛好做完晚飯,我來看一眼,趙先生就醒了,這可不是趕巧了麽?”
  趙仲遠苦笑道:“原來是寧指揮。我差點以為這裡便是陰曹地府了。”
  寧卓哈哈大笑道:“哪有這麽簡陋的陰曹地府?對了,咱們將軍在整個河間府瘋了似的尋趙先生,十余日卻愣是未曾尋到。趙先生這幾日去了何處?”
  趙仲遠正要回話,怎奈肚子倒先回話了,咕咕叫了起來。寧卓一拍腦袋,笑道:“你看我,只顧著問東問西。趙先生等我片刻,我去取了飯食過來。”
  不等趙仲遠說話,寧卓已然風風火火跑出帳外。趙仲遠苦笑一聲,本來初見寧卓,感覺此人沉穩儒雅,後來才知道,和林大風、鄭三江那樣的粗獷漢子行為也差不多。此時,趙仲遠心頭的石頭才真正落下。回憶起近幾日來,先是整日提心吊膽,後是在郭家瀕死掙扎,最後又被邊軍差點射成刺蝟,趙仲遠驀然覺得恍如隔世。
  “不過,總算回來了。”趙仲遠心中想道。
  等寧卓帶了飯食來時,發覺趙仲遠已然沉沉睡去,嘴角掛著一絲恬靜微笑。寧卓看了看趙仲遠疲憊的臉龐,想著給他換藥時滿身觸目驚心的傷,不由微微一歎。最終,寧卓將飯菜留下,並未吵醒趙仲遠,靜靜退了出去。
  寧卓咬牙吃完飯,撂下飯碗,大吼一聲:“兄弟們!隨我警戒去!”
  手下的軍士們跟著寧卓一齊出動,都在想,為何寧指揮使吃了頓飯,便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趙仲遠再次醒來之時,已是夜深。黑暗之中,不知已為何時,趙仲遠稍微活動一下身子,坐起身來。摸黑下床,手邊碰到一絲涼物,趙仲遠摸索過去,發覺是一隻碗,扣在另一隻碗上。趙仲遠笑了笑,摸索著拿了旁邊的筷子,在黑暗中吃完了寧卓給自己留下的飯。
  一碗稀飯,兩個饅頭,幾棵醃菜,便是全部,不過趙仲遠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吃什麽山珍海味一般。吃完之後,趙仲遠放下碗筷,又想起了前幾日,有一個小姑娘,端著碗筷,狡黠的眼睛撲閃,說道:“小丫鬟伺候公子吃飯了。”
  趙仲遠心頭一驚,未曾想自己先想的是郭琰。趙仲遠想起路秋月來,長歎一聲,心中暗自警醒。
  趙仲遠躺下之後,無論如何睡不著,索性披上衣服,起來走了出去。夜色下的軍營沉寂異常,趙仲遠走在其中,雖然下著小雨,也不能阻擋趙仲遠的興致。
  趙仲遠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一樣的兄弟朋友,一樣的軍中生活,一樣的饅頭稀飯,直到……
  趙仲遠的頭突然疼了起來,緩緩站定,大口喘著粗氣。
  直到歷城之戰。所有人都死了,不管敵人還是朋友。
  喜歡吹笛子,閑來無事就吹,吹得人想念江南的小橋流水,被成指揮使叫去教訓一頓,說他擾亂軍心——這是李格鵬。
  寒窗十年,屢試不中,只是一個秀才,卻開口聖人,閉口天下,一身的酸腐氣息——這是呂重。
  時刻都在笑,看似儒雅,爆粗口卻讓所有人都甘拜下風,只是遇到女孩子就臉紅,一腳也踹不出一個屁來——這是解臘。
  脾氣暴躁,喜歡踹人屁股,外表看似鄙視讀書人,其實內心最為敬重,給自己的兒子請了最好的先生,無奈頑劣調皮,氣得經常向馬老二取經——這是指揮使成樂。
  他們全死在了歷城。不管是何職位,是何性情,一槍戳下去是同樣的一個血窟窿,一刀抹了脖子一樣會死。
  趙仲遠頭痛欲裂,緩緩蹲了下來,腦海中不停回蕩著歷城血與火中的聲音,慘叫,高呼,風聲,以及刀槍交接之聲。趙仲遠感覺自己在沉沒,如溺水一般,不知要沉下去多深。
  “你心中有一個陰暗的角落,若不敢正視,你將永遠恐懼下去。”趙仲遠的腦海裡突然鑽進了一個不協調的聲音。趙仲遠仰起頭來,看到了一個笑容,明媚而又含著憂鬱。
  趙仲遠仰著頭,看到了一個身影,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手。那個影子說:“不要怕……”
  趙仲遠猛然驚醒過來,才發現衣衫已然濕透,不知是被雨淋濕還是被汗水打濕。趙仲遠鐵青著臉,慢慢踱回營帳之中,緩緩躺下。
  趙仲遠腦海中被血與火佔據,不過此時看來,似乎並沒有多麽可怕。趙仲遠閉上眼睛,任由歷城之戰的情景在自己腦海中不停衝撞。
  “不要怕……”趙仲遠又聽到了這個聲音,嘴角扯出一個苦笑,呢喃道:“秋月……對不起。我終究還是忘不掉。不過,我不打算忘掉了。”
  趙仲遠不知何時方才沉沉睡去。
  一夜無夢,第二天趙仲遠醒來,發現床頭的碗已然收去,又有一碗稀飯擺在那裡。趙仲遠吃了早飯,調息片刻,端著空碗走了出去。
  雨已然停了,軍營依然靜悄悄的。趙仲遠信步走了兩步,遇到兩個軍士。那兩個軍士連忙上來接了空碗,笑著說道:“趙先生醒了?我們寧指揮剛剛睡下,趙先生先自行轉轉,待過了中午,我們寧指揮醒了,再來拜見趙先生。”
  趙仲遠笑道:“我並無他事,只是出來走走。寧指揮治軍勞累,我又怎可打擾?有些事情,還望兩位兄弟告知。咱們軍營是在何處?聽聞征北大軍勢如破竹圍了薊州,怎的在此地還有大軍駐守?”
