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山谷西口,陳文茵卻見到大軍人數似乎少了一些。
她趕上前去詢問溫野清,溫野清答道:“剛剛有回鶻的斥候來報,說是大營遇襲,請他們大汗速速回援,所以他們都先走一步了。”
陳文茵點點頭:“我們兩軍畢竟是友邦,既然他們有難,咱們也趕緊回去救援吧。”
溫野清下令全軍開拔,準備回營。正這時他忽然回頭問道:“呂家兩位公子呢?他們怎麽樣了?”
陳文茵就怕他問這個問題,可終於是怕什麽來什麽。
她搖搖頭,心想著別讓呂家其他幾個兄弟知道了,雖說他們早晚要見到兩位哥哥的慘狀,可現在正在行軍中,還是先壓下來吧。
溫野清聰明得很,從她這緩緩搖頭的樣子就明白了端倪,便也不再多問,只收束了隊伍,發令回營。
呂懿冬先來問了溫野清兩位哥哥的情況,溫野清隻跟他說:“你先別管了,等回了大營自然能見到。”
呂懿冬隻以為兩位哥哥有什麽事情耽誤了,全然沒往二人已經陣亡的方向去想。
大軍花了不少時間才回到大營前,看著旁邊的回鶻營地倒不像是戰火紛飛的樣子。
陳文茵問了營門守衛,那守衛告訴她的確有一支敵軍來襲擊回鶻營地,但時間不長便被雷勵行的援軍打退了。
陳文茵聽了點點頭,既然沒什麽大事,那現在最緊要的就是處理自己這邊的情況了。
她帶著部隊回到營地,召集各路將領齊聚大營。
隨後,她叫人抬上兩個鋪著白布的擔架。那白布底下顯然是有人的,這是軍中對於陣亡將領的慣用處理方式。
眾人一時間沒明白那兩人是誰,呂懿智立刻想通了,在這裡只有二哥三哥兩人不在,那白布下蓋著的還能是誰?
他向後踉蹌了兩步,把旁邊案子上的茶杯碰掉了,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呂懿禮扶住他道:“六弟,你這是怎麽了?”
當看到他那欲哭無淚的表情時,呂懿禮似乎也明白了:“難道……不……不會吧……”
呂懿禮轉頭看向站在另一邊的呂懿秋,當時跟著陳文茵去的兄弟只有呂懿秋一人,是不是他一定知道。
看見自己五哥死死盯著自己,呂懿秋只能無奈點點頭。
看見他這個動作,其他人都明白過來。呂懿冬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主,他上前一把掀開一個擔架上的白布,卻見到是呂懿仁雙目緊閉,那喉間的血洞異常扎眼。
“三哥……”
他強忍悲痛,又去掀開另張白布,首先露出的是呂懿武雙目圓睜的臉孔,那面容凶狠異常。
他慢慢將布掀開,但見得呂懿武鎧甲上都是血跡,這位將軍似乎是流幹了自己身上最後一滴血而亡的。在將二人抬上來前,二人的身體遺容都被整理過了,可呂懿武鎧甲上的血卻怎麽也擦不乾淨,眼睛也閉不上。
呂懿冬喉頭髮緊,最後惡狠狠罵一聲:“混蛋!”
這時一個士兵從帳外走了進來,他手裡捧著個木案子,他將案子呈上來,那上面都是沾著血跡的箭矢。
“稟報公主,經過清點,呂懿武將軍身中一百三十六箭。”
這消息驚得呂氏兄弟們一時無言以對,即便是見到了二哥死時慘相的呂懿秋,這時候也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一百三十六箭,這是什麽樣的情景?一箭箭插在身上,他卻還能立在馬背,至死都沒有落到地上。
他沒法想象自己二哥當時是以什麽樣的毅力保持住身形的,他在絕望中,面對著死地,保住了他作為一個將軍最後的尊嚴。
陳文茵歎一口氣,聽著下面已經有不少人小聲啜泣起來。
她不想喝令阻止這些人,可她也不能任由這樣的氣氛在軍中肆意蔓延。
她伸出手來,對那來報的士兵道:“來,給我一支箭。”
那士兵趕緊上前,陳文茵從最上面取下一支箭來,那箭簇上都是幹了的血跡。
她將那箭高高舉起,大聲道:“今天我陳文茵發誓,敵人怎樣把這箭射到呂懿武身上的,我就要怎樣把這箭還給他們!”
溫野清立刻道:“好,也給我一支,我也讓他們嘗嘗呂二將軍受過的苦!”
經過二人這麽一激勵,眾人都來了精神,幾位兄弟各取了箭,眾人將這一百三十六支箭分了個乾淨,各自放進箭袋裡。
在未來,他們一定要讓這些箭沾上遼人的血。
陳文茵傳令下去,將剩下三百人身上的箭矢都發放給全軍的弓弩手, 這些箭,她要一支不剩地還給蕭裡彌。
呂懿冬上前對著呂懿武的遺體道:“二哥放心,你們的仇,當弟弟的一定會給你們報了!”
他說著伸手拂過呂懿武的面龐,本意是讓呂懿武閉上雙眼,可誰知他這雙眼睛就是閉不上。
幾位兄弟以為他是因為自己慘死,這才一直死不瞑目,只有陳文茵和呂懿秋明白其中的關鍵所在。
呂懿秋道:“我們發現兩位哥哥的時候,三哥喉頭中箭,那支箭是二哥的。”
他這話讓眾人驚訝不已,呂懿秋繼續道:“你們看看三哥身上,他身上的傷口不像是對戰時留下的,我和公主猜測著,三哥恐怕不幸落入敵手,受盡折磨,二哥為了替他結束痛苦,所以……”
他們沒見到當時的情況,所以有這樣的猜測,實則呂懿武這一箭既是為了結束呂懿仁的痛苦,更是為了保住他的忠義名節。
可他畢竟親手殺了自己弟弟,無論他有多正當的理由,這一箭都是事實,這恐怕才是他無法瞑目的原因。
幾位兄弟明白他愧疚於手足相殘,於是都跪在地上,呂懿冬對著呂懿武的屍身道:“二哥義存高遠,這一箭不是斷了手足情,這一箭是助了三哥。兩位哥哥在那邊許是還沒遇到,我們就先代三哥謝過二哥了!”
說罷六人向著呂懿武的屍身連連叩首。
終於在這之後,呂懿武的眼睛慢慢閉上了,連帶著那狠厲的面容也變得祥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