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無人應答。
趙樓緩緩起身,走到簾前,抓住了簾子的一角。
門忽然打開。
交談聲打破了屋子裡詭異的寂靜。
“少爺,剛剛好嚇人啊。”少女心有余悸道。
張守魚笑道:“嚇人你還硬著頭皮湊過去看?”
俞瀟婉聲音稍弱道:“我哪知道那麽嚇人啊,它是怎麽長那麽大的啊?我屋子裡的為什麽那麽小啊……”
張守魚道:“外面的生靈都很大的……越外面的越大。”
“那麽……這麽大條蜈蚣,泡酒的話會不會很補啊?”
張守魚笑問道:“你敢喝?”
“能漲修為我就喝。”少女自信道:“少爺,我修行可能懈怠,但是喝酒還是很厲害的,張府的姐姐妹妹都比不過我的。”
說話聲戛然而止。
張守魚木立原地:“趙……趙先生?”
趙樓一手握拳於胸口,一手負於身後,側身望向張守魚,道:“守魚,先生不請自來,還望不要怪我。”
張守魚呼吸不由自主地變慢了些,他對著趙樓作了一揖,然後拍了拍身邊有些木訥的少女,微笑道:“愣著做什麽?還不快去給趙先生倒茶?”
方才從侃侃而談到一言不發的少女像是又被打開了開關,立刻反應過來,連忙走到櫃邊,取下深褐色的茶具與一包包紙囊包裹的茶葉,引水沏茶。
“今日寒河那般熱鬧,我還以為趙先生也在旁觀,不曾想倒是來找守魚了。”張守魚笑了笑,臉頰有些僵硬。
趙樓點頭道:“今日寒河水鬼得誅,是疆野城的大喜事,按照慣例都是要舉辦一場‘殺頭宴’的,今日恰巧連著開春宴,各家世家大族便商量著要連著辦,由今日晚宴起,一直到三日之後。”
張守魚點頭笑道:“城中高人輩出,斬怨鬼於寒河,這本就是一大幸事,理應如此。”
趙樓微笑道:“守魚若是無其他事,屆時記得前來,據說那位慕家大小姐也會前去,我知道你們這輩年輕人都對她仰慕得緊,只是接下來她便要遠嫁鎮山城,現在城中許多青年俊彥都想著最後見她一面,在心中留個念想。”
俞瀟婉握著茶壺的手微微僵硬,一個不留神,開水灑了出來。
張守魚連忙幫少女接過茶壺,微笑斥責道:“怎麽這般不小心?沒燙著手吧?”
“沒事。”俞瀟婉揉了揉手指,低聲道。
張守魚倒完了茶水,將其中一杯推至趙先生身前,微笑道:“那位慕家小姐我確實也久仰大名,據說風采無雙,冠絕疆野城,看來今日守魚也非去不可了。”
趙樓點點頭:“若是有事,過來尋我便可。”
張守魚道:“今日先生前來,可還有其他事?”
趙樓搖頭道:“沒了,只是守魚,你如今正是年少方剛,學那深閨大小姐日日垂掛簾子做什麽?”
說著,趙樓忽然回過身,嘩得一下掀開了簾子。
那一刻張守魚表情差點沒有繃住,因為他同樣注意到了,簾子後的某一處,陰影要重上許多。
那是……慕姑娘藏身的位置嗎?
他來不及打斷趙樓的動作。
簾子已經掀開。
光線透了進來。
張守魚視線一晃,下意識伸手遮了遮眼前。
趙樓眯起了眼。
只見牆壁與簾子的間隙處,不知何時掛上了一件沾著已經乾涸泥水的衣服。
張守魚驟然屏住的呼吸緩緩舒展,神情繃住的臉不自然地微微放松,身後,俞瀟婉小嘴半張,然後緩緩合上。
“這是……”趙樓眉頭皺起,取下了牆上掛著的那件衣物。
張守魚連忙接話道:“前日裡過小溪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回來之後隨手將衣物掛在了牆上,也忘記讓小婉帶去清洗了。”
趙樓緩緩走到門外的竹廊上,目光左右望了一番,然後轉過身,臉色有些陰沉。
“先生這是怎麽了?”張守魚不解問道。
趙樓緩緩道:“許是今日張府來了太多外人,其中或有圖謀不軌之輩,守魚,稍後記得清點一番你屋中事物,看看有沒有遺失缺漏。”
張守魚面露疑惑之色,仍是恭敬道:“是,先生。”
送走了趙先生之後,俞瀟婉像是散架一樣撲到了張守魚的床上,左左右右打了好幾個滾,如釋重負。
張守魚走到竹廊上,目送了趙樓遠去之後才回到小樓,他心中同樣輕松了許多,沒好氣拍了拍少女的身子,沒好氣道:“別滾少爺的被單了,快告訴少爺你把人家慕姑娘藏哪裡了?”
