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未一愣,而後一陣狂喜,扳住梅越肩膀,急匆匆問道:“今日清晨後我還一籌莫展,甚至想自暴自棄。後來佑今有個連環計,我才振作起來。萬萬沒想到你這竟然已出了上中下三個計策了。”
梅越笑了笑,說道:“這下計麽,便是攻下薊州之後,挾眾繼續向北,裂土稱王。奮威軍對將軍忠誠再高,估計也會……與將軍割袍斷義。彼時,奮威軍散,剩下的十支隊伍本就各自回去了。作為首惡的將軍,逃亡在外,乃是大宋罪人。留十萬大軍,僅以身免,下半生卻終究落魄,此乃下計。”
雲未笑道:“佑今與我說的,也是這個意思。成則為大宋屏障,也為荒奴隔斷屏障,若不成,十萬大軍軍心不穩,拋棄一個叛國之人千裡歸家,量聖上也不會多做責罰。”
梅越笑道:“馬先生的主意很不錯,比我快多了。”
雲未哈哈大笑,而後問道:“下計若成,便已如此誘人,那中計呢?”
梅越捋了捋胡須,滿含深意盯著雲未說道:“待第二批糧草運到,將運糧小隊全員殺掉,令左將軍暫掌征北大軍,將軍帶一營之兵回京,獻首於帝,負荊請罪。如此既留十萬大軍,又不失官爵俸祿,當為中計。”
雲未瞪大了眼睛盯著梅越,良久,笑道:“軍師錯了,此乃下計。”
梅越笑著點了點頭,又歎口氣,搖了搖頭。雲未問道:“上計如何?計從何出?”
梅越哈哈大笑,說道:“上計只是弄險,既不能留十萬大軍之性命,又不能護將軍周全。”
雲未皺眉,不解其意,疑惑問道:“如此,為何稱為上計?”
梅越眼中閃過一絲狂熱,語氣中的興奮難以抑製:“無他,只是若此計成,大宋荒奴百年恩怨可解,今後再無戰爭,十萬大軍又算得了什麽?敕勒王汙將軍之名,也不過是白璧微瑕,又有何懼?日後青史留名,聖上也不過是將軍的陪襯罷了。”
雲未眉頭越皺越深,心中突然知道了梅越說的是什麽意思。雲未心中一團亂麻,梅越並未給雲未再做思考的機會:“破薊州,抵燕山,肅漠北,逐荒原。荒奴兩王,庫徹四萬人,拿侖利五萬人,其余大小部落,加起來也不過五六萬。雖然荒奴號稱平時牧戰時兵,不過散兵遊勇而已,不堪一擊。庫徹和拿侖利不和,且都對荒奴軍隊野戰自信得很,加上我軍久攻薊州不下,他們必以為我軍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如此,若我大軍來襲,打其中一個,另一個必不會救。”
雲未怔怔望著梅越,梅越一揮手,說出結語:“逐個擊破,成衛霍之功,正在今日!”
梅越說完,尋了一碗水,喝了下去。雲未沉默良久,沉著臉不說話。
梅越喘了口氣,笑著問道:“將軍,計將安出?”
雲未面沉如水:“我們毫無勝算。”
梅越哈哈大笑:“將軍果然選擇了上計。”
雲未搖頭苦笑:“你從何處聽出我選了上計?”
梅越玩味笑著看向雲未:“心動便代表著選擇,不是麽?畢竟,這比你想要的平衡,更加徹底。”
雲未尋個座位坐下,微皺眉頭,指節有節奏得敲擊著。梅越也不再催促,在旁邊喝著茶,四處望著,仿佛突然之間對雲未的營帳很感興趣。
傳令兵在帳外稟報:“將軍,孟由孟將軍隻身一人前來求見。”
雲未煩躁得閉了眼睛。梅越笑著揭簾而出,笑著向傳令兵點點頭,而後對孟由說道:“孟將軍又來催雲將軍攻城了?”
孟由客氣得拱拱手,歎道:“本將又如何不體恤將士們,只是如今局勢微妙,若再不決斷,惱了聖上,後果不堪設想。恐怕雲將軍也擔待不住……”
梅越點點頭,笑道:“孟將軍說得極是,我也是如此認為。”
孟由雙眼一亮,抓住梅越的手,急切說道:“梅軍師在雲將軍心中份量不輕,可以說是舉足輕重。梅軍師既然也是如此看法,還望梅軍師勸勸雲將軍。命都沒了,聖上的信任都沒了,還談什麽破陣殺敵?”
