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彪身上已是傷痕累累,氣力也已有些不繼,不過令他欣慰的是,荒奴人比己方更加狼狽。
孫彪抹了一把刀上的血,稍做喘息,又撲向荒奴軍,一刀砍斷了一名荒奴士兵的脖子。
孫彪覺得自己實在殺不動了,拄刀喘息,自己身後的將士們早已越過自己,與荒奴人戰在一處。突然,孫彪聽到鼓聲短暫停了一小會兒,而後,更急更響的鼓聲傳遍了整個薊州城。
孫彪訝異間回頭,只見雲未親自擊鼓,不由得精神一振。孫彪抹了一把臉,吐出一口唾沫,大吼一聲:“雲帥親自擊鼓,我輩自當向前!殺!”
大宋將士們在閑暇中向後看去,果然見雲未在擊鼓,一時間士氣大振。荒奴軍本已是強弩之末垂死掙扎,只靠著迷當去請救兵的信念強撐,此時有懂宋話的荒奴兵已將宋軍情況說與別人聽。荒奴將士們回頭看時,竟然看到北門那裡的守軍被大宋軍隊追著也在節節敗退。
北門那裡留守抗擊的一個指揮使悲憤大叫:“迷當將軍帶了三千余人馬出城,說是從城外破敵,向北一去不返了!”
迷當帶人棄城而逃,留下城中殊死抵抗的荒奴軍自行逃命。這個消息如瘟疫般在薊州城中蔓延,荒奴軍心大亂,各個思逃,無心戀戰。
雲未見到城頭上宋軍開始有人歡呼,笑了笑對梅越說道:“荒奴大勢已去,薊州城終於被咱們收復了。”
雲未停下鼓聲,崔汀芷長舒一口氣,就地運功調理。雲未命暗羽為之護法,與梅越走了開去,看向薊州城。
梅越興奮異常,笑道:“放眼整個大宋建國以來,將軍已是第一人。”
雲未不知是喜是憂。本來,此時應當是征北大獲全勝後的狂歡之時。征北大軍,尤其是奮威軍,人人加封,人人進賞。
“本來,這便是圓滿結局的第一幕。接下來,追亡逐北,北定燕山,依山建塞,大宋荒奴互相再難相爭。若天下再無大變,這種平衡可以一直維系下去的。”雲未心中一痛。
看著雲未心緒不佳,梅越笑了笑,說道:“世事總不盡人意,若萬事皆按我等計劃進行,普天之下,還有何道理可講?”
雲未搖了搖頭,說道:“走吧,去看看迷當。梅軍師若不想去,且自留下與左將軍一同主持大局。薊州新歸,會有許多事情。”
梅越一愣,聽雲未說完,皺眉問道:“百年薊州,將軍卻要去看迷當?”
雲未歎口氣道:“只是一個開始,有什麽可看的?勞煩軍師找一找山石和希禕。若天不慈悲,唉……”
雲未帶了東方奕和李犇,引著親衛都二十余騎,向北而去。薊州城城門大開,梅越攜手孟由,身後跟了雷年、吳貴、蔣天波,從城門踏馬而進。
梅越仰頭看著牆洞,長歎一聲道:“天可憐見,我大宋終歸收復薊州。”
孟由笑道:“整個燕薊之地收復指日可待,百年已過,天佑大宋。”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仰頭大笑。
左不思和魏猛、羅安、祖樂、雷應四位將軍笑著迎了出來,左不思笑道:“梅軍師和孟將軍何故姍姍來遲?”
孟由笑道:“若無梅軍師特意從東門跑回南門,孟某還在舉著盾望著洞開城門,傻傻等荒奴人衝出來。”
梅越哈哈大笑:“誰知孟將軍如此謹慎小心,不愧是不動如山鋼鐵之師。”
眾人大笑。
孫彪包扎完畢,騎馬巡城,看眾將圍在一起,拍馬過來,問道:“剛剛左將軍不是說在獨樂台上會面麽?怎得都跑到這裡來了?”
左不思笑道:“我等來此處迎一下雲將軍、孟將軍還有梅軍師。孫將軍傷勢無礙吧?”
孫彪朗聲大笑,說道:“無礙,那群荒狗還傷不到我。只是殺紅了眼,忘了數殺掉多少荒狗了。”
梅越笑道:“今後還有機會,孫將軍可得找個人在旁好好數數。”
羅安也是笑道:“祖將軍、雷將軍,這就是你們兩位的不是了,怎得沒有為孫將軍好好數數?”