俞瀟婉一臉無辜道:“慕姐姐神通廣大,我哪裡知道她跑哪裡去了呀……幸好沒有被趙先生發現啊……”
張守魚輕輕點頭。
他取過那件濺著淤泥的舊衣服,隨意抖了抖,正想放進竹籃中,下次一並送去洗,只是他不過輕輕一抖,一片極小的羽毛去落了下來。
張守魚眉頭一皺,俯身拾起那片黑羽,認真端詳。
“少爺,你手裡拿的什麽啊?”俞瀟婉同樣注意到了那片羽毛。
張守魚正要打開識海冰山搜索一番,長廊上響起了女子的聲音。
“那是鴉羽,但是上面附著了通識之靈,可以隔著很遠偷聽別人談話,不過這種通識之靈難以維持長久,此刻應該是早便失效了。”
女子的身影是自樓頂下來的。
落地無聲。
“慕姐姐!”俞瀟婉驚喜道:“方才真是嚇死我了,還好慕姐姐身手高絕!連趙先生都騙過去了。”
慕師靖臉色微白,並不輕松地笑了笑,她的目光移向了張守魚手中那片羽毛,接了過來,神色凝重了許多:“這應該是那崔晚的手下在你身上留下的……若是那日你穿著這件衣服來尋我們,事情或許已經暴露了,這……是天意嗎?”
張守魚回想起當時小溪畔那詭異的一跤,那種瞬間失衡的感覺他依舊記憶猶新,那一跤摔得他半身泥水,不得不回房換衣,如今看來,倒是預防了一件慘案的發生……
這真是只是巧合嗎?
“說明上天都眷顧慕姑娘呀。”俞瀟婉直接蓋棺定論了。
她越過張守魚,抓起慕師靖的手,將她拉到了床邊,直接侃侃而談起來:
“慕姐姐,今天你不在真是太可惜了……寒河上好大一隻蜈蚣,那蜈蚣的上身還是一個拿著長刀的無頭人,特別厲害的!但是圍剿蜈蚣的修行者也各個都是高手,最後他們費了好大的力氣,終於砍掉了蜈蚣的身子,可是誰知道,那蜈蚣居然長出了新的身體!這下那些高手們也都無能為力了,而且,那大蜈蚣還向我和少爺撲了過來!”
俞瀟婉講得繪聲繪色,被當做空氣的張守魚立在她的身側,一臉無奈,慕師靖卻被她的語調感染, 也不自禁地微笑起來,還配合地問:“然後呢?”
俞瀟婉模擬著蜈蚣武將張牙舞爪撲來的樣子,道:“當時情況千鈞一發,正當我和少爺想要與它廝殺一番之際,忽然一隻火鳳凰落了下來,上面還騎著一個仙風道骨的老人!那蜈蚣就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開始逃跑,但是哪裡跑得掉!一眾修士一擁而上,將那大蜈蚣砍成了幾千段!”
慕師靖眯起眼睛笑道:“這麽厲害呀?”
俞瀟婉鄭重點頭:“是啊,今天我大受震動,以後一定要勤勉修行,將來一定也會像他們那般厲害的。”
慕師靖微笑道:“那預祝俞姑娘未來劍鋒所指,必是披荊斬棘。”
這句話令少女很是受用,她高興道:“還是慕姐姐好,哪像少爺,成天只知道打擊我。”
張守魚無奈地撇了撇嘴,一把推開了少女,俞瀟婉身子不穩,一下坐到了床上,想要對著張守魚口誅筆伐一番,卻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慕姑娘別聽這個小丫頭片子胡說八道了。”張守魚無奈道:“方才趙先生與我說的話想必你也聽到了,今日要舉辦殺頭宴,到時候……你也需要到場。”
慕師靖收斂了笑意,點點頭,神色凝重。
張守魚神色卻難得的輕松,他看著身前一臉正色的女子,笑道:“距離那殺頭宴開始,所剩的時間應該不多了,事不宜遲,今日就給慕姑娘表演一下我的家傳絕學——”
少年刻意拖長了語調。
“斬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