  其中一個軍士長歎一聲,說道:“還不是那敕勒王鬧的。敕勒王不依常理,從武清退走,不向北去,反向南來。雲將軍知道了,並未太過在意,一面急奏朝廷,一面請河北諸府進行圍剿。我們都想著荒奴一共五千多人,便算各個勇武一個頂倆,出動兩個府也就夠了,何況五府齊出?踩都踩死了。”說到此處,又長歎一聲,“誰料到各路府軍簡直不堪一擊,圍剿多日,竟然還被荒奴攻破了慶源府。”
  趙仲遠想起於路所聞府軍和親眼所見邊軍作為,長歎一聲,說道:“恐怕並非戰力不足,乃是心思不對。”
  那軍士歎道:“可不是嘛。五府——後來又加上了廣平府變成了六府——各個心懷鬼胎,荒奴人都打到臉上了,竟然還想著向朝廷要封賞,仗著朝廷依賴,各個有裂土稱王野心。這不,我們地威營隨著金將軍回防,一是圍剿荒奴余孽,二是防著各府使壞。唉,此時隻盼著各府不要真謀反自立,不然我們兵力不足,河北不複為大宋所有,薊州即便打下來也是一塊飛地。”
  趙仲遠不知形勢已然惡化至此,長歎一聲,顧不得身上傷口,急急要見雲未。兩名軍士不知如何是好,隻得讓趙仲遠稍等片刻,自己去請示寧卓。
  方欲動身,營帳外跑來一匹馬,在門口停頓一下,馬上之人下馬直奔此處而來。趙仲遠笑道:“這不先有人過來了?不必著急了。”
  來人狂奔過來,站在趙仲遠面前,含淚叫了一聲:“趙大哥!”
  趙仲遠嗤笑道:“馬老二,你怎麽回事?狐狸軍師哭什麽鼻子?”
  來人正是馬佑今。 馬佑今深吸一口氣,忍住眼淚,笑道:“老趙你又胡說八道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誰一遇到事便哭鼻子。”
  兩人齊聲大笑。馬佑今細細看著趙仲遠,說道:“眼睛無礙吧?”
  趙仲遠隻做平常:“無礙。被什麽五神盟圍攻,雙拳難敵四手,受了些小傷。”
  馬佑今長歎一聲,看趙仲遠輕描淡寫,也不多問,只是說道:“我隨地威營在此,形勢有些個亂,不過尚在掌握之中。雲大哥那裡整日無聊得很,只是圍城,難以攻陷。你在此地靜養便是,待傷好些,我們平定荒奴小隊,一同去見雲大哥。”
  趙仲遠點了點頭,長歎一聲:“唉。我遲來幾日,竟然發生了這麽多事情。”
  馬佑今笑道:“若無你時,咱們征北大軍現在便要節衣縮食過日子了。”
  趙仲遠笑了笑說道:“軍糧已然平安送到了吧?”
  馬佑今道:“那是自然。若你如此費盡心力,身臨險境,軍糧依然送不到,那老天也實在無眼。”
  趙仲遠長舒一口氣,對馬佑今說道:“若我告訴你,這個計策不是我想出的,你待如何?”
  馬佑今一愣,說道:“如此暗度陳倉之計,以老趙你的心智,的確有些難為了。不過若非是你,又有誰來?奮威軍中尚有此未曾發掘的好苗子麽?”
  趙仲遠白了馬佑今一眼,而後正色說道:“此計乃是左相大人周南所出,托親信之人告知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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