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壓抑的審訊室裡,林夏迷離著眨了一下眼睛。
意識如同潮水,在月光的牽引下紛至遝來,拍打在狹長高聳的堤岸上,激起層層浪潮,同時也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逐漸轉醒,指尖微微顫動,林夏出於本能地感覺到,自己似乎被固定在了某個堅硬的位置上。
手臂被精鋼鑄就的鐐銬束縛著,動作稍微大一點都近乎不可能。
倏地,一道異常明亮的燈光射到他的臉上,白色的光線刺得眼睛隱約有些脹痛。
與此同時,一個清清冷冷的女聲從身體的正前方響起:
“姓名?”
……
呀嘞呀嘞。
哥們好像……被當成嫌疑犯被帶到警局了來著?
這是個什麽鬼邏輯?
不分青紅皂白地先把犯罪現場的人都審問一遍再說?
嘖……
同為警察,這位唐大隊長和吳長風,為人處世的差距怎麽這麽大呢?
這樣想著,林夏小幅度地抬起頭,眯著眼睛,逆著刺目的光線,不冷不熱地說道:
“林夏。”
“年齡?”
“十九。”
“籍貫?”
“北河市。”
一板一眼,如同標準教科書式的審訊問答讓林夏頗為不喜。
這種明顯帶著強烈懷疑感的惡意赤裸裸地撲面而來,讓人忍不住地懷疑,對方究竟有沒有稍加掩飾的意圖。
而這種被人強行窺伺內心的感覺,更令林夏有一種自己已經被板上釘釘地定了罪的感覺。
於是他眉梢上挑,用盡可能平靜的聲音說道:
“警察同志,作為北河市的公民,同時也是北河大學的學生,我願意協助你們的工作,但是請別用這種對待嫌疑犯的方式對我,可以麽?”
“職業?”
躲在聚光燈背後的女警察就像沒聽到他的話一樣,身形一動也不動,語氣清冷,與程序設定好的機器人一般無二。
林夏頗為不悅地皺了皺眉。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職業是北河大學的學生。”
“叮鈴鈴——”
一陣清脆悅耳的搖鈴聲從上方響了起來。
“吳隊,他說謊了。”
桌子後的女警察說的不帶一絲情緒,仿佛是在陳述一個百分之百肯定的事實。
“不,等等……”
“咳咳!”
審訊室的門猛地敞開了一條縫隙,一縷光亮照射進來,從大門打開的方向上,傳來了兩聲急促劇烈的咳嗽。
推開厚度超過十公分的鐵製大門,吳長風吊著一支煙,輕笑著走了進來。
一邊走一邊說道:
“小劉,這個案子影響很大,我親自來審。”
吳長風在審訊室的方桌後停住腳步。
坐下時順勢將存在感異常強烈的聚光燈按了下去,使得林夏幾乎要流出眼淚的雙眼從光線中脫離出來。
隨即,將那支抽了一半的香煙滿不在乎地戳進桌面上的煙灰缸裡。
嘴角微不可察地輕輕一笑:
“這個鈴鐺是今年最新投入的測謊儀,可以根據絕對事實來判斷一個人是否說謊。說了謊話的話,鈴鐺百分之百會響。
所以,你的職業究竟是什麽呢?”
呃,你們為什麽還有這種黑科技?
林夏不由得在心中默默吐槽。
不過,轉念再想,隨即也就釋然了幾分。
畢竟,重生之後的世界,變成了一個充斥著波紋,替身等不科學設定的高武世界,有幾種無法理解的黑科技想來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了吳長風和宋喻明交手之時,手臂上裝備著的,明顯帶有蒸汽朋克風格的金屬臂鎧,林夏更是若有所思地微一點頭。
更何況,這個世界,還有邪教徒這種既不科學也不替身的家夥啊……
略一思忖,林夏仍舊是遲疑著回答道:
“學生……”
“叮鈴鈴——”
“吳隊,他還在繼續說謊。”
“不,等一下……”
林夏用齒尖輕抵著上唇,右手的食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遲疑地看著桌子後的一男一女:
“我其實是個家裡蹲,每天過著無可救藥的生活,從不學習……”
“……”
一陣悄然無聲的寂靜。
吳長風一邊在桌子下面狠命地掐自己的大腿,一邊保持著尷尬而不失禮節的微笑:
“為什麽要打腫臉充胖子地說自己是學生呢?”
“抱歉……”
“咳咳!”
他又一次短促有力的咳嗽一聲,目光若有若無地瞄了一眼掛在牆壁上的監控攝像頭,隨即眼神一凝,正色道:
“現在不是問你這個,我們想知道的是你跟黃亞洲——哦,就是今天下午與你交手的那個邪教徒,你和他的戰鬥經過是怎樣的?”
