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的另一邊,卻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無須男子叫郭興業,是北王身邊最值得信任的軍師,如果說燕北城是大黎一等一的莽撞人,那麽郭興業在北境當中猶豫堪稱第一,善謀卻優柔寡斷,盡管兩個人性格截然相反,卻剛好能夠互補,在北境當中威望頗高。
眼下,郭興業正帶著三百玄甲鐵騎,在北方遼闊的草原之上與北狄人廝殺起來。
這些北狄士兵並非精銳,甚至當中有不少只是未經訓練的普通牧民,攻擊起來毫無章法可言,手裡拿著的兵器也千奇百怪。
有些人僅僅只是提著根木棍就衝了上來,雙方之間實力差距懸殊,三百玄甲鐵騎的每一波衝擊,都至少能夠斬獲上百顆人頭。
只是對方的人數卻是他們的數十倍,乃至幾百倍之多,且悍不畏死,將他們團團包圍其中,一時之間竟找不到一條出路。
一開始的時候,郭興業還能夠記起,眼前這些敵人並非真實,而是那位素手清弦用音律所製造出來的幻象。
可到了後來,連續廝殺到第七天七夜,在場已經沒有人還能夠辨清眼前這些敵人,究竟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幻象。
管他呢。
他只知道,如果一直被困於此,大王那邊可就真的凶險了。
“車懸陣!”
隨著他一聲令下,麾下玄甲鐵騎再度生出了變化。
他們當中每五人一組,結成若乾遊陣,臨戰時向同一方向旋轉,輪流攻擊敵陣,形如一個轉動的車輪,以此來不斷向敵軍施壓。
這也是諸多陣法當中,對騎兵體力消耗最少的一個。
天上下起了大雪,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噩耗。
郭興業皺了皺眉,也不知道這場雪究竟會持續多久。
要知道,大雪對騎兵的作戰能力影響可謂十分巨大。
北境苦寒之地,一年四季幾乎不分,有些地方更是終年積雪不化,雪層厚度超過一米,除了步兵,北狄之中僅有最為精銳的狼騎尚能夠繼續作戰。
他手上的玄甲鐵騎雖人人精銳,可一旦積雪沒過了馬蹄,機動性就會大幅下降,從而給對方以可乘之機。
“希望這場雪,不會下的太久。”
他歎了口氣,再度提起手中文士所用的長劍,將馬下一個迎面向他襲來的北狄士兵斬殺。
那死掉的北狄士兵至少年過五旬,身上連塊鐵皮都沒有,這樣的人根本不能稱之為士兵,他知道,這是敵人用來消耗他們體力的奴隸……
一旦他們流露出一絲疲態,真正的北狄精銳就會混跡在這些奴隸大軍當中,向他們偷襲而來。
到那時,才是真正的末日來臨。
……
地上敵人的屍首已經積了不知道多少層,就在剛才,他親眼目睹一個玄甲鐵騎的坐騎被屍體絆倒,座上騎兵墜馬的一瞬間,就被不下百余名敵人撲面而來壓在身上。
那墜馬的騎兵當真是條好漢!臨死以前還不忘張開雙臂,死死纏住六七個敵人,將他們的頭顱碾碎與之同歸而盡。
那一瞬間,郭興業覺得自己胸腔當中不知何物堵在那裡,無法疏導,回首望去,一眼就看到身後這些始終浴血奮戰的袍澤們,紛紛向他遞來的目光。
他一下子就讀懂了他們的眼神,頓時眼淚成行,簌簌地從他臉上落下,混合著風雪,沒一會兒在他臉上就化成了霜,使得他整個人憑空老了二十歲。
玄甲鐵騎從不畏死,卻接受不了這般窩囊的死法!
這下向來優柔寡斷,猶豫不決的郭興業,在一瞬間做出了決定。
只聽他狠狠甩了一記馬鞭,高呼道:“玄甲鐵騎!全軍聽我號令!”
刷!
剩下的百余騎頓時匯聚至他的身旁,恢復了初始的列陣姿態,隻待他一聲令下。
“我們……衝出去,我來殿後。”手中長劍已經卷刃,郭興業口中灌滿了風雪,眼下就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都顯得極為困難,眾多玄甲鐵騎臉色一變,卻連一句反對的話都無法說出口。
在他們的字典裡只有執行二字,不管是對是錯。
“錐形陣!”
這是北境騎兵當中,用來衝鋒收割敵人的陣法,眼下卻被他拿來當成突圍使用。
……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正當他們準備突圍的那一刻,眼前敵人突然停止了進攻……
呼啦。
鐵桶一般密不透風的敵軍,各自退讓至左右兩側,不知何故為他們從中讓出來一條生路。
郭興業也顧不得其它,當即揮鞭下令突圍。
……
玄甲鐵騎從草原一路退至燕門關,一路上並未遇到任何阻攔,直徑來到燕門關下,此時活下來的人已經超過十天粒米未進,一路上僅憑地上積雪捧在掌心,融化出來的雪水為飲。
燕門關前。
今天城牆上負責防務的守備將領,剛好是郭興業的一位舊識,而且兩人還是同鄉,那將領名字叫做賽揚。
郭興業大喜過望,忙向城樓上扯著嗓子嚷道:“賽揚, 快打開關門,放我們進關!”
他身後百余騎俱是徹底疲憊不堪,聽到這話頓時眼前一亮,然而城牆之上,卻是傳來一聲譏笑。
“進關?”
隨之而來的就是一陣冷箭,當中一支就射在郭興業腳前三寸開外。
郭興業勃然大怒,正準備同他理論,卻聽到城牆上的賽揚怒斥道:“玄甲鐵騎,北王親衛,那我問你們,大王如今去了哪裡?”
聽了這話,在場所有人頓時渾身一涼,目呲盡裂。
一個率先反應過來的玄甲鐵騎呆滯道:“大王……”
他身後有人回應:“大王去了哪裡?”
“我們把大王弄丟了嗎?”
城牆下的自責聲連成一片不絕於耳,振聾發聵,一向沉默的玄甲鐵騎竟圍在一起失聲痛哭起來,就在這時,關內傳來悲愴的嗩呐聲,響徹整個燕門關之上!
嗩呐是北境當中最為流傳的樂器,每個北境的子民從出生伊始就伴隨著嗩呐聲降生,再到成年、娶親,乃至喪葬。
在北境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夠聽到不時有人吹奏兩聲,眼下這不絕於耳的嗩呐聲,卻使他們感到徹底的精神崩潰。
唰!
郭興業再也受不了了,用盡最後一絲余力,拔出先前還作為殺敵之用的文士長劍,當即架在自己的脖子之上。
而在他身後殘存的百余騎,也一同拔出腰間的馬刀……
絕望。
然而就在這時,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夠了,琴師,快停下,你還要鬧到什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