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郡君聽聞皇帝的話,淡淡一笑,說道:“知道。”
皇帝一巴掌將桌子上的茶杯茶碗掃落,怒道:“為何?這是為何?是因為朕近來對你……”
王郡君輕輕打斷皇帝的話,聲音虛弱卻堅定:“不是。你奸汙我的時候,我未殺你,因為我知道,先皇初喪,新皇登基後第一件事情便是奸汙了先皇的妃子,而後被妃子所殺,大宋必然不穩。荒奴雖在內線,不過若大宋不穩,那在薊州避難的敕勒王,想必不會放過如此機會。你想要瞞天過海,將我納為妃嬪,對我百般寵愛近乎討好,不就是為了讓我對你死心塌地,以報你對先皇的怨懟之情?先皇仁德,先皇如何如何,你初登基的時候,耳邊全是這個,於是你便要通過折服我一個弱女子來說服自己,你比先皇強。至於天下人,你要收復燕薊之地,甚至跨過燕山,北征荒奴腹地,成就萬古明君,不就是為了告訴天下人,你可以將先皇狠狠踩在腳下?”
皇帝額頭青筋暴起,牙仿佛要咬碎一般,面目猙獰可怖。皇帝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呢喃道:“不是的,不是的。朕是天下之主,朕可以殺了你,他辦不到!”
王郡君五髒六腑開始有一種失血的感覺,眩暈更強烈了,她知道,時間要到了。王郡君冷笑一聲,緩緩說道:“當然,先皇殺不了我。他死了,你和一個死人比,當真是可笑。而且,我告訴你,你也殺不了我。”
皇帝這才看出王郡君不對勁來,怒道:“我怎麽會連你都殺不掉?曲離!曲離!去看看她哪裡有鬼?”
曲離一躍而至,抓起了王郡君的手腕。王郡君並未反抗,笑了笑,說道:“我剛剛若想殺他,你救不了。”
曲離看了看王郡君的眼睛,有一分狡黠,一分得意,剩下的是滿滿的嘲諷。曲離低下頭,專心把脈,良久,起身回復道:“郡君生機已失,仿佛中了劇毒。”
皇帝咬牙切齒道:“什麽?朕還沒處置你,你怎麽可以自己尋死?”
王郡君哈哈大笑,不過氣力不繼,笑了兩聲便無聲了。王郡君喘了口氣,說道:“你是皇帝,你握有生殺大權,你卻殺不了我,你說可笑不可笑?先皇氣度不凡,雅量非常,北壓荒奴而得二十余年和睦,南撫諸蠻而和萬族。你呢?不過是一個躲在皇宮裡,妄想著千秋萬世的一個可憐的孩子罷了!”
皇帝氣急敗壞指揮道:“曲離!元讓!殺了她!殺了她!”
王郡君嘴唇血色已失,多年來心中塊壘蕩然無存,閉上了眼睛引頸就戮,輕聲說道:“父親,母親,鄰家哥哥,聖上……我來了。”
皇帝又抽搐般止住曲離和趙元讓,面色陰鷙,冷冷說道:“如此說來,你前日裡夢中叫‘聖上’,叫的是那個人?”
王郡君皺眉,不可思議說道:“你竟然監視我?”而後,又想起了什麽似的,笑道,“原來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哈哈哈哈……對,我夢到的自然是先皇,你的父皇,大宋之主!”
皇帝歇斯底裡打斷王郡君,怒吼著:“朕才是大宋之主!只有朕是聖上!他死了!他死了你知道嗎?死了三年了,你為什麽還在夢到他?”
王郡君堅持不住靠倒在榻上,有氣無力說道:“他死了。可是他生前,君臣一心,國泰民安。而你呢?刻薄寡恩,喜怒無常,對自己有用的就假意親近,一旦出了事便將自己摘個乾淨。左相懼死求榮,中書令刻薄冷酷,京衛軍好勇鬥狠,小民無知愚昧,哪個是你不能棄之如敝履的?只有你,大宋皇帝,只有你如堯舜般,完美無缺,萬人敬仰。”
皇帝氣昏了頭腦,一巴掌拍了過去,曲離連忙趨前一步,防止王郡君暴起。皇帝這一巴掌穩穩落在王郡君臉上,王郡君身子整個倒在榻上,蜷作一團,嘴角流出鮮血。王郡君眼睛依然瞪著皇帝,嘴角揚了起來,仿佛遇到了很開心的事情。
皇帝轉頭,冷冷看著曲離。曲離心中一驚,垂頭跪下。皇帝壓抑著怒火,問道:“怎麽,連你也感覺,朕無能到打一個快死了的女子也需要你這個武林高手幫忙的地步了?”
曲離顫抖著說道:“屬下並無此意,聖上明鑒。只因這王郡君身上有些武功,屬下為以防萬一……”
皇帝歎息一聲,打斷了曲離的話,說道:“罷了,朕知道你,不必多言。王尚,你身負武功,卻在這宮中藏了十余年,連他都瞞了。你很好。”
王郡君笑道:“你不要挑撥離間。有沒有武功,他都愛我,我也愛他。”
皇帝又暴怒起來:“住口,賤人!皇家哪有什麽情情愛愛,你被他騙了!他不愛自己的皇后,不愛自己的兒子,卻去愛你一個野賤人?可笑!”
王郡君嘔出一口血,想擦一擦卻發現胳膊已然抬不起來,便也不管了,笑著說道:“你忘記他帶你讀書,帶你練劍了?”
皇帝粗暴打斷:“他只是為了支配我!我是靠著自己當上皇帝的,他死後本來是想傳給老三的!他也不愛老三,只是因為老三軟弱,好控制, 他才喜歡老三的。我們都是木偶……都是玩具……”
說到後來,皇帝的聲音中已帶了哭腔。王郡君看著眼前的皇帝,閉上了眼睛,輕聲說道:“真可憐。”
皇帝從歇斯底裡狀態恢復過來,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指著自己問道:“可憐?你說朕可憐?朕乃天下之主,你說朕可憐?”
王郡君聲音仿佛要睡著了:“嗯,可憐,很可憐。”
皇帝咬牙切齒說道:“去找禦醫,朕不讓她死,她不能死。朕要讓她生不如死。”
王郡君呢喃道:“沒用的。曲侍衛,你也出身江湖吧,可聽說過‘錐心’?”
曲離身體一震,看著眼前王郡君跡象,聯系脈象,瞬間一切都想通了:“錐心……怎麽可能?你從何而來?”
皇帝看向曲離,曲離歎了口氣,說道:“錐心之毒,一日之期毒發,若發現得早,可用內力逼出。可是郡君這狀況,明顯已是服下將近一日,便是大羅金仙,也無能為力了。”
皇帝看著王郡君,王郡君嘴角含笑,閉目等死。皇帝突然感覺自己的無力,這世界上,自己並非主宰,還是有很多人,他們不怕自己,之所以自己還活著,在於他們仁慈。
仁慈?
皇帝大笑起來,逼迫著自己排解掉無力感,而後陰森森說道:“你要死,朕成全你。元讓,交給你了,記住,在她死前,就要讓她知道,什麽是地獄。”
趙元讓拱手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