祖樂哈哈大笑:“本來祖某可是很認真在數,誰料孫將軍刀太快了,我數的速度可跟不上,無奈隻好作罷。”
眾人大笑。
孫彪搖頭苦笑道:“我便受傷晚來,你們就將我編排上了。雲將軍呢?等會雲將軍來了,還不知你們要如何呢。”
左不思等人皆望向梅越,梅越笑了笑,說道:“雲將軍不放心,去北面看看迷當殘軍。咱們便在獨樂台上稍待片刻,等雲將軍主持獻俘。”
眾人點頭稱是,便同向獨樂台行去。雷年對蔣天波使了個眼色,蔣天波心領神會,點了點頭。雷年看了一眼梅越,與吳貴一同帶了梅越留下來的五六十奮威軍親衛,悄悄離去,去尋找周岩和竇希禕的痕跡。
眾人行到獨樂台下,只見高台有四人多高,依山而建,台上有塔,直入雲霄。眾人抬頭看塔,梅越歎道:“這台子乃是前朝叛軍頭子所建,恢宏氣派,不過民眾恨其殘暴,說其‘思獨樂而不與民同樂’,故而名之為獨樂台。那叛軍頭子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欣然接受,親自題了‘獨樂’二字。果然,最終叛軍頭子雖滅,不過前朝也是一蹶不振,莫說萬民同樂,便是求一‘獨樂’也不可得了。”
眾人皆不知這台子來歷如此,都是慨然長歎。孟由歎道:“想前朝諸般繁華,幅員廣大,宇內清明,而今安在?隻這叛軍頭子建的台子,竟然還歷經風雨而不倒,當真是可悲可歎。”
梅越莞爾一笑,說道:“這叛軍頭子建這獨樂台,不過是勞民傷財與人攀比之用。不過今日咱們大宋重回薊州,物是人非,正好借這獨樂台,表‘同樂’之意,告知燕薊之地臣民,此乃宋地,今日回歸大宋。也算是那叛軍頭子積的功德。”
正說話間,王碩騎馬趕來,見到眾人,連忙勒馬下馬,令部下牽了馬去,笑著對眾人說道:“我聽兵士說,你們在這台下聚集,便直接過來了。”
孟由笑道:“王將軍來遲了,剛剛梅軍師正與我們說起這獨樂台的歷史淵源,讓我們知道了這‘獨樂’樂從何來。”
王碩哈哈大笑,說道:“莫不是我與你未直接攻城,故而他們獨樂,不與眾樂?”
眾人大笑。
梅越看只有王碩,便問道:“王將軍戰況如何?歸來之時可曾見到雲將軍?”
王碩一拍腦袋,笑道:“你看我這腦子,在這裡獨樂眾樂的,倒把正事忘了。迷當逃去,我部墜而殺之,殲敵數百人。荒奴馬快弓利,我部不敢追太緊,正好遇到雲將軍,便讓我等先行回來。順便,告知各位將軍一聲,不必等他,左將軍代為主持獻俘即可。”
梅越眉頭微皺,問道:“雲將軍向何處去了?”
王碩答道:“向北去了,身邊跟著親衛都兩個副都頭,還有二三十騎。”
眾人皆未想到,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梅越莞爾一笑,說道:“看來雲將軍與荒奴這深仇大恨,必定要親眼看著報了才行。奮威軍兩個半營在彼處,倒不用擔心迷當那敗軍之將。也罷,咱們就依了雲將軍言,先行登台,穩住薊州城,告訴燕薊之地百姓,王師北征大獲全勝,大宋回來了。”
眾人點頭稱是。左不思正要說什麽,魏猛和孟由對望一眼,孟由戳了戳孫彪,魏猛笑著拽上孫彪,對左不思說道:“奮威軍乃是北征主力,雲帥既不在,左副帥當仁不讓,切莫推辭。”
孫彪被拽得一愣,現在也反應過來,笑道:“魏將軍說的有理。咱們征北軍俱是一體,主心骨是奮威軍和二位將軍,此時雲將軍追亡逐北,左將軍代雲將軍主持獻俘,再好不過。”
左不思為難道:“左某年少,雲將軍抬愛做了副將,左某心中已然惶恐,此時又怎敢越過各位將軍去?還請再議。”
孟由笑道:“左將軍此言差矣。此次北征,聖上欽點了三路大軍主帥,隻雲將軍一人。莫說我等,便是此時趙小將軍、韓將軍來了,這主持之人,也非左將軍莫屬。”
羅安接著說道:“孟將軍此言有理。雲將軍念在我等皆是同僚,也不擺官威,依然要我等稱呼將軍,不稱元帥。不過我等心中自有一杆秤,雲將軍謙遜,我等卻不可無禮,雲將軍的的確確稱得上一聲元帥,而左將軍更是當仁不讓的副帥。”
雷應也笑道:“著啊!此時副帥不上,更待何時?”祖樂、王碩也跟著勸說。
孫彪看左不思還要沉思,急得一跺腳,口中說道:“一個主持之人而已,魏將軍德高望重都支持你了,你倒扭捏起來了!”說著,拽了左不思便向台上走去。
左不思目瞪口呆。梅越笑道:“左將軍,還不快跟著,莫辜負了眾位將軍美意。難不成要大夥齊心協力將你拖上去麽?”
