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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血》第95章 側臥不知是何時
  迷當快被大宋軍隊折磨瘋了。
  三面圍定,有兩面也不攻城,就是看著城上,怎麽難聽怎麽罵。薊州城中宋話說得好的荒奴兵皆被敕勒王帶走,不過城中耳濡目染久了,荒奴軍大都會些宋話。
  當下,城牆上荒奴軍與城下宋軍對罵,不過城下宋軍到底是說了二三十年宋話,荒奴軍罵不兩聲就敗下陣來。改成荒奴話開罵後,自己是舒服多了,不過城下宋軍依然按著自己節奏罵,自己罵的他們也聽不懂。
  迷當看士氣低迷,心中暗歎,這大宋軍隊太不像話,怎得與荒奴打了百余年時間,連對方最簡單的話都聽不明白?
  另一邊,就是魏猛羅安那邊,人手雲梯衝車攻城錘,玩得不亦樂乎。一看要衝上來了,跟著就是一陣箭雨,荒奴人冒著箭雨回射,不過大宋軍隊本就沒有深入,跑的比來時快了許多,雖有一些箭射中,不過宋軍甲厚,造不成分毫傷害。
  迷當過來時,一個甲上插著四五支箭的宋軍將領在底下耀武揚威,邊跑馬邊大聲罵人,聲音又大,一個人比自己一城牆的人罵聲都大。迷當氣得七竅生煙,約束部下,在能造成有效殺傷之前,不得再白白浪費箭支。
  迷當吩咐完畢,扒著頭向下看了一眼。恰巧此時大宋眾軍扛著攻城器械跑了個來回,正原地坐著休息。迷當心中大怒,抽出劍來,大喝道:“宋人欺人太甚!”
  荒奴軍本不善守城,也不樂於守城。部下見迷當大怒拔劍,群情激憤,大聲疾呼迷當出城殺敵。
  迷當將劍一舉,“哢嚓”將旁邊放旗子的架子劈成兩段,而後怒喝道:“有朝一日,本將必破大宋,將那雲未如這架子一般,一刀兩斷!”
  眾將士握緊了手中武器,青筋暴起,只等迷當一聲令下,便上馬出城,殺一個血流成河。迷當冷哼一聲,將劍插回劍鞘內,而後叮囑了守城軍士好好守城,便帶著親兵離去了。
  守城荒奴軍士頓時有些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鴉雀無聲。
  親兵隊長邊走邊問迷當:“將軍,咱們為何不出城迎敵?看底下宋軍的樣子,咱們荒奴人一個打十個都不成問題。”
  迷當瞪了一眼親兵隊長,斥責道:“蠢貨!宋人狡詐,善於用計。本將看此情景,就是宋人要引本將出城。到時候十幾萬大軍將本將一圍,本將焉能回得城來?若派一小隊,損傷了本將也是肉疼。每個兵的性命,對本將來說都是寶貴非凡!”
  親兵隊長連忙大喊:“將軍英明!”
  迷當點了點頭表示滿意,而後吩咐親兵隊長:“去傳令,所有人不得出城。在宋人到城下之前,不得射箭,省得白白浪費箭支。”
  親兵隊長領命,令手下親兵帶了傳令旗子,去向城牆上的荒奴兵傳達命令。親兵隊長回過頭來,笑著說道:“城內箭矢、木石皆充足,依我看來,宋人便圍個三五年,我們也能撐得住。”
  迷當看離得軍士們遠了,在親兵隊長耳邊說道:“本將還要靠著薊州城內人馬回歸故國,在這裡抵抗宋人,不過是為回去添些籌碼罷了。若日後損傷太多,到了本將心中的突圍紅線,本將自會棄城而去。難道還真要死守不退?敕勒王在國內受排擠,出來又要去送死。他死便死了,咱們可不會給他陪葬。”
  親兵隊長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而後,親兵隊長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思索片刻,問道:“將軍,今日向後方送的呈報,還是像昨日那般寫麽?”
  迷當瞪了親兵隊長一眼,說道:“這點小事,還用問我?大宋全員盡力攻城,本將以寡敵眾,大宋寸步難進。具體措辭你來寫,寫完讓本將過目。咱們說的是實情嘛,你看,三門皆是兩三萬人,擠的水泄不通。”
  親兵隊長應和著去了,心中暗自冷笑:“盡全力攻城?我看倒像是過家家玩鬧一般。大宋那個元帥不知在搞什麽鬼,或許是……這個元帥是草包吧。”
  此時的雲未,正坐著和梅越喝茶。
  梅越緩緩喝了一口茶,看著巋然不動的薊州城,歎道:“真攻城時,不知又是怎樣一番景象。”
  雲未笑了笑,微眯雙眼,說道:“荒奴人不善守城,雖然在薊州學了咱們五成手段,不過咱們仗著人多,要攻下來只是傷亡大小的問題。”
  梅越笑了笑,好奇問道:“將軍有沒有想過,若那迷當真個是莽夫草包,帶隊衝了出來,又當何如?”