梅越微微一笑,說道:“孟將軍,莫急。等雲將軍吧。”
孟由詫異的看著梅越,有什麽想要說的,最終也沒有說出口。
雪漸緊,梅越與孟由說些閑話,賞著雪景。孟由心中焦躁,不過看梅越胸有成竹,長歎一聲,也由著梅越去了,隨口應和幾聲,倒也有趣得很。
良久,雲未的營帳開了,雲未從裡面走了出來,看到孟由,笑道:“孟將軍又來催促雲某了麽?”
孟由拱手道:“雲將軍,不怪孟某多嘴,此時已是危急存亡之時,一二將士性命,不足為道也……”
雲未揮手打斷了孟由的話,淡淡一笑,說道:“勞煩孟將軍,集合諸軍主副將軍,雲某決意破城。梅軍師與孟將軍一同去吧。”
梅越嘴角微笑掩飾不住,拱手笑道:“梅越謹遵將令。”
孟由目瞪口呆,還是梅越戳了孟由一下才緩過神來,連忙領命去了。路上孟由悄聲問梅越道:“為何雲將軍突然改變了主意?梅軍師與雲將軍說了些什麽?可否告知在下?”
梅越神秘一笑,說道:“天機不可泄露。”
孟由不由翻了個白眼。
此時的雲未,已然回了營帳。雲未的頭有些疼,他閉上眼睛,揉著眼角,良久,睜開眼時,看到了陸老將軍。雲未苦笑問道:“老將軍,我這般做法,你有何看法?”
陸老將軍微微一笑,說道:“若有把握,便去做。”
雲未苦笑一聲,問道:“若無把握呢?”
陸老將軍笑了笑,說道:“若無把握,盡力去做。”
雲未又苦笑一聲,繼續追問:“若盡力做依然做不到呢?”
陸老將軍狡黠一笑:“你尚未開始做,如何知道用盡全力依然做不到?”
雲未沉默良久,笑道:“陸老將軍,我懂了。”
雲未睜開眼來,孟由和梅越剛好歸來。雲未笑著與二人打招呼,孟由皺眉道:“雲將軍可想好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雲未笑了笑,說道:“正如孟將軍所說的,若命都沒了,如何開弓?”
孟由長舒一口氣,似帶欣慰。梅越忍住笑,心中暗道:“雲將軍將你們全都算計在內,你們卻還以為雲將軍是被你們所迫而做決定,當真是愚不可及。”
片刻,除金陽在大沽河邊駐扎外,諸將皆齊,雲未緩緩說道:“自我大軍來後,一味求穩,至於薊州,寸土未得。今日雲某誓師,誓破薊州城,免得定遠軍小看了咱們,說咱們枉擔主力之名。”
孟由帶頭叫好,魏猛有些錯愕,一時之間也不知雲未賣的什麽藥,不過還是跟著叫好請戰。一時間群情激憤,誓破荒奴。
雲未趁機拿出軍令狀,約定三日破薊州,若那一路人馬未完成任務,軍法處置。
孟由心領神會,慷慨陳詞:“荒奴小兒,已然阻斷我大宋天兵近一月時間,是可忍孰不可忍?孟由願簽軍令狀,若三日內不破薊州城,孟由提頭來見!”
雲未倒一杯酒,也是慷慨激昂說道:“孟將軍天下奇才,雲某佩服!還望孟將軍滿飲瓷杯,大宋第一勇士,非將軍莫屬!”
魏猛和羅安不知雲未葫蘆裡賣的什麽藥,當下對望一眼,選擇相信雲未,異口同聲道:“我魏猛不服!”
“我羅安不服!”
兩人也是怒簽軍令狀,雲未笑著向兩人點點頭,也是滿滿敬了一杯酒。
剩下幾位將軍,互相看了一眼,皆是站起身來,說道:“願隨雲將軍打破荒奴,收復薊州!”
孫彪看了一眼四周,也起身灰溜溜簽了軍令狀。
雲未一一敬酒,勉勵幾句。最終,諸軍振奮,各個回營。雲未偷偷留下魏猛和羅安,說要要事相商。
魏猛和羅安留下來,等眾將走後,急切問道:“雲將軍這是何意?雖然咱們拖了一些時日,不過還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若此時強攻,原來的一切皆毀於一旦了。荒奴人雖少,不過戰力如何,雲將軍還不知道麽?羅將軍和火威營的衝鋒場景還歷歷在目,雲將軍難道忘了麽?”