眾人大笑。
左不思無奈道了聲罪,而後領著眾將登台。獨樂台上,將整個薊州城一覽無余,民眾聞訊而出,擠在台下好奇得看著台上,台邊有重兵把守的已繳械的荒奴俘虜四五百人,一個個形容頹敗,低著頭不說話。
左不思深吸一口氣,向上用力一舉長槍。台下眾將早已練習好,當下齊聲高呼:“大宋天兵,大獲全勝,俘虜荒奴軍五百二十五人,交於大宋!”
左不思震了震手中長槍,大喝道:“薊州歸宋,臣民歡欣,俘爾荒奴蠻族,此時不棄暗投明,更待何時?待天兵進擊,荒奴族滅,悔之何及?”
眾將士高聲歡呼。
左不思放下長槍。旁邊的隨軍史官面色如水,毫無波瀾,機械的寫寫畫畫。眾將客套片刻後散去,左不思沉思片刻,叫住隨軍史官,問道:“閣下貴姓?”
史官答道:“下官姓董。”
左不思笑道:“董史官,方才我做陳詞,有些不好之處,思來想去,不如換成以下說法……”
董史官開口打斷左不思道:“左將軍剛剛問下官姓什麽,不妨再問一遍。”
左不思一愣,皺眉問道:“閣下不是姓董麽?草重董?這又……”說了一半,忽然想到什麽,悻悻然閉口不言。
董史官微微躬身道:“若無其他事,下官便告退了。”而後執簡而出。待下台時,回頭說道,“左將軍欲說史官,這段無甚意義,便不寫了。”
左不思搖頭苦笑,微微躬身道:“多謝董史官。”
董史官點了點頭,徑自下台。梅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邊笑邊說:“還好你沒有問他為什麽姓董,若問了時,你這句左將軍欲說史官,便跑不了了。”
左不思苦笑道:“趙盾弑其君,左將軍欲說史官,左某何德何能。 ”
兩人相視而笑。
山谷中,大宋奮威軍神威營將荒奴人逼入了絕境。迷當想不通,明明只會靠狡詐取勝的大宋,軍中怎會有此等惡鬼般的一支隊伍。
這支隊伍仿佛一點也不在乎生死,只是想要致自己於死地。迷當拚命約束殘軍,依然止不住敗勢,更嚴重的是,迷當能感受到余下的荒奴軍怕了。
“可笑!”迷當心中滿是不信,驍勇善戰的荒奴竟然怕了弱小狡詐的大宋,這讓他心中覺得很是諷刺。
李自明深吸一口氣,舉槍再次衝鋒,如入無人之境。鄭三江和林大風早已殺紅了眼。又一番衝殺之後,棄城而逃的荒奴軍徹底崩潰,有原薊州兵士伏地請降,更多的是拚命逃竄,唯恐惹來殺身之禍。
迷當看著親兵隊長率先逃跑,慘然一笑,索性不再約束部下,橫刀胸前,定定望著李自明。
李自明和部下確認了什麽,而後笑了笑,說道:“你也是條漢子。奮威軍神威營,六百八十九人,戰死兩百三十一人,負傷四百五十八人,破荒奴迷當帶領三千余人,殺傷不計其數。迷當,你可認?”
迷當笑了笑,看著最後一個人逃出山谷,歎道:“認。一敗塗地。”
李自明仰天長嘯,冷聲對迷當說道:“俺們神威營,皆是青州、冀州人士。俺們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都與荒奴有仇。俺不殺你,俺要你看著,俺們是如何越過燕山,將你們殺得落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