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一愣,問道:“老夫人何出此言?孩兒好得很,哪有什麽事情?”
周老夫人說道:“南哥你也不必瞞我,我一個老太婆,雖然足不出戶,不過也自知道一些你的事情。若有事時,你告訴我。只有你我是自家人,血濃於水,又互相隱瞞做什麽?”
周南已然想到什麽,苦笑道:“是余老太君還是賈老太君向老夫人說了什麽嗎?孩兒真的很好。”
老夫人搖頭:“沒人向我說什麽。”
周南為老夫人添了一小杓湯汁,笑著說道:“既無人說起什麽,老夫人怎得說起這個?莫不是老夫人又做了個什麽夢,便要來孩兒這裡求證麽?”
周老夫人長歎一聲,說道:“你可記得,我前些日子與你提起過的,戶部張侍郎家的千金?”
周南點了點頭,心下已經知曉了為何周老夫人如此說了。周南歎了口氣,說道:“朝堂之上,步步凶惡,有些人既然能來,自然也能去,老夫人不必掛懷,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周老夫人盯著周南,“哼”了一聲,說道:“你可知當初我為何選了張侍郎家的千金?”
周南雙手著碗,小心翼翼喝了一口湯,含混說道:“為何?不外乎張家千金相貌端正,品行端莊這些吧。難不成老夫人還看得上張義那等貨色麽?”
周老夫人瞪了周南一眼,問道:“我且問你,張義那人如何?”
周南道:“滑不溜秋,毫無原則,靠著諂媚於上,誘騙於下做到了這戶部侍郎,真小人也。”
周老夫人一拍大腿,說道:“可不是嘛。這張義乃是小人,他家女子卻素有賢名,只是受他那小人父親所累,難以高嫁。也正因這張義是小人,只要你位子穩一日,他便是你的忠實後盾一日。”
周南笑道:“老夫人識人通透,我不如矣。”
周老夫人嗔怪著皺眉道:“南哥,你怎麽到現在還沒個正形?我與你說,張義家的素日裡對我都是恨不得把牙根子笑出來,昨夜裡卻特地跑來找我,將她之前死乞白賴塞給我的一對玉鐲子要了回去。那鐲子不是什麽值錢物事,本不想收,只是當時存了心思,方才收下,張義家的當時歡天喜地去了。沒想到昨日卻冷嘲熱諷著要了回去。我想著不對勁,特意來問問你,沒想到你還百般隱瞞。”
周南歎了口氣,知道周老夫人聰慧,自己也瞞不住,當下老老實實答道:“朝堂之上,的確出了些問題。”
周老夫人問道:“到了何種地步?”
周南歎道:“風雨飄搖。”
周老夫人一愣,而後平靜下來,問道:“南哥可有對策?”
周南低頭說道:“尚無對策,聖上那邊不好說如何出招。”
周老夫人深吸一口氣,又問道:“聖上可會殺你?”
周南搖了搖頭,說道:“不至於此,只是這相位怕是到頭了。性命無礙,之後無權無勢,不富不貴,會委屈老夫人一些。”
周老夫人長出一口氣,笑道:“那便好。當初你祖父被貶謫,在嶺南一待就是二十年。你祖父被貶之時,我還不記事,你父親六歲,被抱著睡了一覺便出了京城,為不能與京城玩伴打招呼還和你祖父大吵一架,被你祖父好生一頓揍。”
周南笑道:“我父親定是梗著脖子,一聲不吭,咬著牙不叫痛,狠狠瞪著祖父了。”
周老夫人想起往事,開懷大笑:“你這孩子,仿佛便在你祖父打你父親那裡,比我知道的還清楚詳盡些。”
周南笑了笑,說道:“所謂知子莫若父,大抵如此。”
周老夫人看著周南,眼中亮晶晶的,說道:“南哥,我知道,你父親對你關愛少了些。你不要恨他,他便是讀書讀死了,一根筋,只顧著關心天下大事,忘了家人。”
周南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恨父親。曾經恨過,後來更多是佩服。若他不是我父親,而是朝中不相乾的大臣,我真會佩服得五體投地的。”
周老夫人歎道:“你比你父親懂得變通,不過,又有些隨波逐流了,太過招搖,勢必有些磨難。”
周南笑道:“老夫人不只一次和我說過,君子不黨,我還是拉扯出一個一戳就破的‘左相黨’來,老夫人是不是很失望?”