  雲未歎道:“古來衛霍,哪個未曾正面擊潰北境蠻族?計謀只是提高勝率降低損失的辦法,過了燕山,打得多是野戰了。若無狹路相逢之力之神,又如何北擊荒奴成不世之功?我倒盼著荒奴出來,權當練兵。”
  梅越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小心放下茶碗,說道:“廖老弟方才托人尋我,說讓我勸勸將軍,讓孟老弟接他的班去。”
  雲未不急不緩飲一口茶,笑道:“怎麽,廖英這麽沉穩的人,也發起牢騷了?”
  梅越笑道:“他堂堂衡山少爺,守了十來日地道口,就昨日有人出來,早已不耐煩得很了。再說了,見到了人,又不能打不能殺,還要小心翼翼用迷藥做局,他一個名門正派出來的,要多不順心有多不順心。”
  雲未莞爾一笑,說道:“過幾日我親自謝他。你告訴他,這件事乃是大事,功勞不亞於登城破敵。麒麟另有安排,委屈他了。”
  梅越點了點頭,歎道:“迷當還真與庫徹有聯系。由此看來,他早已為自己留好了後路。”
  雲未笑了笑,說道:“這是好事。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著。對了,北面來的觀望的,沒有為難他們吧?”
  梅越笑道:“他們小心翼翼的,生怕驚擾了咱們,卻不知道咱們也小心翼翼的,生怕驚擾了他們。一切正常,反正咱們是全力攻城,北面放哨人手有些不足松懈,也是可以理解的。”
  雲未歎道:“咱們軍中五個營,我恨不能將他們拆成兩半用。本來自明北面,應該放一個營過去,不過實在是分兵乏術,只能靠侯烈自己了。萬幸薊州西面是山,東方錚帶著半個營也將夠了。”
  梅越笑道:“將軍放心。侯烈雖然短於計略,不過執行力和應變力都夠,倒不必擔心。梅某最擔心的反而是神威營那群莽夫。”
  雲未想起神威營也是頭疼不已,搖頭苦笑道:“自明加上大風和三江,不擔心才有鬼了。我再三約束他們,想來也只是不樂,並不會違抗軍令。唉,誰讓神威營單兵戰力最強,正好與荒奴軍一戰呢?”
  二人眼看白日將沒,耳中聽得孟由、王碩將士們罵聲漸小,對望一眼。雲未笑道:“今日便這樣吧。夜間罵人隊也該休整完了吧?咱們換人。”
  梅越大笑。雲未吩咐傳令兵傳達命令,讓夜間警哨隊伍換下大軍,夥夫盡快做飯。傳令兵答應後去了。
  梅越飲盡碗中茶水,說道:“三日一過,即行攻城。只是不知城中……唉。”
  雲未皺了眉,看向薊州城,苦笑一聲說道:“我對不住山石。”
  用過晚飯,諸將交流著明日如何罵人,皆散了去。魏猛和羅安苦笑著留下來,對雲未說道:“雲將軍,明日能否換上一換?將士們整日弄那些攻城器械,勞累非常。”
  雲未皺眉,冷冷看向魏猛和羅安。良久,歎道:“魏將軍和羅將軍體恤士兵,原本是好事。不過,此乃戰時,又不同了。十年前,歷城之戰,便是荒奴人不懂攻城器械,方才被我們阻擊成功。今日裡多熟悉熟悉,來日真用到時,便能多活下來幾條性命。”
  魏猛和羅安不說話,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雲未歎道:“咱們此次北征,雖有些小波折,不過總體來說太過順利。二位將軍,咱們不是出來打鬧的,而是來殺人的。殺人,或者被殺。隻兩日,便吵著勞累,怎麽戰勝荒奴?若我等收復燕薊之地,他日荒奴內戰停歇,再揮師南下之時,會留給我們勞累休養的時間麽?”
  魏猛歎了口氣,拱手道:“雲將軍,是我二人短視了。雲將軍放心,我部必完成任務。”
  羅安也跟著表態。雲未點點頭,笑道:“二位將軍,雲某自是信得過的。雲某日後還要多多倚重二位,二位的將士們戰力高了,也是我大宋之幸,不是麽?”
