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知之?好大的口氣!
崔折眯起了眼,神色晦暗不明。
俞瀟婉怔了怔,才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但是不知為何,她真的覺得自己相信了。
這句話自然是落在了大家的耳中,哪怕更遠處的人聽不到,也會隨著人群迅速地傳過去。
議論聲此起彼伏地響起,嘈嘈切切,張守魚也並未在意他們在說什麽,只是提筆蘸墨,拂紙做題。
方才崔折說這些問題對於他不值一提。
張守魚卻覺得,世間幾乎所有的,除了那九靈之下的問題,對他來說皆不值一提。
那座識海冰山是何其巨大的數據庫,這些問題的答案稍一尋找便可付諸筆間。
慕師靖安靜地坐著,自始至終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張守魚說到“生而知之”四字的時候,她嘴角不自禁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小姐,你笑什麽?”絮兒輕聲發問,“是覺得那位公子自誇海口太過張揚嗎?”
慕師靖輕輕搖頭:“倒不是這個。”
絮兒問:“那小姐在笑什麽?”
慕師靖抿了抿嘴,眸中含笑道:“他有顆扣子沒有扣好。”
絮兒一愣,啞然失笑:“小姐你還會關注這些?”
“他是一定會贏的,不關注點其他的,還能看什麽?”慕師靖說完這句便收斂了笑意,淡雅的容顏重歸平靜。
絮兒腦子一時間沒轉過來,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小姐你……”
她輕輕掩唇,心想小姐今天是怎麽了?那可是崔晚的堂弟,哪怕小姐你不喜歡崔晚,也不必如此瞎眼吧?
當然,這話她隻敢腹誹,是萬萬不敢說出來的。
與趙樓同行的老人笑道:“呦,生而知之?你那學生當真有這般厲害?”
趙樓歎了口氣,張守魚隨他學習已有數年,他腹中墨水幾斤幾兩,他是再清楚不過的。
“人非聖賢,誰能生而知之呢?”趙樓道。
老人搖頭道:“世間有輪回轉世一說,新生兒雖形如稚童,卻可帶著前一世的記憶,或者於某一日……忽然開竅。”
趙樓神色不變:“傳說終究是傳說,誰又真正見過?”
而那一邊,張守魚與崔折皆是下筆如飛。
少女站在身側,為他研磨。
我現在這幅樣子,應該很帥吧,在慕姑娘眼中,想必更對我刮目相看了吧?張守魚意氣風發地想著,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扣子扣錯的事實。
俞瀟婉一邊研磨,一邊看著他的卷子,她自然是不知道答案的,不過看著少爺答得頭頭是道的樣子,想必不是瞎寫的吧……
絮兒遠遠地看了一會,小聲道:“小姐,那位公子不會在卷子上畫烏龜吧?”
慕師靖問:“若你是他,你會在這般聲勢之下做這種事?”
絮兒惱道:“小姐你怎麽老幫著他說話?”
慕師靖微笑道:“那若是那位公子贏了,我在你額頭上畫一隻烏龜,如何?”
絮兒立刻噤聲。
那一邊,答題的兩人皆未抬頭,最後竟是張守魚率先擱下了筆,將卷子向前一推。
片刻之後,崔折同樣擱下了筆。
侍者將兩人的卷子取走,拿去給出題者批閱。
而那一邊遲遲沒有給出答案。
周圍都安靜了許多。
許多原以為張守魚不過是故弄玄虛的都已不再說話。
既然那邊這麽久沒有給出結果,說明張守魚答的,至少大部分都是對的。
“你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崔折緩緩道。
張守魚平靜坐著:“還好。”
崔折道:“小城之中確實臥虎藏龍,希望等會你莫要讓我失望。”
張守魚微笑道:“希望你稍後還能這般冷靜。”
卷子的結果很快便出來了。
一個老者輕輕彈著那卷紙,滿臉匪夷所思的神情,他走到場間,周圍的人也隨之安靜了下來。
“兩位公子,此次比試戰平,可否?”
崔折神色微異。
張守魚卻似早已預料到了,他直截了當道:“我不同意。”
老者皺眉道:“可我們幾番討論,都無法找到你們題卷中有何謬誤之處。”
“你找不到我來找。”張守魚直截了當道:“我要查卷。”
“查卷?”老者咦了一聲。
此刻他說查卷,那查的一定不是自己的卷。
崔折爭鋒相對道:“我也要查。”
於是彼此的卷子都落入了對方手中。
此刻眾人哪裡還有半點譏諷嘲笑的意味,張成雪更是神色凝重,拳頭緊緊捏起,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卻又說不上來。
空間都沉澱了下來,再沒有人大聲喧嘩,竊竊私語聲也不過在一個又一個小范圍中。
而半首殘詩自然也沒有人去管了。
崔折首先合上了卷子,遞還給了老者,“我沒有異議。”
老者說好了卷子,目光望向了張守魚:“你呢?”
張守魚同樣合上了卷子,他舉起了手:“我有。”
崔折皺起了眉頭:“什麽?”
張守魚緩緩道:“方才卷中有一題,‘墨山點頭’四字碑文,是何人在何處刻下的,我答的地名是川州,而崔公子答的,是南陵。”
崔折輕輕點頭。
老者解釋道:“這題我們方才也有討論過,川州與南陵雖名字不同,只是百余年前更改過一次名罷了,有何異議?”
張守魚道:“當年那頭石龍被追殺,遁逃入墨山,鎮風城的侯王大人持劍追殺,最後打穿墨山,山崩之際,侯王以身軀抗動山嶽, 最後另其輕輕落地,猶如點頭,這便是那段歷史……而那時,川州名為川州,而非南陵,南陵是白河川斷流之後,又恰逢鎮風鎮影兩城重新劃分歸屬,才更名為了南陵。”
“你有何佐證?”崔折問。
張守魚不急不緩道:“這段歷史在《九章天書》和《白河州志》中均有記載,《白野記》雖為野史,卻也有這方面的記述。”
崔折聽著,眉頭漸漸向著中間靠攏,他出奇地沒有反駁。
老者默默聽完,微有動容,最後道:“公子所言是否屬實,老夫還需翻閱典籍才可查證,今日便先作和,公子可好?”
張守魚沒有說話,崔折亦是沒有。
老者這段話實質上是給兩人一個台階下罷了,但是顯然雙方都並未領情。
事實上,在場的許多人,都已相信這位白衣少年說的是真的。
“你便是張守魚吧?”
一個聲音打破了平靜。
張守魚目光稍稍向上,抱拳道:“崔晚公子。”
崔晚來到案邊,崔折便立刻站了起來,恭敬地喊了聲哥哥。
“這些天我曾在城中聽說過你的事情,傳聞你紫庭破碎,不能修行,卻與柳仙子來往密切,我曾讓夜鴉查過你,但是沒查到什麽結果,如今看來,所有人都是燈下黑了。”
張守魚平靜道:“多謝崔公子抬舉。”
“說不上抬舉……”
崔晚神色悠悠,輕輕搖動紙扇,忽然之間,他一掌推出,那合著的折扇已然脫手而出,快若箭矢,朝著張守魚面門飛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