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瑜銀刀切割開劃,金針縫補穿刺,巧手如飛,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
東方奕為董瑜擦去汗水,李犇在旁遞刀遞針,蔣天波早已帶人將此處圍得水泄不通。廖霄宛如老僧入定,打著坐一動不動。雲未扶著趙仲遠,在一旁焦急看著。
董瑜口中說著,手上動著,仿佛機械一般,精準得將周岩的五髒六腑細細縫合起來。周岩時不時覺得一痛,而後身子麻木,再無任何知覺。
董瑜手上滿是鮮血,看周岩的眼睛緩緩閉上,急道:“這樣不行。周大哥失血過多,不足以撐住整場。”
眾人一陣驚慌,雲未沉聲問道:“可有方法?”
董瑜手上不停,沉默良久,苦笑道:“毫無辦法。人體精血,易去難生。或有過旺者需放血,但氣血不足,只能調養,不可遽然足之。周大哥此等境況,怕是……”
周岩微閉了眼睛,扯動嘴角笑了笑,想要說話,卻無論如何說不出來。眾人黯然。董瑜咬了咬牙,說道:“不過,俺曾看過一本禁書,裡面記載了進血之法,據記載可能會瞬時補血。”
趙仲遠眼前一亮,毛燥說道:“既有辦法,趕緊一試啊。”
雲未眉頭緊皺,問道:“如何操作?可是有什麽禁忌?”
董瑜長歎一聲,說道:“其實說來也是簡單。書中所載,需用一根銀針,針中穿孔,將此銀針刺入傷者體內。而後,取新鮮人血從銀針壓入傷者體內,便大功告成了。”
雲未皺眉道:“若非血親,血不能相融,這書中記載,怕是異想天開。”
董瑜點了點頭,長歎一聲:“有載用此方法者,共三十七例,此三十七人,無一生還。而後此術被列入醫者禁術,再無人用。”
趙仲遠喪氣得歎了口氣,雲未皺眉又問:“董先生既然提了出來,必有想法,還請直言。”
董瑜咬咬牙,說道:“俺私藏了一根中通貫針,便是為了施展此術。俺曾經用小鼠做過此術,將一隻小鼠的血換進了另一隻小鼠體內,另一隻小鼠被俺縫合之後,過了月余才死。”說到這裡,停下手來,眼中浮現出一縷狂熱,繼續說道,“書中所言可能並非異想天開。不同人的精血皆是天授,便算有不同處,大抵都是如此。俺想過了,他們之所以無法成功,應是將血備好壓入,如此,血液便不新鮮,在空氣中應有所異變。若直接現從人體中抽出,保證新鮮,那麽未必不能成,小鼠先例猶在。或者不抽出,直接從人到人……”
雲未皺眉道:“別無他法?”
董瑜斬釘截鐵道:“別無他法。”遲疑了一下,眼中閃出幾分苦楚,說道,“俺曾經……用過這方法。一父要救其子,俺抽幹了他的血,然後……沒有救活他的兒子。”
雲未笑了笑,說道:“有幾分把握?”
董瑜眼中滿是尋到知己的感情,想了一下,說道:“有一成把握。”
周岩眨了眨眼睛。
雲未示意董瑜繼續縫合,笑道:“如此之高麽?”而後又問道,“董先生,山石若無血可進,能撐多久?”
董瑜歎道:“不足半個時辰,一柱香的時間。”
雲未笑笑說道:“足夠了。我考慮一下看有無更好方法,給我一些時間。”而後轉向梅越,說道:“軍師隨我來,我有事情問你。”
梅越看了一眼雲未,跟著他走了出去。眾軍士讓出一條路來,兩人離到稍遠地方,輕聲說起話來。
趙仲遠凝視雲未背影,笑了笑,說道:“既別無他法,那便用此法一試吧,最壞不過一死,周大哥,你說是吧?”