  魏猛笑道:“若我部能有奮威軍七成戰力,魏某便做夢都能笑醒了。”
  雲未苦笑道:“魏將軍便別拿雲某取笑了。日後還望二位將軍多多費心,防著荒奴人出城來。早則兩日,遲則三五日,等荒奴人放松了警惕,便是咱們破城之時。”
  魏猛和羅安答應著去了。
  梅越也辭去,雲未巡視一圈,並無異常,便也回營歇息了。
  睡了不知多久,雲未從夢中驚醒,胸口感覺有些悶。燈不知何時滅的,可能是油已燃盡。
  雲未在黑暗中大口喘著粗氣,回憶著夢中的內容,自己驚醒之前,夢到了年少時的事情。
  歷城,山石、仲遠、秋月、佑今、阿明,還有嶽姑娘。眾人齊心協力,擊退荒奴大軍,荒奴主帥更是被山石突襲殺死。
  火起,是勝利後的宴會。雲未夢到自己笑著與老奮威軍存活下來的兄弟們一一喝酒,一回頭,只見幾人已消失不見。
  詫異間,雲未連忙去尋找,聽得屋子裡有動靜,便進了屋子,問道:“你們怎麽跑到這裡來了?為何不來喝酒?”
  屋子裡,簾子後,隱隱有哭聲傳來。雲未聽得好像是路秋月的聲音,納悶間,端著酒杯,揭開簾子進去,只見路秋月伏在床上抽噎,床上躺著一個人。雲未上前兩步,看到床上躺著的,赫然是趙仲遠。只見趙仲遠左眼一個血窟窿還在流血,整個左半邊身體還著著火,腹部一道貫穿著的傷口,腸子翻了出來。
  雲未驚得大叫一聲,酒杯落地,路秋月和趙仲遠一同不見,而自己一恍神間,又到了簾子外,聽到簾子裡有動靜。
  雲未一咬牙,又掀開簾子進去,只見周岩坐在椅子上,背對著自己,懷中抱著一個小女孩,說道:“雲大哥,這是素素,很可愛吧?”
  雲未繞了半圈,走到側面,只見周岩抱著的,赫然是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女孩,頭和身子、身子和四肢都已被砍得血肉模糊,卻連著最後一絲皮肉沒有掉下來。周岩抬起頭來,七竅流血,還在笑著。
  雲未驚得大叫一聲,酒杯落地,周岩和他抱著的小姑娘又一同不見了,而自己又端著酒杯站在了簾外,聽得裡面開心笑著。
  雲未舒了一口氣,揭簾而入,只見王明薔的背影婀娜,在跳著舞。雲未說道:“阿明,怎麽不來喝酒?我剛剛看到了山石和仲遠,現在看不到了,你見到他們了嗎?”
  王明薔邊笑邊跳,緩緩軟倒。雲未大驚,連忙過去扶了王明薔,只見王明薔面色慘白,依然笑著說:“雲大哥,我給你聖旨……周大哥留給我的錐心,原來特別難吃……”而後,王明薔化作一攤血水。
  雲未驚的一聲大叫,酒杯落地,王明薔也不見了,自己又端著酒杯站在簾子外。
  雲未心想,這是夢,夢是假的,我又有何畏懼?一咬牙, 掀開簾子進去。
  嶽姑娘在裡面坐著,身著嫁衣,面若桃花,羞答答等著自己。雲未看著嶽姑娘呆住,嶽姑娘羞赧一笑,語帶埋怨:“你到哪去了?新婚大喜的日子,你還到處亂跑。”
  雲未一低頭,自己竟然也是一身大紅。正不知所措間,周岩、趙仲遠、路秋月、馬佑今、王明薔、陸老將軍、梅越、左不思,等等等等,與自己交好的人全在背後笑著,趙仲遠起哄說道:“雲大哥不要害羞,快去抱新娘子啦!”
  不知是誰推了一下自己,自己撲倒在嶽姑娘身上。嶽姑娘輕呼一聲,自己滿含歉意要起身,被嶽姑娘攬住脖頸,甜甜說道:“雲哥哥,我好想你……”
  突然,雲未眼前的景象消失了,一回頭,漆黑的薊州城矗立在眼前,張開了大口,仿佛要吞沒一切。雲未聽到一個聲音:“我將燕薊之地送給你了,你打開門,就可以了。”
  雲未喜出望外,伸手不費吹灰之力推開了薊州城的大門。
  城門洞中,倒掛著一群人,剛剛的周岩、趙仲遠、馬佑今,還有左不思、梅越、竇希禕,包括魏猛羅安等等等等,整個征北大軍仿佛都掛在了這裡。最顯眼的還是一身嫁衣的嶽姑娘,吐著舌頭,已斷了氣。
  雲未痛呼一聲,質問那個聲音。那個聲音說道:“你要的大宋蒼生,總是需要代價的。天下……天下……”
  雲未的整個腦袋裡,都在回蕩著“天下”,而後便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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