“吳哥……”
“誰是你吳哥!”
吳長風疾言厲色地訓斥著,同時擠眉弄眼地衝林夏眨了眨眼睛。
“雖然咱們倆是遠房親戚,但這裡是警局,沒人跟你稱兄道弟的!”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突兀地在房間上空響了起來。
“……那什麽,小劉你先出去吧,這裡有我一個人盯著就行。”
桓姓的女警察站起身來:
“吳隊,這個嫌疑犯……”
目光狐疑地在林夏和吳長風的身上轉了轉,最終還是臻首輕點,抱著一本文件夾從審訊室離開了。
吳長風不無尷尬地摸了摸下巴,轉而面向林夏。
“描述一下你們的戰鬥經過吧。”
“……好。”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夏的戰鬥經過也敘述到了尾聲:
“當時我腦子裡想著的,全都是國家給了我生命,學校給了我知識,我要為國家除惡,為學校爭光。
大文豪魯迅不是說過嗎‘吃水不忘挖井人’,就這麽想著,我召喚出了替身,然後衝了過去,直接把他給打死了。
戰鬥的過程就是這樣。”
這一次的描述,林夏向其中注了大量的水分進去。
在激烈的戰鬥之中,穿插了大量的心理描寫,至於具體的戰鬥細節,反而就直接一筆帶過了。
一來,吳長風兩手空空地在桌子後坐著,支著頭打盹,顯然既沒有聆聽,也沒有記錄的意思。
二來,林夏始終懷疑警察局中有悲風教徒的奸細,甚至是吳長風本人,現在都難以取得林夏的信任。
要說他一點問題都沒有,林夏是一百一的不信。
不然的話,哥們的情報究竟是怎麽泄露出去的?
……
“哦,哦……啊!”
在桌子上支著頭昏昏欲睡的吳長風一下子打起精神來,從口袋中掏出一串鑰匙,走到林夏身邊,逐一地將他身上的鐐銬打開。
“行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哈?”
“對,你現在就可以走了。剛才局長打來一個電話,指名道姓地要求我們放了你,所以……你真的已經自由了。”
林夏嘴角一抽。
“剛才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
吳長風賤兮兮地笑笑,一拍林夏的肩膀:
“剛才看你說得興高采烈的,就沒忍心打擾你。
還有,魯迅先生托我帶句話給你。”
“啥?”
“魯迅說:‘那句話不是我說的’。”
…………
辭別了神經兮兮的吳長風,林夏隨即領回了自己的手機,鑰匙,錢包等一眾私人物品。
出了門,月朗星疏,時間已經拖到了晚上。
寒風刮過,林夏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下意識地緊了緊衣服。
北方的四月下旬,晝夜溫差還頗大,他下午出門的時候隻穿了一件有些單薄的襯衫,這時候已然夜色昏沉,氣溫顯而易見地低了下來。
隻穿一件襯衫自然有些涼意。
唐傑也不知道去了哪裡,不過想來,以他和唐隊長的關系,應該也輪不到林夏來擔心。
剛出門沒兩步,閆老頭的電話就像掐著秒表一樣地打了過來。
“喂?”
“都這個點了,還在外面?”
電話那頭閆老頭的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沒,哪能啊!”
一股子涼氣順著脊椎骨直達頭頂。
偷看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可不是嘛,還有幾分鍾就到十一點了。
吳長風啊吳長風,你可把哥們給坑苦了。
林夏一下子挺直了脊背,只是聲音顯得格外的心虛。
“師父您還不知道我麽,每天早上五點準時起床,這個點馬上就要洗漱休息了……”
“哦,是麽。”
汽車的鳴笛聲措不及防地響了起來。
這麽明目張膽地撒謊師父指定是不能信……
果不其然,閆老頭“嘿嘿”笑了兩聲,話語中的音調逐漸趨於上揚:
“我怎麽聽說,有人因為和邪教徒打架,直接打進警察局裡去了?”
“師父……您知道了啊?”
“嘿!”
閆老頭頗為不屑地一笑,隔著聽筒,林夏都可以想象出自家師父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態。
“我要是不知道,你以為,是誰大半夜地把你從警察局裡撈出來的啊?”
……
簡單地聊了幾句,閆老頭了解了事情的經過,也不由得嘖嘖稱奇:
“也不知道該說你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了,偌大的北河市,幾百萬人口,怎麽就偏偏讓你給碰上了呢?
這樣,明天早上先不練了,七點鍾你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些東西,還是得提前跟你說一聲。”
“嘟……嘟……”
還沒等到林夏開口,忙音傳來。
電話已然被閆老頭直接掛斷了。