周岩說不出話來,輕輕搖了搖頭。
趙仲遠扯開衣衫,說道:“老董,我來。你盡力而為吧。”
董瑜看了一眼趙仲遠,說道:“你氣血本就有虧,恐怕支撐不住。周大哥失血太多,便是抽幹了你的血也不一定夠,空耽擱了事情。俺知道你怕雲將軍舍己救人,不過雲將軍也無法做出血之人。他體內天山飛蠶余毒未清,若真個用他的血,周大哥也是十死無生。”
趙仲遠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在場之人突然全都陷入了沉默,一時間只剩下董瑜切割縫合的聲音還有周岩的喘息聲。
趙仲遠身後突然有笑聲傳來:“老趙,你看你,我說的沒錯吧?平時怎怎呼呼,關鍵時候就不頂用了。”
趙仲遠身子一震,回頭看去,只見馬佑今早已站在身後。
馬佑今笑了笑,問道:“董先生,我該怎麽做?”
趙仲遠神色一黯,張了張嘴,終究什麽都沒說出口。董瑜苦笑道:“你們誤會了。進血量與周大哥失血量相符合,周大哥失血雖多,不過和整個人體來說還是可以接受。老馬你可能會虛弱一段時間,不過應該不會死。嗯……活下來的幾率有五成吧。”
馬佑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捂住胸口長出一口氣。趙仲遠眼角濕潤,強笑著說道:“馬老二,你說實話,剛剛是不是快嚇死了,還要強裝鎮定?”
馬佑今哈哈大笑,看起來心情不錯。
旁觀眾人心中都是感慨萬分。尤其是崔汀芷,心中暗道:“這四個人,人人皆可為對方而死。橫江飛將曾失蹤過一段時間,周大哥對雲將軍不管不顧自行北上頗有微詞,不過後來才知道,雲將軍托了荊州軍細細尋了橫江飛將。周大哥聽聞親人遭綁,條件是刺殺雲將軍,也只是默默自投羅網,以身赴死。馬大哥和橫江飛將此時見周大哥瀕死於前,奮不顧身以死換生。這才是師父說的江湖!”
崔汀芷向前看去,天威營將士圍得水泄不通,看不到雲未的身影。崔汀芷歎了口氣,心知雲未恐怕是避開眾人,將征北托付給梅越了。
此時的雲未的確在和梅越說征北大軍之事。雲未看離眾人已遠,笑著說道:“我與山石、仲遠、佑今,親如兄弟。”
梅越歎了口氣,反問道:“奮威軍中將士就不是兄弟了?”
雲未笑了笑,直言說道:“也是兄弟。你若如山石那般,我也會如此選擇。”而後,正色道,“左將軍已去,大宋今後的二三十年看他努力了。奮威軍中人才濟濟,不過,我去後,將主將之位留給自明,將我們的計劃向他全盤托出,然後告訴他,我們只需要他做一個傳聲之人,計由你出。”
梅越長歎一聲,說道:“周岩只是一個舊人,而征北大軍關系到大宋未來國運。將軍可想好了?因一己之私而棄大宋於不顧,樂乎?”
雲未笑了笑,問道:“若是軍師,作何選擇?”
梅越眉頭緊皺,良久,無奈笑道:“我不知道。”
雲未歎了口氣,說道:“我離開江湖已有十余年,不過,我最愛的還是江湖。軍師不必再勸,從今而後,所有的戰略都是一樣的,我們只需要一個聽話的,可以完全執行的主將,不是麽?自明與荒奴恩怨,全軍皆知,且雷年和古木林不喜爭鬥,斷不會與自明離心。何況自明殺敵首功在手,便算是和魏猛羅安等將軍也不能輕視了他去,何況奮威軍群龍無首?讓自明擔任的理由很充分,斷不會讓雷指揮使和古指揮使決然抵製。”
梅越笑了笑,說道:“將軍所言極是,只是,將軍隻考慮了自我,卻未曾考慮除將軍之外的其他人。”
雲未一愣,不由自主問道:“其他人?”而後突然醒悟過來,“啊呦”一聲便向人群中跑去。
梅越微微一笑,心中暗道:“趙家兄弟,馬家兄弟,若有來世,莫要怪我。”
雲未分開眾人,正看到馬佑今已然赤裸著上半身,左臂上插了一根銀針,孟麒麟撐在馬佑今背後,幾人仿佛入定,只有董瑜在忙碌著。
雲未踏上一步,又停了下來,神色複雜看著馬佑今。馬佑今閉著眼睛,面無血色,不知死活。
雲未無聲苦笑一聲,閉上了眼睛,深呼吸兩次,睜開眼睛,笑著看向馬佑今。