周老夫人搖了搖頭,說道:“國家大事,我並不甚懂,你如此做自然有你自己的考慮,我又怎會失望?只是你和你父親內裡實在太像了,認死理,卻又太容易愛人惜人。若在治世,便有沉浮也不至於一無所有,不過若在亂世,那便一樣的從不得政,殺不得人。”
周南歎道:“老夫人識人甚準。”
周老夫人笑道:“來,不說這些了,南哥你自管好自己便是,家中有我,總不至於讓你沒個歸宿。喝湯,喝湯,今日這湯當真是美味得很。”
周南笑著又盛了一碗,要給周老夫人再添上一杓,周老夫人擺了擺手道:“我吃不得這許多。你等會讓為民進來,端了些回去,分給袁先生和為民他們去吧。我特意讓廚房多做了些。”
周南笑道:“孩兒替袁先生謝過老夫人了。”
周老夫人欲言又止,想了片刻,看著周南碗中湯將喝盡,還是說出口來:“南哥,天子既為天下之主,對權勢二字看得都是極重。拉幫結派,陰養死士,在天子眼中皆是謀反之兆。若現在還能補救,南哥不妨散了賓客,做個純臣。”
周南放下碗,笑了笑,說道:“孩兒做不得純臣。父親做了個純臣,終其一生,還是不得志。孩兒長袖善舞,做個權臣,差一步便做成了事情。若非雲未攪局,只要十年,孩兒謀劃便成,大宋永無外患。”
周老夫人不語,看著周南喝完最後一口,忽然笑道:“還真是和你父親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去吧,記住你父親臨終之言,好好做事,好好做人。”
周南點點頭,叫道:“為民,為民!”
為民應聲而入,垂手站在一旁,問周南何事。周南指了指湯煲,說道:“老夫人做個湯都想著你和袁先生,你將這些帶回去吧。”
為民行禮道:“謝過老夫人。”而後上前抱起了湯煲,站到一旁。
老夫人忍俊不禁,周南也是搖頭苦笑:“你就不能向侍女要個碗盆,盛出湯來麽?連湯帶鍋帶走,成什麽樣子?”
為民尷尬一笑,說道:“我還以為左相大人是讓我將這些帶回去。”
老夫人擺了擺手,笑道:“罷了,便連著這湯煲一起帶回吧。湯若從煲裡盛出,轉上一轉,那便失了風味。為民,伺候好左相大人。”
為民躬身稱是。
周南行了一禮,便要告退,忽而又想到什麽,回頭說道:“若過些時間,孩兒有事出京,老夫人便去嶺南老家待上些時日吧。孩兒讓為民送老夫人,等孩兒回來了,便去接老夫人回京。”
為民一頓,怔怔看向周南。周老夫人笑道:“也好,我正好也想念嶺南鄉鄰風景了。只是我這是回家,倒不需要為民,你只派給我一隊護衛,留個左相令牌給我,那便行了。為民還是跟著你,有個照應。”
周南想了想,說道:“也好。”
周老夫人笑道:“我收拾收拾,明日便動身。”
周南一愣,說道:“不必如此急。”
周老夫人壓低了聲音,歎道:“南哥,凡事皆要做好最壞的打算。還有,我不管你的謀劃有沒有實現,也不管你如何憂國憂民,我只求你做到一件事,你定要答應。”
周南說道:“老夫人言重了,我們血親之間怎用得上‘求’這個字?我這條命都可以給老夫人,又有什麽能不答應的?老夫人但說無妨。”
周老夫人點了點頭,黯然說道:“答應我,不管如何,活下去。”
周南心頭一酸,看著周老夫人,雙眼發熱。良久,周南長舒一口氣,聲音不大卻堅定說道:“老夫人,放心,我答應你。過些時間我去嶺南接老夫人,咱們風風光光回京!”
周老夫人歎口氣,向後走去,邊走邊呢喃道:“風光什麽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平平安安……”
周南叫了為民,轉身離開望敬閣。於路無話,直到將到書房,為民問道:“左相大人為何要將為民推給老夫人?”