羅安也緩緩說道:“羅某損失了三個營,也並未說什麽。不過如若雲將軍要拿羅某剩下的三個營填旋兒,羅某萬萬不能答應。”
雲未苦笑道:“兩位在如此多顧慮的情況下,依然選擇相信雲某,帶著眾人簽了軍令狀,雲某感激不盡,如何會拿兩位的心血做填旋兒?”
魏猛和羅安看著雲未,希望雲未給出合理的解釋。
雲未笑了笑,繼續說道:“雲某留下兩位,只是希望兩位可以幫雲某一個忙。”
梅越笑著看著,不時向兩人點頭。魏猛和羅安對看一眼,小心問道:“不知雲將軍需要我二人幫什麽忙?我二人損傷不小,此時可以起的作用恐怕不大,做不得主攻部隊。”
魏猛和羅安此時心中想的皆是,孟由如此支持雲未,是否兩人在私底下已然達成共識,雲未便拋棄了魏猛羅安?
雲未也知道兩人顧慮,當下說道:“雲某知道二位心中有諸多顧慮,只是,雲某只是想要二位幫個小忙。第一,二位於明日進攻之時,率本部軍隊,衝在最前……”
羅安憤而打斷:“雲將軍,恕羅某不能從命。羅某帶出京師萬人,答應了這萬人皆會帶他們回家,此時已然無法交代,若再將剩下的三個營衝鋒死傷殆盡,羅某只能當場自刎,以謝將士。”
魏猛也說道:“將軍既說不肯拿我二軍做填旋,此時又如此安排,讓魏某好生摸不到頭腦,不知雲將軍有何高見,還請直說。”
雲未苦笑一聲,說道:“我正要說,被你們打斷,便再也插不上嘴了。”
魏猛和羅安一愣,仔細想來,好像的確如此。羅安撓了撓頭,依然嘴硬道:“如此,還要聽雲將軍高招。”
雲未搖了搖頭,說道:“還望兩位將軍,衝在最前,而後,隻許敗不許勝,避免任何人死傷,但是要造成潰敗的跡象。若敗得真實些,那便更好了。比如力戰不下,將軍負傷,士兵從而軍心渙散,各個遁逃。”
魏猛和羅安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作答。良久,魏猛說道:“將軍若要如此,魏某可以做到。只是,魏某想問一句,為何?為何如此做法?只是為了欺騙諸位同僚,讓他們也產生畏難心理,裹足不前,最終硬生生耗死荒奴?”
雲未搖頭笑道:“並非如此。我和梅軍師商議過了,應該三日之內,按時破城。百年薊州,三日之後,便是大宋領地,再無其他。”
魏猛看著雲未,雲未坦然回望。良久,魏猛笑了笑,對羅安說道:“我信雲將軍。”
羅安搖了搖頭, 盯著雲未道:“陸老將軍和魏將軍同時看中的人,雲將軍你也算獨一份了。罷了罷了,我便賭上剩下的殘軍,押你雲老弟能贏吧。”
雲未哈哈大笑,親自為兩人斟酒,恭敬端到兩人前面,說道:“多謝兩位將軍。兩位將軍放心,雲某自有打算,待破了城,雲某向兩位細說。此時無暇細說,還望兩位將軍莫怪。”
魏猛看了看羅安,自嘲一笑,說道:“老咯。老羅,咱們老咯。你軍中的那個韓老弟不錯,能不能借給我用用?省得咱們跟不上雲將軍的步伐。”
羅安哈哈大笑道:“誰不知道你魏大嘴,隻進不出,說是借,倒不如說是搶。你軍中的小田、小米都不錯,若你能把他二人給我,韓老弟由得你來。”
二人大笑著辭別雲未,前去準備。雲未笑著送別二位將軍,回過頭來,發現梅越笑著看向自己。
雲未笑了笑,說道:“軍師且莫高興,若事能成,今後奮威軍還要靠軍師。若事不成,軍師你自回去,日後整合此戰兄弟的重擔還要落在你肩上。我讓東方和李犇護著你,保證萬無一失。”
梅越哈哈大笑,說道:“將軍,左將軍現在已然可以獨當一面。在將軍的提攜下,雷岩、寧卓皆是將才初露,天波和章南也不錯了。”
雲未皺眉,想要說些什麽,被梅越打斷,滿面笑容,卻異常堅定:“不管如何,此計乃是梅某提出。若成,梅某隨將軍離去。若不成,梅某在將軍身邊,不論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