“我早該知道的。不管是仲遠還是佑今,我早該知道的。”雲未心中所想,苦痛一場。
董瑜仿佛似進入無我之境,眼中只有周岩的五髒六腑。血氣輸送方面有馬佑今加上孟麒麟兩大高手,自不用董瑜操心。董瑜穩住心神,一心想要證明自己,效果反而比之任何時候都要高出許多。
雲未扶了趙仲遠,梅越在身旁站著,三人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看著董瑜在周岩身上大動乾戈。
良久,董瑜終於縫合完最後一個傷口,手指搭在了周岩腕上。董瑜隻覺得周岩脈象微弱,跳動了片刻後,終歸,漸漸趨於再無脈搏,心中一酸,知道自己按照禁書的方式進行的營救,徹底以失敗告終。
董瑜拔掉了連接著馬佑今和周岩的銀針,嘶啞著嗓子說道:“董瑜無能,不能救死扶傷。禁書所列,果然是無稽之談。”
場上鴉雀無聲,良久,雲未歎道:“罷了,山石命不好,怪不得別人。蔣指揮使,你自去巡城,不必在此空耗時間。留下親衛都即可。”
蔣天波猶豫一下,方才領命,和雷年匯合去了。雲未想說些什麽,終究是無法說出口來,良久,長歎道:“罷了,人非神靈,孰能無死?山石死前交代,素素還活著,我等盡心尋到素素,今後殺破荒奴,指日可待。”
眾人沉默著,趙仲遠狠狠低了頭,雲未不禁心中長歎。雲未太過了解趙仲遠。他在朋友去時,總會露出這副表情,一如十年前的時候,奮威軍中與趙仲遠相厚的諸人,一個個死去或不知所蹤。不過當時的趙仲遠,也沒有如此悲痛欲絕。
趙仲遠喃喃細語道:“周大哥,你不是說好了要帶我們去見素素的麽?怎可食言而肥?”
正在此時,周岩吐出了一口鮮血,而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周岩眼中的詫異並沒有董瑜等人眼中的詫異大。周岩虛弱問道:“如此說來,周某的話禁術還是成功了?”
董瑜連忙搭上了周岩的手腕,良久,驚詫說道:“周大哥心跳呼吸明明已然雙雙停下,為何……”
周岩苦笑一聲,問道:“諸位可對周某有何不滿?若有不滿,自與我們提。”
馬佑今心情一松,加上超負荷出血,萎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趙仲遠已然再也忍受不住,不管周岩如何,衝了過去拽住了周岩胳膊,帶著哭腔說道:“周大哥,你沒事吧?”
周岩虛弱笑了笑,回了一句道:“我早就說給你聽, 莫貪圖便宜。”
趙仲遠淚流滿面,哽咽著說道:“仲遠今後必定要認真學習,以天下為己任。”
趙仲遠想起父親的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即便我等比他們看起來高,不過真實情況還不知為如何呢。”
周岩說了兩句又緩緩閉上了眼睛。眾人大驚,突然,耳中清清楚楚傳來廖霄的聲音:“蠢貨!愚不可及!自做好自己本職工作便可,整日裡談跳躍、談困難做甚?”
馬佑今等人齊齊翻了個白眼。而後,馬佑今顫抖著說道:“周大哥,你醒了?”而後,周岩笑了笑說道:“那家不錯,便如此定。十年了,咱們幾個再無共同作戰方面了,想想也是造化弄人。”
趙仲遠和奮威軍中,並無此等臨陣脫逃之術。不過,按時進行一遍抽查的話,尚在奮威軍接受之內。
當下,廖霄抱了趙仲遠,連玨抱了周岩,兩人鐵青著臉說道:“這兩個價值最高,當盡力記下些來。”
眾人哈哈大笑。
董瑜又切了周岩脈象,發現周岩動得少說得也少,當下問道:“不然我等回去家再說?”
梅越長歎一口氣,朗聲說道:“將軍,全軍不當在此笑多少需要了解的項目。”
周岩笑道:“將夠了。”
當下,雲未下令,誅殺碼頭船長。同日,征北軍正式將助紂為虐。
征北大軍便有多少明確做法是合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