周南笑道:“護送老夫人去嶺南,路途遙遠,路上不知有什麽危險,我這是信任你才交給你的。”
為民並不買帳:“去嶺南路途遠了些,不過不會比左相大人身邊更險惡。左相大人要將我推出去,便是在看不起為民。”
周南苦笑一聲,說道:“你這孩子,說什麽呢?你我名為主仆,實為兄弟,你要是說我看不起你,卻是大大的冤枉。”
為民還要說些什麽,卻突然感受到有人在附近,眉頭一皺,將湯煲放下,示意周南先行站住,而後凝神靜聽。只聽得一陣窸窣之聲,而後有人笑道:“左相大人身邊藏龍臥虎,在下佩服。”
有一個瘦小人影從樹上跳了下來,周南定睛一看,赫然是那天被廖霄和連玨抓住了的小小人兒馮翔。周南笑了笑,問道:“你來做什麽?袁先生放了你麽?”
馮翔搖了搖頭,說道:“袁武恨不得把我吃了,怎會放我出來?是他的徒弟放我出來的。也不能說是放我出來的,是他們不信我是天下第一輕功,非要跟我比試比試,將我放到了囚室外。”
為民全身緊繃,時刻準備防住馮翔襲擊。周南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笑著說道:“他們敢將小小人兒放出來比試輕功,當真是蠢得可以。”
馮翔先嚴肅糾正道:“不是小小人兒,我是聚財童子。”而後繼續說道,“可不是嘛。我的雙腳鐐銬未去,行動不便,還是將他們所有人遠遠甩在身後了。廖霄、袁武都厲害得很,誰知教出的徒弟都如此膿包,當真是無趣的很。我讓他們一條腿,他們都跑不贏我。”
周南又笑道:“當今之世,除了廖老前輩、袁先生等寥寥數人,誰人又跑得贏你?倒不是茅山太差,而是你太強了。”
馮翔得意笑道:“那倒是,我的輕功即便說不上舉世無雙,也說得上是少有敵手,那袁武武功比我好太多,不過說起輕功來,還和我差著幾十年哩。”說著又神色一黯,歎道,“不過廖掌門當真是天下奇才,若真是光明正大一對一,我連輕功怕都勝不過他。還有他那個師弟,也是厲害得很。”
周南笑道:“江南武林以茅山為尊,廖掌門、袁先生、連先生便是茅山派前三。本來你在江南可以橫行無忌,也只有寥寥數人能與你齊平,誰知你一次就遇到三個,也算是你倒霉。”
馮翔索性飄身坐在樹下,笑著問道:“你旁邊的小兄弟心中緊張得很,你怎麽一點也不害怕?我即便打不過那小兄弟,要走也是易如反掌,他攔不住。你不怕我去中山王面前說些什麽?”
周南一拍腦門,笑道:“原來你是中山王的人,多謝告知。”
馮翔一陣錯愕,而後笑道:“左相大人真個狡猾。你莫裝作毫不知情,當天廖掌門便說給你了。 ”
周南歎了口氣,說道:“你若想要去中山王面前說些什麽,便不會在此與我多費口舌,反正為民也抓不住你。你在此多耽擱一刻,被袁先生堵住的危險便增了一分,而你還在與我談天說地,只能說明你很自信袁先生暫時不會過來。既然左右都無法阻止你,我又何苦先怕了你呢?”
馮翔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左相大人倒是性情中人。”而後,又補充道,“也守規矩,讓我這個江湖中人很是舒心。”
周南一挑眉毛:“哦?此話怎講?”
馮翔笑了笑,說道:“沒什麽。既然左相大人在面對我時,將自己當江湖中人。那我在面對左相大人時,便不能不守江湖規矩,講江湖義氣。若再見了廖掌門,代我向廖掌門問好。不過若見了袁武,他罵我時你莫幫腔便是了。”
說罷,馮翔一個起落,便消失不見了。
為民歎道:“這個小小人兒,輕功果然是一絕,我比之於他,宛如三歲小孩走路一般。”
周南笑道:“你若是三歲小孩,我豈不是還在繈褓之中?”
為民面有愁容,說道:“這馮翔是中山王的人,本來中山王只是懷疑左相大人,他回去一說,那豈不是糟了?”
周南笑道:“那倒未必,我看他多半不會去中山王面前說這些事。”眼看為民一臉不信,周南也不多說,笑道,“便算是說了,那也無妨。為民,我問你,你願不願意同我共赴河北……感受一下自在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